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越是用力握紧,越是溜走得悄无声息。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在密集的拍摄日程里,这不过是一沓被快速翻过的剧本页,是化妆间镜子里日渐熟练的眼神,是片场从盛夏转入初秋时,空气里渐渐浮起的凉意。

也是藏海和庄芦隐之间,一段模糊了戏里戏外,既危险又迷人的时光。

庄芦隐说到做到。

在片场,他是无可挑剔的前辈和平津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服务于角色,带着藏海在镜头前完成一场场情感浓度极高的对手戏。戏里,小皇子从最初的抗拒恐惧,到不自觉的依赖,再到某种深陷的迷茫,藏海演得淋漓尽致。导演不止一次在监视器后拍腿叫好,说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是天赐的礼物。

戏外,庄芦隐没有再越雷池半步,但早餐邀约成了常态,话题从表演、剧本,慢慢延伸到更广阔的领域。艺术、文学、甚至藏海父亲蒯铎那些深奥的天文学理论,庄芦隐的阅历和见识像一本缓缓翻开的书,藏海越是阅读,越是深陷。

他会在藏海拍完情绪激烈的戏后,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会在转场间隙,看似随意地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分享耳机里流淌的古典乐。会在藏海因为某个镜头反复NG而自我怀疑时,用平静的语气指出问题所在,与他做平等的探讨。

但这并不表示庄芦隐就是个绅士。因为他会在藏海整理戏服衣领时指尖无意擦过后颈,并肩看回放时手臂轻轻相贴,递东西时短暂的掌心交叠……每一次,都让藏海心跳失衡,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烫。庄芦隐的信息素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却总能在靠近时被他清晰捕捉,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和隐秘的悸动。

庄芦隐用耐心、尊重和无处不在的细致关怀,编织了一张细密的网。藏海知道自己正在网中央下沉,却无力,甚至渐渐不愿挣扎。

而且那晚之后,他的信息素周期奇迹般稳定下来,不再需要强效抑制剂,偶尔在庄芦隐靠近时会有波动,但更多的是被安抚后的平和。不过身体深处偶尔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敏感和倦怠,但都被他归咎于拍戏的劳累和情感的消耗。

杀青前最后一场戏,是平津帝终于放小皇子离开的戏码。

戏里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大雪纷飞的宫门外,帝王站在高阶之上,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漫天飞雪,背影决绝,不曾回头。平津帝的眼神里有释然,有不舍,有帝王永恒的孤寂,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痛楚。

“卡!过!”

导演激动的大喊:“我宣布,《冬夏》正式杀青!”

片场瞬间被欢呼和掌声淹没,工作人员互相拥抱,演员们合影留念,几个月高强度工作的压力在这一刻释放。唯有藏海还站在原地,身上落着人造的雪絮,看着不远处被众人围住的庄芦隐。

庄芦隐也看向他,隔着喧嚣的人群,目光沉静而深远。

那一刻,藏海的心脏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攥紧了,有不舍,有迷茫,也有一个月倒计时终结时,答案即将揭晓的恐慌。

杀青宴定在第二天晚上,横店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

因为藏海刻意去得稍晚,所以进去时大厅里已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主创桌上,庄芦隐自然是中心,导演、制片、投资方轮番敬酒,他从容应对,谈笑风生,是那个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影帝。

看到藏海,庄芦隐举起酒杯,隔空向他示意,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藏海回以微笑,心里却有些空落。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看着衣香鬓影,听着恭维笑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庄芦隐之间的鸿沟。这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二十七岁的年龄差,更是地位、阅历、以及所处世界的光谱差异。

“小藏海,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一个略带油腻的声音响起。

来人是剧组的一个副导演,姓李,Beta,平时负责一些外围协调,据说有点背景,在组里风评一般,喜欢对年轻演员动手动脚。藏海之前一直小心避着。

“李导。”藏海客气地点头。

李副导演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带着浓重酒气的身子凑了过来:“哎呀,这次表现真不错,王导可没少夸你。以后前途无量啊!”他的手自然地搭上藏海的椅背,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藏海身体微僵,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谢谢李导,都是导演和各位老师指导得好。”

“谦虚!太谦虚了!”李副导演笑得眼睛眯成缝,压低声音,“我手里有个新项目,都市爱情片,正缺你这种有灵气又好看的Omega男主角。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

他的手滑下来,似乎想拍藏海的腿,吓得藏海猛地站起来,丢下一句“抱歉李导,我去下洗手间。”,便逃也似地离开那个角落,穿过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

露台连着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灯光昏暗。藏海刚想透口气,却听见走廊拐角隐隐约约传来庄芦隐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住。

“刘总过奖了,这次合作很愉快。”庄芦隐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社交式笑意。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某个投资方大佬,带着醉意和某种不言而喻的狎昵:“庄老师才是真厉害,戏里戏外都这么会带新人。那个藏海,被你调教得不错啊?看他看你那眼神,戏里是真是假,都快分不清了吧?哈哈!”

藏海的血瞬间冷了一半。

“刘总说笑了。”庄芦隐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依旧平稳,“演员的本分而已。”

“得了吧,老庄,咱们认识多少年了?”那刘总的声音更近了,似乎拍了拍庄芦隐的肩膀,“这圈子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玩玩嘛,不碍事,况且那小孩长得是真绝,又是顶级Omega,滋味不错吧?听说你之前一直清心寡欲,这次倒是破例了?怎么,终于开窍了?”

露台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刮在藏海脸上,却像刀子。他死死咬住嘴唇,指甲陷进掌心,等待着庄芦隐的回答。他会否认吗?会斥责对方吗?会维护他吗?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庄芦隐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藏海心上。

没有否认。

没有解释。

只是一声默认般的轻笑。

后面的话,藏海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逃离那条走廊,逃离那个让他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窟的声音。

原来如此。

什么想要你,什么给你时间,什么势在必得。

不过是一场玩玩,一次破例,一段被旁观者轻易看穿、心照不宣的剧组逸事。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在一个月温柔陷阱里越陷越深,还自作多情地以为看到了不一样的庄芦隐。结果在别人眼里,他只是影帝无聊时游戏的对象,一个可以用滋味不错来形容的新鲜Omega。

羞耻、愤怒、被愚弄的痛楚,像岩浆一样冲垮了他的理智和幻想。

他没有回宴会厅,直接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

车子驶离灯火辉煌的酒店,驶入横店沉沉的夜色。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藏海靠在车窗上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手机疯狂震动,刚开始是助理,后来是剧组的人,最后是庄芦隐。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觉得庄芦隐这三个字那么刺眼。他索性按掉,拉黑,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心口钝痛的空洞。

他回了北京,躲回父母家,只说是拍戏太累,需要休息。赵上弦看出他情绪不对,眼下的青黑和迅速消瘦的脸颊更让她忧心,但藏海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日地发呆,或者望着窗外出神。

身体的不适感却越来越明显,持续的疲惫,莫名出现的低热,对某些气味突如其来的强烈反感,还有迟到了近两周的发情期。

起初他以为是情绪和作息紊乱导致的,直到某个清晨,他在洗手间一阵剧烈的干呕后,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

不!不可能!

那晚之后,他明明及时吃了事后药,虽然当时手忙脚乱,但他记得很清楚,他吃了。

心脏狂跳起来,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恐慌。藏海翻拿出手机让跑腿送来了验孕棒,手指颤抖得几乎撕不开包装。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那两道清晰无误的红线出现在视窗里时,藏海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世界在眼前旋转、碎裂。

一个月前酒店房间里炽热的纠缠,庄芦隐落在他耳边滚烫的呼吸,那些温柔与试探,那些他曾经珍视的瞬间……此刻全部化作冰冷的嘲讽,和腹中这个悄然扎根的、不被期待的生命。

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无助地痛哭。

窗外,北京的天空是初秋那种高远而寂寥的蓝。

而在这个与往日并没有差别的清晨,二十岁的藏海,在经历了人生第一场盛大而虚妄的心动与幻灭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除了身体里,那个正在悄然生长的、属于他和庄芦隐的最荒谬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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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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