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寂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如同两人之间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庄芦隐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量尺，一寸寸刮过藏海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到少年挺直的脊梁，看到那微微抿紧却线条优美的唇，看到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沉静的阴影，以及……那交叠在身前、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庄芦隐心底那点因被算计而产生的不悦，奇异地消散了些许。终究还是个少年，再如何聪慧谋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会流露出本能的不安。
他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落在了那份《建言书》上，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度与重量，也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令人动容的才华与心血。
“抬起头来。”庄芦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听不出情绪。
藏海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那清澈的眼底，有紧张，有决绝，有对未知命运的等待，却独独没有哀求，也没有畏惧。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献上自己的才智与“忠诚”，换取一个喘息和成长的空间。
庄芦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帐内一部分凝滞的压力。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与掌控。
“藏海啊藏海，”他慢悠悠地开口，带着几分玩味，“你总是能给本侯……惊喜。”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建言书》，语气转为一种带着赞赏的慨叹：“此策之精妙，考量之周全，纵是朝中积年老吏，亦未必能及。你之才华，确实不应埋没于此地边塞。”
藏海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提起。
“你想去京城工部学习，为封禅台，也为本侯，汲取众长，搜集工法……”庄芦隐重复着他的理由，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此心，可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藏海，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藏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欣赏，有占有，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更有一种……仿佛看着落入陷阱却兀自挣扎的猎物般的兴味。
“本侯，准了。”
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藏海耳边炸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庄芦隐……竟然真的同意了？
巨大的狂喜与解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几乎要冲垮他紧绷的神经。他强自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喘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多……多谢侯爷成全！”他深深俯下身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不过……”庄芦隐的话锋紧接着一转。
藏海的心猛地一沉，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一僵。
“你既是为封禅台、为本侯而去，便不是简单的游学。”庄芦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本侯会修书一封，荐你入工部将作监，挂职学习。你需定期向本侯禀报在京所见所闻，尤其是与工程相关之事。所需典籍、工法，尽可搜集，一应费用，由本侯承担。”
这不是放归，这是派遣！是任务！他依旧在庄芦隐的掌控之下，只是换了一个更大、更远的牢笼。他甚至拥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与平津侯府紧密相连的身份。
藏海瞬间明白了庄芦隐的打算。他同意放他走，不是因为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更长线、更“名正言顺”的掌控方式。他将自己纳入他的势力范围，打上他的烙印。在京中，他这个“平津侯举荐”的年轻人，一言一行，都会被视为侯府的影子。
“怎么？不愿意？”庄芦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不！属下……愿意！”藏海立刻应道，声音斩钉截铁。无论如何，他获得了离开的机会！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边境军营，离开了庄芦隐触手可及的身边！至于京城的束缚，那是以后需要面对的问题。眼下，他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很好。”庄芦隐满意地点点头，“隧洞贯通之后，本侯会为你安排护卫，送你回京。”
“护卫”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是，谢侯爷安排。”藏海恭敬应下。
“起来吧。”庄芦隐挥了挥手。
藏海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他赢了，却也没有完全赢。他为自己争取到了空间和时间，却也陷入了另一张更庞大、更无形的网。
“回去准备吧。隧洞贯通之事，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
藏海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履尽量平稳地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但他不敢停留，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直到进入帐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才靠坐在门边，大口地喘息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也带着对未来深深的忧虑。
庄芦隐同意他走了。可他知道，那个男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放手。京城的天地，等待他的，恐怕是另一番风刀霜剑。
而主帐之内，庄芦隐看着藏海离去的身影，眸色深沉。他拿起那份《建言书》，又仔细地翻阅起来，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小青雀，你以为飞出这个笼子，就自由了吗？
京城，那是本侯经营多年的地方。你飞去那里，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华美的笼子罢了。
本侯倒要看看，你在那京城之中，能飞多高，又能……飞多远。
他期待着，这只愈发聪慧迷人的青雀，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历练之后，最终心甘情愿，或者被迫无奈，重新飞回他的掌心。
那时，他将收获的，才是一枚完全成熟、滋味绝佳的果实。
隧洞贯通在即，而他们之间的博弈，也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