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抵达京城时,正值初冬,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马车辘辘驶过喧闹的街市,藏海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熟悉的景致。飞檐斗拱,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边塞的苍茫辽阔截然不同。这里是他的故乡,却在此刻显得陌生而疏离。

他没有回蒯府。一来,他“私自离家”的身份不便公开;二来,他不想让母亲担忧,也更不愿将平津侯府的视线引回自己家中。按照庄芦隐的安排,马车径直驶入了城西一处清幽的宅院。

宅院不算特别豪奢,但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布置得颇为雅致,且仆从俱全,显然早已准备妥当。门楣上并未悬挂任何匾额,低调而隐秘。

“藏先生,此处是侯爷在京中的一处别业,侯爷吩咐了,您在此处落脚,一应事务,由陈管事负责。”亲兵队长将藏海引入宅内,一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管事早已躬身等候。

“老奴陈实,见过藏先生。”陈管事礼仪周到,语气恭敬,但那打量藏海的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

藏海心中明了,这位陈管事,恐怕就是庄芦隐在京城看管他的眼睛。他面色平静,微微颔首:“有劳陈管事。”

安顿下来后,藏海并未耽搁。次日,他便带着庄芦隐的荐书,前往工部报到。

工部衙门气派森严,胥吏往来匆匆。庄芦隐的荐书果然有效,一位员外郎亲自接待了他,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毕竟,能让平津侯亲自举荐的年轻人,绝非等闲。

“藏先生年少有为,得侯爷如此看重,前途无量啊。”员外郎寒暄着,安排他入了将作监,挂了个“学习行走”的虚职,并无实权,却可以自由查阅典籍、观摩工匠,甚至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工程讨论。

这正是藏海想要的。他需要这个身份作为掩护,汲取知识,观察形势。

将作监内藏书浩瀚,工匠技艺精湛,确实让藏海大开眼界,暂时沉浸其中,几乎忘了周遭的暗流。他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在边塞难以寻到的典籍,虚心向老工匠请教,偶尔提出的一些见解,也令监内一些有真才实学的人刮目相看。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庄芦隐的影响力,或者说,对他的“关注”,很快便显现出来。

他在将作监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有人留意,并悄然传递出去。他多看了一会儿某本珍稀图谱,不久后,那图谱的摹本便会出现在他居住的别业书桌上。他与某位老工匠多讨论了几句新型材料的应用,没过几天,一批相关的材料样品便会送到他院中,供他“研究”。

这种无微不至的“供给”,与在边境时如出一辙,仿佛一张无形的网,依旧牢牢笼罩着他。不同的是,京城的这张网更大,更密,也更不动声色。

陈管事将别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的起居照顾得无懈可击,却也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只是每次他外出归来,陈管事总能“恰好”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这日,藏海从将作监回来,天空飘着更大的雪。陈管事迎上来,接过他沾了雪沫的披风,语气如常地禀报:“先生,今日侯爷府上派人送来了一些过冬的用物,皆是上好的银炭和皮裘,已放入您房中。”

藏海脚步一顿,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庄芦隐人远在边塞,却连京城一场冬雪都能及时“关怀”到位。这掌控力,令人心惊。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句,走向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书案上,除了他正在研究的图纸,还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藏海瞳孔微缩,走过去拿起信函。入手微沉,打开,里面并非书信,而是几张地契和一份清单——京郊一处温泉庄子,西市两间铺面,还有若干金银票据。清单末尾,只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安心做事,勿虑其他。”

没有落款,但藏海认得那笔迹。

这不是赏赐,这是标记,是提醒,也是……价码。庄芦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的一切,都在其掌控与供养之下,让他安心做那只被圈养起来的、有用的金丝雀。

藏海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琼楼玉宇,街巷纵横,看似广阔无垠,他却觉得比边塞那看得见的军营辕门,更让人窒息。

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

他以为自己飞出了一个小笼子,却不过是落入了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庄芦隐的阴影,如同这京城的冬日,无处不在,寒意刺骨。

他缓缓关上车窗,将那份地契和清单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

但既然已经来了,他便没有回头路。

他拿起笔,铺开图纸,将所有的情绪压下,重新投入到那些线条与数据之中。

唯有变得更强,更有价值,他才有可能,在这看似绝境的棋局中,找到一丝破局的微光。

京城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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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入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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