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爆破的准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谨慎。藏海亲自检查了每一个炸点的位置、药量,确认了所有人员都已撤离到安全距离。他站在指挥的高处,身姿挺拔,山风吹动他略显宽大的衣袍,更显出几分清瘦孤直。
庄芦隐并未亲临现场,但藏海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仿佛仍穿透营帐,落在他身上。他知道,这是对他能力的最后一次检验,也是他能否顺利离开的关键一步。他必须让这最后的爆破完美无瑕,让隧洞的贯通成为他能力最有力的证明,也让庄芦隐的“投资”显得物超所值。
“各点确认完毕!”工头高声回报。
藏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幽深的洞口,举起手臂,然后猛地挥下!
“引爆!”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
轰——!!!
一连串沉闷而巨大的轰鸣自山体内部传来,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烟尘如同苏醒的巨兽,从洞口汹涌喷出,弥漫了小半个山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着那被烟尘笼罩的洞口。
藏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不仅仅是在等待一个工程节点的成功,更是在等待自己命运的转折。
风渐渐吹散了烟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洞口被扩大、修整得更为规整的轮廓。紧接着,一束光,一束与这边塞粗粝阳光截然不同的、带着豁然开朗意味的光,从洞口的另一端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尘雾,直射而来!
那光束起初只是一线,随即迅速扩大,最终清晰地照亮了洞口的内壁!
通了!真的通了!
短暂的寂静后,工地上下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工匠和兵士们激动地相互拥抱、击掌,脸上洋溢着汗水与喜悦。这条凝聚了数月心血、克服了无数艰难险阻的隧洞,终于在他们手中成功贯通!
藏海望着那束从山体另一端射来的光,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成功了。这是他凭借自己的才智与汗水,独立完成的壮举。无论背后有多少算计与无奈,此刻的成就感和自豪感是真实而纯粹的。
他仿佛能看到,那条幽深的隧洞不再只是山体的缺口,更成了一条连接着他与外部世界的通道,一条……生路。
工头激动地跑来禀报:“藏先生!贯通了!位置分毫不差!您真是神了!”
藏海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吩咐道:“立刻组织人手,清理碎石,检查洞壁稳固,确保通行安全。”
“是!”
捷报第一时间传回了中军大帐。
庄芦隐正在与几位将领议事,闻报,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但帐内几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将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深知开凿山体隧洞的难度,尤其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由一位如此年轻的、并非专司此道的“文人”督造完成,这简直堪称奇迹。侯爷对这藏海的信任与重用,果然非同一般。
待将领们退下后,庄芦隐独自走到帐外,负手遥望丹翠山的方向。虽然看不见那贯通的热闹场景,但他似乎能想象到那小子此刻会是什么模样——定是强装镇定,但眼底会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如同星子般明亮的光芒。
他喜欢看他那种光芒。这让他觉得,自己放他离开,或许……也不是全然是件坏事。毕竟,将一颗蒙尘的明珠擦拭光亮,再重新纳入掌中,那种满足感,远胜于一直握着一块黯淡的石头。
“传令,”他对亲兵道,“隧洞贯通,乃大功一件。今夜营中加餐,犒赏所有参与工程的工匠与兵士。另,准备一份厚赏,送至藏先生帐中。”
“是,侯爷!”
当厚重的赏赐——包括金银、绸缎,甚至还有几件珍贵的古玩——被送入藏海帐中时,他只看了一眼,便命人登记造册,收入库中,神色平淡无波。这些身外之物,于他而言,远不及那纸准许他离开的批文来得重要。
当晚,军营中充满了欢庆的气氛。篝火燃起,肉香四溢,酒碗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藏海作为头号功臣,自然被众人簇拥着敬酒。他推辞不过,也饮了几杯,酒意上涌,苍白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些许血色,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庄芦隐坐在主位之上,隔着喧闹的人群,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藏海身上。看着他被众人环绕,看着他因酒意而微醺的眉眼,看着他偶尔露出的、不再设防的浅淡笑容……庄芦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只青雀,在即将离开囚笼之时,竟绽放出如此夺目的光彩。这让他更加坚定了不能真正放手的决心。
藏海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他借着举杯的动作,抬眼望去,恰好对上庄芦隐深邃难辨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欣赏,有占有,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仿佛猎人看着即将放入山林却早已打下标记的猎物般的笃定。
藏海心中一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注视。
欢庆持续到深夜。藏海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告退。他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向自己的营帐。身后是军营的喧嚣,前方是寂静的黑暗。
他走到那已贯通的隧洞口附近,停下脚步。夜晚的隧洞,如同巨兽沉默的口,幽深而神秘。但藏海知道,穿过这片黑暗,另一端便是不同的天地。
他成功了。他凭借自己的才智,为自己撬开了一道缝隙。
可是,为什么心底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更重的石头?
他知道,庄芦隐的“恩准”,从来不是结束。
京城的天空,未必就比这边塞更加广阔自由。
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冰冷的弯月,轻轻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