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痕,斜斜落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

藏海先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官先于思维开始工作:皮肤上残留的触感,后颈腺体细微的胀痛,空气里浓郁到化不开的信息素气息彻底交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还有身体深处,某种被彻底使用过的、隐秘的酸软。

他僵硬地躺着,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记忆的碎片汹涌回潮:失控的信息素,停车场里庄芦隐的质问和承认,电梯里被抱起的失重感,床上滚烫的亲吻和更滚烫的侵入……最后是那个堪堪停在标记边缘的,克制的瞬间。

脸腾地烧了起来。他闭上眼,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空气里。

庄芦隐就睡在他的旁边,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拥而眠了许多年。

藏海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试图从那怀抱里挣脱出来。脚刚碰到地面,身后就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嗓音:

“去哪?”

藏海僵住,维持着半起不起的尴尬姿势,声音干涩:“……洗手间。”

“嗯。”庄芦隐应了一声,用指尖在他腰侧轻轻划了一下,“去吧。”

那触碰让藏海脊椎一麻,几乎是弹跳着冲进了浴室,反手锁上门。

头发凌乱,眼眶下带着青黑,嘴唇红肿,脖颈和锁骨上深深浅浅全是痕迹,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目,乱七八糟的简直不能看。他颤抖着手碰了碰脖子上一处明显的印记,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热。

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点。但洗手间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庄芦隐起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响起的是敲门声。

“藏海。”

“……嗯。”

“开门。”

藏海盯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庄芦隐站在门外,已经穿上了昨天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有些凌乱,下巴冒出淡青色的胡茬,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些居家的慵懒,不过眼神依然清醒锐利。

他的目光在藏海颈间的痕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回他脸上。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藏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体感觉很奇怪,发情期的灼热和空虚感消失了,后颈腺体安定下来,但身体深处残留着清晰的、被侵入过的记忆。心理上一片混乱。

“抑制剂应该失效了。”他最终干巴巴地说,“但好在暂时稳定了。”

庄芦隐点了点头:“临时标记虽然没有完成,但Alpha信息素的注入本身就有安抚作用。”他顿了顿,“能维持一两天。之后你需要正规的抑制剂,或者……”

他没说完,但藏海听懂了:或者,再来一次。

空气沉默下来,晨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昨晚的事……”藏海艰难地开口。

“要谈,但不是现在。”庄芦隐打断他,看了眼腕表,“你上午十点有戏,现在七点半了,你得先去冲个热水澡,二十分钟后下楼,我带你去吃早饭。”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不容置疑,瞬间将藏海从混乱的私人情绪拉回工作节奏。

“可是……”

“没有可是。”庄芦隐走近一步,抬手用拇指抚过他红肿的下唇,“这个状态去片场,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触碰很轻,却让藏海浑身一颤。

“我房里有特效遮瑕,等会儿拿给你。”庄芦隐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二十分钟。别让我上来抓你。”

门轻轻关上。

藏海站在原地,许久,才拖着酸软的身体走向淋浴间。热水冲过皮肤时,他闭上眼,昨晚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这让他的身子变得燥热……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撑着墙壁喘息。

二十分钟后,藏海准时下楼,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高领毛衣遮住了脖颈的痕迹,但嘴唇的红肿和眼下的疲惫却掩藏不住。

庄芦隐的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见藏海过来,他倾身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

早餐是在影视基地附近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老板显然认识庄芦隐,直接把他们领进了最里面的包厢。

热粥和小菜上桌,蒸腾的热气暂时缓解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把粥喝了。”庄芦隐把一碗熬得糯软的白粥推到他面前,“你昨晚消耗很大,需要补充体力。”

藏海低头舀了一勺粥,食不知味地送进嘴里。

“今天要拍的是御花园赏雪那场戏。”庄芦隐一边剥水煮蛋,一边用谈论工作的语气开口,“情绪基调是平津帝对小皇子态度软化的开始,有肢体接触,但不会像之前那么激烈,你现在的状态……”他抬眼看了藏海一眼,“刚好合适。”

藏海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庄老师是在预设我的表演状态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庄芦隐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碟子里,“你刚经历了一次未完成的标记反应,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依赖会达到峰值。这种状态下,演出小皇子对平津帝那种又抗拒又本能依赖的复杂心态,会事半功倍。”

他说得冷静、客观,像在分析一个表演课题,却让藏海听得耳朵发烫。

“所以昨晚也是事半功倍的一部分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冷。

庄芦隐放下筷子,摘下墨镜,晨光里,他的眼睛很沉,像深秋的湖水。

“昨晚是意外,也是必然。”他缓缓道,“我从没打算在你发情期的时候推进关系。但事情发生了,我不会道歉。”

藏海握紧了勺子。

“因为道歉意味着后悔。”庄芦倾身向前,目光锁住他,“而我不后悔。”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粥在砂锅里细微的咕嘟声。

“那你想要什么?”藏海听见自己问,“一场剧组里的露水情缘?还是Alpha对Omega的临时标记关系?”

庄芦隐看了他很久,久到藏海几乎要移开视线时,他才开口:

“我想要你。”

四个字,平静,清晰,重若千钧。

“我不想只是你拍戏的搭档,或者发情期安抚的对象。”庄芦隐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你,蒯藏海,一个二十岁、有天赋、有主见、会在我面前发抖也会打我一巴掌的Omega。我想要了解你,靠近你,可能的话,拥有你。”

藏海的呼吸停了。

“但你有你的顾虑,你的恐惧,你刚刚开始的职业生涯。”庄芦隐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所以昨晚我没有标记你,所以我会给你时间,给你空间,让你想清楚。”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但在你想清楚之前,藏海,我们得先把戏拍完。而这部戏里,我是平津帝,你是小皇子,我们之间有无数场需要投入真感情的对手戏。”他顿了顿,“这是你的工作,也是我的,我们能做好的,对吗?”

藏海看着眼前的人。庄芦隐太清醒了,清醒得近乎冷酷,他把私人感情和工作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却又在界限两侧都埋下了无法忽视的伏笔。

他在给他选择,却让他无路可逃。

“我能。”藏海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会演好我的角色。”

“很好。”庄芦隐微微勾起嘴角,“现在,把粥喝完,鸡蛋吃了,不然就得迟到了。”

去片场的路上,藏海一直看着窗外。横店的早晨已经开始忙碌,群演们穿着各色戏服匆匆赶场,道具车来来往往,这个制造梦幻的地方,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真切的荒诞。

他刚刚和一个大他二十七岁的Alpha影帝上了床,对方明确表示想要他,却又理智地按下暂停键。而几个小时后,他们要在镜头前扮演一对关系复杂的帝王与俘虏,投入那些曾经催化了这一切的爱恨纠葛。

在藏海努力理清思绪时,助理发来了消息:【海哥,到哪儿了?化妆师在等了,今天妆发比较复杂。】

藏海回复:【快到了。】

他关掉手机,看向驾驶座上正专注开车的庄芦隐,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平静而坚定。

“庄老师,”藏海忽然开口,“你以前也和别的Omega演员这样过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太幼稚,太像在计较庄芦隐过去的情史,太像吃醋了。

庄芦隐却回答了:“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四十七岁了,藏海。如果我想,机会不会少,但我挑戏,也挑人。”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落在藏海脸上:“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戏里戏外都移不开眼的人。”

车子驶入影视基地,停在《冬夏》剧组停车场,庄芦隐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藏海说道:“昨晚我说,等天亮了再谈。现在天亮了,我的态度很明确,那么你的呢?”

藏海心脏狂跳。他该说什么?拒绝?接受?还是需要更多时间?

最终,他说:“我需要时间。”

“可以。”庄芦隐点头,“拍摄还有一个月,杀青之前,给我答案。”

他推开车门,却又停住,回头说:“但在那之前,在片场,我们是平津帝和小皇子,戏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你不能避开我。”

“那戏外呢?”藏海问。

庄芦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戏外,”他说,“看你。”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藏海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个绅士。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化妆间,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纷纷打招呼:“庄老师早!藏海早!”

“早。”

“早。”

他们平静地回应,仿佛昨夜的交缠和今晨的摊牌从未发生。

但在化妆间的镜子前,当藏海看到庄芦隐站在他身后,手自然而然搭在他椅背上,俯身和化妆师讨论今天的妆容重点时,他清楚地看到镜子里自己耳根泛起的红晕。

而庄芦隐的目光,透过镜子与他对视了一秒,眼底深处有某种沉静而势在必得的东西。

藏海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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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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