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照得院中银杏满树金灿。
一阵风过，晃着沙沙声响。
林怀舒将洗好的晚菘放在竹篮里沥水，偏头仔细听外头的动静，似听到了杜嫂子同马大人说话。
马大人放衙了，表哥是不是也放衙了？
快步到门口，轻轻将院门拉开一条缝，瞧见红色身影，顿时欢喜起来。
吱呀一声院门敞开，跨了半步出去，又收住脚。
展昭每每同马汉结伴归来都能遇着杜嫂子在院门口迎马汉，今日亦然。既见着，少不得点头寒暄两句。
只是今日惦记着家中的林怀舒，故而无心寒暄，听见开门声，便朝杜嫂子略点点头迈步归去。
杜嫂子未出口的话全堵在嗓子眼，憋得心口发闷。虽说自家院子和展大人挨着，可说话的机会并不多。无非是趁着他出门和归来时寒暄两句，还得拿送迎马汉当借口。
这林怀舒才来两日，便打乱了她的节奏！
斜阳照亮她半边身子，苍白的面容扑上淡淡晚霞，枯黄的发丝镀了一层蒙蒙金光，折在桃花眼中。
待展昭走近，她快步下了台阶，微仰头冲他弯俏眉眼，眸光极作一团尽是欢喜。
她伸手要接他手中的药罐，被他躲开。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院，掩了门。
杜嫂子心中不是滋味，展大人半点事都不让林怀舒沾手，以为将人照顾周全了，实则是害了她。姑娘可以娇，往后嫁作人妇，谁能惯着她？
马汉见她盯着展昭院子半晌不回神，奇怪道：“你瞧什么呢？”
“没什么，中午见着林姑娘提着药回来，想着展大人那没有药罐，本想将我们的给她用，她比划说有了，原来是展大人新买的。”回头冲马汉无奈一笑，“偶尔用一回的东西，花那冤枉钱作甚？”
就她落魄样，吃穿用度都需展大人花费，还要看病，真是拖累！
马汉不以为然，“药罐才几个钱？用不坏的东西，买就买了，展大人也没少受伤喝药。”
杜嫂子嗔他，“你可别咒！哪一回凶险不是展大人护着你？盼着点他好吧！咱们受着他的恩，帮忙熬个药，借个药罐算什么事？”
“我哪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林姑娘来了，自是自家人操持家中事。”
杜嫂子笑意淡了几分，林姑娘来了，她这个外人便不好再往前凑了。忍不住又往展昭的院子投去一瞥，林姑娘连话都不能说，展大人同她大眼瞪小眼吗？
一个哑巴而已！
***
展昭不仅带了药罐回来，还带了三包蜜饯。
桂花酿梅脯，霜糖山楂果，金丝蜜枣。
“你要喝药，顺手带了些蜜饯回来。尝尝看可喜欢，明日再给你带。”
林怀舒有几分羞赧，又不是孩童，药苦漱漱口便是，怎还特意给她带蜜饯？想说不必如此费心，偏口不能言，比比划划又不方便。
抬眸见他眼里笑意温润，不觉跟着唇角微翘。捏了一枚金丝蜜枣入口，甜味散开，眉眼跟着舒朗。
指指蜜枣示意他也尝尝。
展昭微微摇头，“再尝尝另外两样。”
特意给她带的，小表妹虽已是婷婷玉立的大姑娘，眉眼间的欢快却一如当年，还是那么喜甜。姑娘家理当泡在蜜罐中，日日将欢喜挂在脸上才是。
霜糖山楂果带了两分酸，酸酸甜甜很是可口。
桂花酿梅脯就有些酸了，口舌生津秀眉微皱。
展昭莞尔：“酸？”
林怀舒点点头，将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尝了一块，确实有些酸，不由低笑出声，“明日我再挑几样不一样的。”
她摇头，手指在桌上写——够了。
展昭却道：“不喝药也能吃。”
明眸含星芒迎着他的温润目光，唇微微翕动，想说自己已不是三岁孩童不贪零嘴，思量再三终是含笑点头。
心知自己该懂分寸，不可因为表哥心善就理所当然承接好意，然而这样的温情实在叫她贪恋。除了娘亲，再也没有人这般待她了。
瞧他俊朗眉目被酸作一团，笑着将蜜枣捧到他面前。
吃点甜的压压酸。
他却还是摆手。
罢了。
将蜜饯收起准备做饭，院门被敲响，秀娟在外头喊：“林姑娘，可在？”
不待她迎出去，展昭已经开了门。
秀娟笑得爽朗：“展大人，我们自家腌的豆角正是好吃的时候，大姨叫我送一些过来。”
“客气了。”展昭知道这是中午那碟炸河虾的回礼。
林怀舒从厨房出来，秀娟当即顾不上跟展昭寒暄，挎着篮子迎上去，笑道：“中午吃了你们的炸河虾，晚上也叫你们尝尝我腌的豆角，我们那边特有的风味，你定没吃过！走，我同你说说怎么做好吃。”
展昭目送两个姑娘一同进厨房，还担心怀舒因不能言语成日困在家中，他再关照终归有不便的地方，且姑娘家的心思他也不懂。
她能跟秀娟谈得来他便宽心了。
酸豆角是寻常腌菜，家家户户都会腌制，秀娟却说自家配方更酸辣脆爽，她尝过便知道。掀开篮子上覆的纱布，黄绿的豆角盘在大海碗中。
林怀舒露出惊喜，真是漂亮，瞧着就好吃。
秀娟笑道：“酸豆角炒五花肉、炒蛋、炒鸡杂、炒肥肠好吃，就是炒粉条、炒豆干这样的素菜也好吃！我最喜欢酸豆角炒肉末，吃面时放一勺进去拌着吃，我能吃两大海碗呢！”
林怀舒被她逗笑，两大海碗？就算秀娟人高马大吃得多也不至于如此吧？
她一笑，桃花眼明媚生娇，看得秀娟挪不开眼。
林姑娘可真好看！不笑的时候好看，眸光涟涟像风吹皱湖面。笑起来像是天光抚过水面，波光粼粼，晃得人迷醉。
忽而又羞赧起来，跟林姑娘比起来，自己实在五大三粗。
林怀舒取了个碗将酸豆角腾出来，顺手将碗洗了，随后将展昭带回来的果脯蜜饯一样匀出来一些装在碗里重新放回她的篮子。
秀娟忙推拒：“这不成！我是来送豆角的，怎么能再往回拿东西？”
果脯蜜饯她问过价，不算贵，可叫她为零嘴花钱，还是有些肉疼。
林怀舒捏了个金丝蜜枣塞进她嘴里，略歪头瞧她，笑得比蜜枣还甜。
唔……
她脸红了红，瞧见一旁的药包和药罐，还是推拒：“这是展大人特意给你买来配药的吧？我尝一个就好了，你自己留着。”
林怀舒又笑起来，按住她的手，指指余下的蜜饯，很多呢，她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秀娟被蜜枣甜进心坎，想了想道：“那……等我发月钱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见林怀舒点头应了，她脸上的热才稍退几分，憨笑着道：“差不多要囤冬菜了，明日我们一道去市集上瞧瞧。”
约好明日事宜，送走秀娟，便开始做晚饭。
秀娟说的对，酸豆角确实比她自己腌的更酸辣脆爽更有滋味，就连她都多吃了两口饭呢。
展昭很高兴，往她碗里夹了不少肉，“多吃些才能将身体养好。”
心里明白脾胃虚的人饭量小，吃几口便觉得饱，没多一会儿又饿。她又是谨慎客套的性子，担心她饿着自己，便道：“你若实在吃不下也不要勉强，炖些肉汤当点心，吃饱了喝药更好些。多炖些，我回来也能喝。”
林怀舒心中感动，表哥这般体恤，她都不知该如何回报。自己能做得无非是精心打理三餐家务，努力将身子养好。
第二日的早饭便是能叫人胃口大开的酸豆角炒肉末拌面，咸鲜酸辣风味浓郁。展昭吃了两大碗，她也吃了满满当当的一碗。
两顿饭便将酸豆角都吃了，等会儿秀娟来了得问问她怎么腌的，当真叫人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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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压压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