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略歇了晌,展昭领着林怀舒去公孙先生那处。
林怀舒沿路观瞧,原来开封府后衙住着这么多人。有独门的院子,也有混杂住在一处的衙役捕快。想来是按官阶品级来安排的,表哥住的院子比马大人张大人的宽敞许多。
公孙先生独居,故而院子不大,一棵梧桐从墙头探出枝桠,满树金黄尽显秋意。
展昭唤了一声:“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闻声而出,见着林怀舒,眼睛微亮。那晚初见,林姑娘衣衫褴褛满身疲惫脏污,众人的注意皆在她孤身千里投奔之上,谁也不曾留意她的样貌。
这两日听闻府里在传她貌若天仙,今日再见,果真容貌昳丽。展护卫气宇轩昂,表妹有这般姿容也在情理之中。
林怀舒浅笑点头寒暄,来时的期盼忽然间转成了忐忑,要是嗓子治不好怎么办?
进了花厅落座,公孙先生沏上热茶:“姑娘的嗓子可曾问诊过?”
林怀舒摇头,眼帘不由垂落遮掩心绪。哑了更方便家中摆布,哪里会给她医治?若不是趁着夜色出逃,还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单是回想就浑身发寒。
惶然止住思绪,眼帘垂得更深心中慌乱起来。自己只说被恶霸逼得悬梁伤了嗓子,只字未提家中情形。
以为能遮掩难堪,实则漏洞百出。连张大娘都奇怪家中怎让她一个姑娘孤身出远门,何况成日查案追凶的表哥?
心中陡然一紧,悄悄转眸,余光瞄向身侧的红色官袍。表哥心中定有猜疑,他会不会怪她有所欺瞒?
余光中的帽穗晃动,展昭身子略往前倾了几分,“公孙先生,没有及时就医,可有影响?”
林怀舒置于膝上的双手手指微曲,表哥竟只全然替她担心!贝齿轻咬唇瓣,缓缓抬头眸光微润,带着忐忑对上公孙先生和煦的眼眸。
不论表哥心中如何猜疑,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嗓子,也好亲口同他解释自己为何隐瞒。
公孙先生温声宽慰:“多半无碍,我先替姑娘诊脉。”
皓腕缓缓落在脉枕之上,可见手指纤细,然而掌心指腹却带着薄茧,指甲也无甚光泽。年轻貌美的姑娘,双手却跟常年操持家务的妇人一般粗糙。
公孙先生目光微一顿,心中默叹,这才搭上手指诊脉。
林姑娘之事透着蹊跷,多半还有所隐瞒。事关姑娘家名节,她不愿提,大家便不问,只待她安顿好了愿意说了再从长计议。
而她脉象细弱,脾胃气虚兼有心肝血虚,这些都是日积月累慢慢耗出来的病症,可见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
展昭盯着她掌心的茧子眉心微蹙,当年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失了娘亲庇护,成了饱受委屈千里奔逃的苦主,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又见公孙先生凝思,不免焦急,可是不好?
半晌,公孙先生收了手,看了舌苔和咽喉,又问:“姑娘可有乏力胃口差,心慌浅眠多梦,站起来眼前发黑?”
林怀舒微微睁大眼频频点头,公孙先生当真好医术,说的半点不差!
乏力胃口差,起先是后娘苛待吃不饱,日子久了便习惯了,似也吃不下。最叫人难安的是梦中濒死的窒息,令她不敢入睡,好不容易睡了也是浅眠难安。
公孙先生和缓道:“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胃口差便无法生成气血,故而乏力。劳倦思虑惊恐伤心神,又持续消耗气血,好在年轻尚且有底子可耗。我开个方子,姑娘先服一阵,兼顾饮食休息,假以时日能将身子养回来。”
话一顿,看了眼面色略微松快些的展昭,接着道:“姑娘的嗓子并无损伤,只不过一路劳顿加上气血损耗,气机敛于咽喉故而暂时失声。先安心调养气血,元气充足气机一通,嗓子自会慢慢好转。”
展昭闻言大松一口气,能调养过来便好,面上有了笑意,“有劳先生开方子。”
公孙先生笑着起身去抓药。
服七日,歇七日,再服七日,待下个月复诊脉调整药方。
林怀舒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能治好嗓子自己就不是拖累。只是这些药不知要费多少银钱,不论多少,日后都要想法子还上。
展昭谢过公孙先生,提了药要送她回去。
她摇头,匆匆地用手指在桌上写——认得路。
表哥还要上衙,不好耽误他时间来回跑。
展昭略有迟疑,想了想确实不远,将人到门口才将手中的药递给她。
“家中没有药罐,我下衙了带一个回去。”
她浅笑点头,又冲着公孙先生点头致谢,这才缓缓归去。
待人走远,公孙先生道:“林姑娘的哑疾在心不在身。”
“心病?”展昭松快不过片刻的心又揪了起来。
忽然想到自己提起给姑丈去信报平安时她惶恐失态,是自己思虑不周。
后娘进门,她日子定然不好过。恶霸觊觎她的美貌,说不定家中为了息事逼她顺从,她这才被迫离家,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
貌美的年轻姑娘孤身远行本就危险,她还不能言语,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惊吓,能平安寻到开封府真是万幸。
他道:“既是心病,该如何调理?”
“先安心调养身子,莫要让她知晓哑疾是心结,思虑过重反倒不利。”
公孙先生暗暗叹气,林姑娘眼下暂且能安生,可事情迟早要有个了结,总不能一直留在开封府,便是在汴京寻人家婚嫁也没有绕过父母长辈的道理。
届时就算展护卫有心相护,只怕也无力阻拦她家中决定。
***
林怀舒缓步回去,来时路过王朝的院子,表哥指给她瞧,并没有进门寒暄。
这会儿路过,从半敞的院门望进去,没瞧见许嫂子,但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大抵在洗衣裳。
大丫坐在檐下的矮凳上,仔细地一根一根摘韭菜。乖巧的模样惹得她莞尔,瞧见大丫好似瞧见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一阵水声过后,听得许嫂子叹气:“大丫,你要是个小子该多好,偏是个赔钱的丫头!叫你爹脸上无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盼来你弟弟。”
林怀舒脚步猛得一顿,秀眉难以自抑地皱起。大丫乖乖巧巧的怎就不得许嫂子喜欢?怎就让她爹脸上无光?便是偏爱儿子,也犯不着这般对大丫说话。
心中仿若坠了块石头,闷闷沉沉,扯得步子慢下来。
她就是听着这样的话长大的,娘亲就是被这样的话逼死的!
赔钱货!
生不出儿子,不下蛋的母鸡!
断林家香火的扫把精!
娘亲日夜操持家务,拿嫁妆补贴家用,照顾一家老小,只因为没有生儿子,便处处是错!他们如何能这般?
自己要是不逃,也会死在那个家!
心中泛着沉,听得吱呀的开门声,不知不觉已到了马汉院前。
杜嫂子见她提着药,随口道:“林姑娘,这是去公孙先生那处看嗓子了?”
声中带媚,极是不同。
林怀舒偏头瞧去,杜嫂子不仅声媚,身段也媚。晴蓝浅桃摇曳,朱樱缠腰曼妙,脸上的胭脂眉影也呼应裙衫,很是明丽。
昨日她着金红,眼角眉尾染霞,今日晴蓝映衬淡淡碧青。想起早上在胭脂铺瞧见她,不由猜测眼尾那抹碧青是早上新买的。
寻常妇人打扮顶多一点口脂提气色,她却是描眉画粉胭脂唇红一个不落。
秀娟说得对,杜嫂子是精致的妙人,同马大人是巧妇伴拙夫。
她拉回心绪挤出一抹笑,点头寒暄。
杜嫂子落眸于药包上,微垂的眼帘将那抹碧青漾开,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唇被口脂抹得艳丽,微微勾着笑意。
“公孙先生如何说?姑娘的嗓子无大碍吧?”
林怀舒点点头,依公孙先生的说法是无大碍。
杜嫂子却是不信,她可是瞧见她面带愁色地归来。若是无碍,怎会愁眉苦脸?
一个哑巴,再漂亮又如何?旁人也只会惊艳过后惋惜是个残疾。不能说话怎么同人往来?只看脸,那不是卖弄色相吗?
虽这般腹诽,手下却将半掩的院门又推开,道:“展大人没有药罐,往常他受伤都是我帮着熬药,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林怀舒拦下她,摇摇头。
杜嫂子心思转了几转也没猜透她的意思,见她再一次浅笑摇头,才问:“可是买了?”
表哥说晚上带回来,算是买了,林怀舒便点头。
跟哑巴说话真够费劲的!
杜嫂子心里发堵,这样一个表妹来投奔,展大人该多受累?
偏她就算面色苍白头发枯躁,甚至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依旧是沉鱼落雁之貌。真是越看心里越不痛快!
不想她留在展大人身边!
可自己能如何?自己不过同展大人比邻而居罢了,如何能管人家亲戚投靠?
若是……林怀舒嫁人,岂不是既给展大人添喜,又除自己的心头刺?
自己真是昏了头,多大点事就冒酸。乡下来的哑巴丫头罢了,自己若是能帮她在汴京找个模样齐整的小伙嫁了,还不得谢她牵姻缘?
笑意入眼,“姑娘放宽心,公孙先生医术了得,他说无碍定能治好。这两日你先好好歇歇养养精神,得空了我陪你出去逛逛。可不能指着展大人,他们呀,都是大忙人。且男人哪里懂姑娘家的心思?还是嫂子陪你一道。”
林怀舒不知她为何突然笑得热情,也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客套,只点头虚应下。待回了家将药归置好,竟觉得身上似沾染了胭脂香气。
想起早上和秀娟在胭脂铺门口张望,秀娟笑问进去逛一圈是不是能沾一身香?原来真会沾一身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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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