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隧洞贯通后的善后事宜有条不紊。藏海将后续的加固、平整等事务细致地交代给工头与副手,确保即便他离开,工程也能顺利推进。他处理这一切时,冷静、高效,带着一种即将脱离樊笼的、异样的专注。

动身回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期间,庄芦隐并未再单独召见藏海,仿佛那日的“恩准”之后,他便真的将此事放下,恢复了纯粹的上官身份。但营中所有人都清楚,藏先生依旧是侯爷跟前最特殊的存在。那份厚重的赏赐,以及侯爷虽未亲至却时时关注的态度,都说明了这一点。

动身前夜,藏海去寻了父亲蒯铎。

地点约在远离主营区的一处僻静山坡后,借着暮色掩映。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一时竟相顾无言。边塞的风吹动着蒯铎沾染尘土的官袍下摆,也吹动了藏海日益清瘦的面庞。

最终还是蒯铎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都……安排妥当了?”他知道儿子要走了,是侯爷亲准的,理由冠冕堂皇。可他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并未因此消散。

“嗯。”藏海点头,看着父亲鬓角似乎又多出的几根白发,心中酸涩,“后续工程,有父亲在,孩儿放心。只是父亲定要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劳累。”

蒯铎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藏海感到疼痛:“稚奴,京城……是故地却非善地。工部、将作监,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不比这边塞单纯。你此去,名为学习,实则是……”他顿住,后面的话难以启齿,化为更深的忧虑,“侯爷他……岂会真正放手?”

藏海何尝不知?他反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安慰:“父亲,孩儿明白。但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至少……离开了这里。”他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主营区,意味不言自明。

“在京中,孩儿会谨言慎行,潜心学习。侯爷……他既要借重孩儿之才,短期内应不会过于为难。至于以后……”藏海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坚毅,“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看着父亲担忧的面容,轻声道:“父亲,您也要小心。侯爷心思深沉,若知您我……”他没有说下去,但蒯铎已然明白。庄芦隐既然能默许他们父子不相认,自然也捏着这根软肋。

“为父晓得。”蒯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定要设法传信回来。”

“孩儿记住了。”

父子二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多是蒯铎对京城人情往来的叮嘱。暮色渐深,不便久留。分别时,蒯铎看着儿子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眶一阵发热,连忙转过身,悄悄拭了拭眼角。

他的稚奴,终究是要独自去面对那风雨莫测的前路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藏海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主要是他那些视若珍宝的书籍、图纸和工具。庄芦隐赏赐的金银绸缎,他大半留下,只带了少量盘缠。他不想欠下太多,哪怕只是物质上的。

营帐外,一辆坚固的马车和一小队精锐骑兵已准备就绪。为首的将领正是庄芦隐的亲兵队长,他见到藏海,恭敬地行礼:“藏先生,奉侯爷之命,护送先生回京。车马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藏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支“护卫”,心中明了。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更是庄芦隐无声的宣告。

他正准备登车,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且慢。”

藏海身形一僵,缓缓转身。

庄芦隐不知何时来了。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墨色常服,立于晨光熹微中,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岳。他没有看那些护卫,目光径直落在藏海身上,深邃难测。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庄芦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年纪尚轻,阅历不足,需得处处谨慎,莫要辜负了本侯的期望。”

他迈步上前,走到藏海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周围的亲兵和护卫皆垂首敛目,不敢直视。

庄芦隐伸出手,并非触碰藏海,而是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并未凌乱的衣领,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本侯在京城,亦有几分人脉。已修书几封,你到京后,自会有人接应,助你安顿。”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藏海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记住,你是我平津侯府举荐的人,一言一行,皆关乎侯府颜面。”

这话是提醒,更是警告。他是在告诉藏海,无论他飞到哪里,身上都打着平津侯的烙印。

藏海垂着眼睫,能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头顶。他强忍着后退的冲动,低声道:“属下……谨记侯爷教诲,定不负侯爷所托。”

“很好。”庄芦隐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收回手,负于身后,“去吧。莫要误了行程。”

“是。”藏海不再犹豫,转身,踩着脚凳,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庄芦隐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马车缓缓启动,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驶出了军营辕门。

藏海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靠在车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手心,早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掀开车窗的帘布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军营。辕门下,庄芦隐的身影依旧矗立在那里,玄衣墨发,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仿佛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片他即将离开的土地上,也刻在了他的心头。

马车颠簸着,驶向通往京城的官道。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迈出了这第一步。

车厢内,藏海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京城的棋局,他必须自己去下了。而庄芦隐,既是那遥远的对弈者,也是悬在他头顶的……执棋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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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入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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