第15章 梦回还(十四)

一片混沌中,一抹白衣缓缓现身。

晏无师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前不久他才中了对方的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被困在这里。

看着对方步履闲适地朝自己走来时,神色悠然自得,晏无师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就可以出去了。”对方似乎也不欲绕弯子,说话干净利落,的确是晏无师的风格。

“说。”晏无师也不去看他。虽说是被另一个自己夺了身体,但这种感受实在不美。

白衣晏无师倏然一笑:“一个赌约。一年之内,你若承认自己喜欢上沈峤,就要接受变成我这件事;如若不然,我从此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干扰你的记忆。”

“变成你?”晏无师眉间一拧。

“不错,你应该还记得吧,那个出不去的梦。”白衣晏无师提醒道,“我便是那个梦蝶之境里的人,所谓变成我,就是接受我的记忆。”

这话骗别人可以,晏无师显然没那么好骗,闻言直接哂笑出声:“哪怕沈峤其术通天,梦境就是梦境,境为边界,你又怎么可能从他的梦境里出来?”还跑到了他的身体里面,操控他的身体。

“这一点,你就不必操心了。”

白衣晏无师显然不想多作解释,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将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姿态慵懒地对晏无师道:“我的提议如何?应该不用我解释吧?”

的确不需要解释。

这个白衣服的家伙应是沈峤于梦境里用术法做的一个影子,既是影子,便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倘若他真的喜欢沈峤,便绝不会容忍对方在梦境里和另一个自己亲亲我我,与其让沈峤舍弃这个影子,还不如和影子变成一个人。

影子不可能脱离他存在。于他而言,晏无师仍旧是晏无师,不过是多了一些记忆,少了一些探索未知的乐趣。

“我可以答应你。”晏无师戏谑道,“不过……你想让我变成你,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毕竟谁变成谁还不一定,晏无师也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这世上的事于他而言本就没有怕与不怕,只有做与不做,抑或是他有没有兴致去做。

他倒要看看这个穿白衣服的究竟只是影子,还是别的什么。

外使行馆,晏无师住所,榻上的两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区别在于,沈峤睁眼的下一刻马上又闭上了眼,而晏无师睁眼之后径直掀开被子下了床,有条不紊地吩咐着随侍重新打来热水,又让医师进屋诊脉,重新开了药。

在此期间,沈峤虽然醒着,却始终一言未发。

饶是已然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痛苦,心中也有所准备,依旧难以承受这凿心挫骨般的痛苦。与梦境中不同,那时他虽然能感觉到痛,却能正常活动,此刻的他只觉眨一下眼都费劲,便只有合目不言。

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好似有人在对他说话。他努力听了一会儿,无果,便在又一轮剧痛的席卷下昏沉睡去。

如此不知睡了多久,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隐约看到了一个女子。被痛意摧残得混沌不清的思绪模糊了片刻,定睛一看方才反应过来,这是他重生后还未见过的五师妹顾横波。

“掌教师兄!”

见沈峤终于睁眼,顾横波难掩喜色,原想伸手去握兄长的手,却又想起医师说过,师兄经脉寸断、根基尽毁,现下全身如同抽骨连筋一般,哪儿哪儿都碰不得。

她迟疑再三后,最终隔着被子,双手轻轻覆上了沈峤的手,哽咽道:“阿兄受苦了。”

沈峤的目光染上温情,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屈了屈指节,既是无声的安抚,也是告诉顾横波:他没事。

四师弟袁瑛与五师妹顾横波入门较晚,也是他从小一手带大的,与年龄比他稍大的郁蔼不同,是真正意义上的弟妹,也是前世给予他陪伴最多的人。

两人都曾与晏无师有过一面之缘,他们或许不清楚自家二师兄与之有何渊源,却也知道晏无师在二师兄心中非同一般的位置。

试剑大会上,顾横波看着晏无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峤带走,以女子对感情的敏锐,不难看出端倪。袁瑛虽然木讷些,却也不傻,在武国公府时晏无师称他为“袁师弟”,哪怕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细想也回过了味。

而更重要的是,前世晏无师离世后,沈峤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旁人或许看不出多少变化,但离沈峤较近的两人又怎会察觉不到。

于是袁瑛读书的时间少了些,帮忙打理派中事务的时间多了些;顾横波外出的时间少了些,帮忙沈峤教导弟子的时间多了些。到后来,他这个掌教做的事情反而最少,闲暇之余,他便一心钻研武道剑术,最终达到了剑神境界,成了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

顾横波忽而拭了拭眼角站起了身,沈峤也从回忆中抽回了神,他张了张嘴,想问对方怎么来了建康,却因喉中干涸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一会儿,顾横波端着一小盏走过来,手中还拿着一个汤匙。

“虽然阿兄喜欢梅饮,但如今身体虚弱,未免寒邪入体,便将就着喝些蜜水罢。”顾横波轻声解释着,便将一匙蜜水送到了沈峤嘴边。

沈峤心中好笑,这听上去倒像是自己哄小时候的五娘喝药时说的话,如今竟然反过来了。

几匙蜜水入喉,沈峤总算能开口说话,于是第一时间问出了方才想问的事。

“郁蔼告诉我,大师兄下山来找你了。”顾横波放下汤匙和小盏,沉默片刻后,声音有些低沉道,“我已知晓他和郁蔼联合下毒害你的事。”

沈峤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我听说他来了建康后,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打听之下方才知道掌教师兄于建康城外与五大高手交战的事。后来又得知晏宗主将阿兄带回了外使行馆,便寻了过来。”

沈峤微微点了点头。

“对了……”顾横波忽而想到什么,又站起身,一边朝外走一边还远远道,“晏宗主交待过,这碗药要在师兄醒来第一时间给你喝。先前,茹茹姑娘一直拿小碳炉热着呢。”

沈峤眨巴眨巴眼——他还没忘记前世郁蔼见到晏无师后的态度,可听横波的语气,显然已经在他昏迷期间接受了这位世人口中的魔君。

顾横波再次回来,手中又多了一个小碗,沈峤见后霎时皱起了眉。他自幼喜甜怕苦,从不喜欢别人喂他喝药,然而眼下他经脉尚未修复完成,动弹不得,只能认命一叹。

一碗药下肚后,好看的眉毛已经拧成了麻花,直到口中再次没入一个香甜吃食,方才缓过了神,愣愣地咀嚼起来。

“这蜜饯,也是晏宗主给你备下的。”顾横波忽而瞥了窗外一眼,略略提高了声音,“见了面后,我觉得他倒是与外界传闻的不太一样,师兄你觉得呢?”

沈峤正眯着眼品着蜜饯的甜味,并未察觉到顾横波的小动作,闻言后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方才轻声道:“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

“是啊……”顾横波笑道,“这些时日,全赖晏宗主照顾掌教师兄,事事躬亲。你别看我现在守在这里,前几日我是没这个机会的。”

“毕竟你是女子,多有不便。”沈峤将一切归咎于便与不便,然而他心中却知:晏无师做事却从未有过与人方便的准则,这个人行事一向只有想与不想、愿与不愿。

“那是自然,”顾横波意味深长道,“不过依我看应该不是男女有别,我瞧着晏宗主也不愿让别的男子来服侍师兄你啊。”

沈峤闻言一愣,继而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见对方忽然沉默起来,顾横波有些担忧:“师兄现下感觉如何?要我去将医师寻来吗?”

沈峤醒来后,顾横波没有第一时间将医师唤来,也是因为先时医师曾提过:自毁根基的确有性命之忧,但既然撑了过来,便只需要好生调养即可。

“不用……”沈峤轻声婉拒道,“这种事医师也帮不上什么忙。”更何况现在他有完整的《朱阳策》心法,复原速度比前世快了不止一倍。这次醒来后,那磨人的痛楚已经减缓了大半,只是仍旧不宜妄动。

顾横波点点头,叹了一声:“其实……我这一路上听了不少关于师兄你的传闻,许多人明面上畏惧你的实力,背地里都道你与晏宗主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可我偏不信,就将他们统统教训了一通。”

沈峤忍不住嘴角微牵,有些无奈:“你啊……那现在,是不是觉得他们说得对?”

“那倒没有,”顾横波不以为意道,“五娘以为,他们这通打挨轻了。”

“嗯?”

“阿兄与晏宗主分明两情相悦,却被他们说得这般不堪,那不是该打是什么?”

沈峤闭了闭眼,笑意浅淡,不置可否。

顾横波看着自家师兄的神色,先时从茹茹那里听说后确信的事又有些动摇,于是迟疑道:“我听晏宗主说,掌教师兄是为了救他才自毁根基的,难道说……”

“救他……非是私情,乃为公义。”沈峤依旧给出了与前世相差无几的答案。

顾横波听罢一愣。

沈峤迎着她的视线,缓缓道:“这一路,五娘应该见到不少。”他没说明白见到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顾横波可以明白。

“是啊……山河凋零,民不聊生。”顾横波幽幽一叹,“可惜我能做到的实在太少,实为杯水车薪。”

沈峤又问:“倘若有一个人,他有胆识又有实力去改变这一切,你当如何?”

那定然是随之助之,以命护之。

“我明白了。”顾横波恍然一笑,“五娘大约没那个实力去如何,但我知道师兄会如何。”

两人相视一笑。

祁凤阁一代宗师,德高望重,门下出了兄弟阋墙之事的确令人唏嘘。但龙生九子亦有优劣,祁凤阁的门下也不都是郁蔼与谭元春之辈。

“那真是可惜了,”顾横波叹息道,“晏宗主这些时日对师兄你是真的好。”

沈峤苦笑道:“以恩情要挟,换来的感情终究不会长久,更何况晏无师也不是会受要挟的人。他如今对我的好,有几分是因为救命之恩,又有几分是因为沈峤这个人……”

这话说得不算含蓄,顾横波也听明白了:师兄并非无意,只是将一切看得太清楚,不愿希望寄托于此,也不敢将对方往好处想。

可师兄自己也说,晏宗主不是会受人要挟之人,那倘若他不愿,也不会做出那种事吧?顾横波想到了几日前发生的事,茹茹姑娘明明说晏宗主有洁癖,那他怎么会用那样的方式喂药?

嘴对嘴喂药,总不见得是魔门中人的爱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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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梦回还
连载中相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