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自那日恍然惊觉后,藏海再见庄芦隐,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依旧恭敬,依旧勤勉,但那份全然的信赖与毫无保留的孺慕,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审慎与疏离。他会下意识地避免与庄芦隐目光长时间接触,会在庄芦隐靠近时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会在庄芦隐赐下关怀时,不再只是单纯感激,而是心底警铃微作。

庄芦隐何等敏锐,几乎立刻便察觉到了这只小青雀的变化。

那层懵懂无知、任他靠近的屏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像是受惊的幼鹿,竖起耳朵,时刻准备逃离。这非但没有让庄芦隐感到挫败,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兴致。猎物有了警觉,狩猎才更有趣,不是吗?

他并不急于戳破,也不加强迫,只是将那份“关怀”编织得更为细密,更为理所当然。

这日处理公务间歇,庄芦隐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你与工部那位李书记官颇为投契?”

藏海心中一跳,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答道:“回侯爷,李兄勤勉好学,偶有往来,多是探讨公务。”

“嗯。”庄芦隐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藏海微颤的睫毛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不过,你身负督造重任,需得集中精神,莫要被杂事分了心。日后若有人寻你,便让他们先去寻当值的文书登记,若非急务,不必直接扰你清净。”

这话听着是体恤他辛苦,为他隔绝不必要的打扰,可藏海听在耳中,却只觉得那无形的网又收紧了一分。他低低应了声:“是,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庄芦隐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本侯也是为你好。”

一句“为你好”,轻飘飘地,却重若千钧,压得藏海几乎喘不过气。

又过了几日,隧洞开凿遇到一处坚硬的岩层,进度受阻。藏海与工匠们商讨至深夜,才定下爆破结合的方案。他满身疲惫地回到帐中,却发现案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食盒,旁边还有一小坛酒。

亲兵在一旁禀报:“侯爷见先生连日辛劳,特命厨房准备了宵夜,并赐下御寒的酒,嘱咐先生用了再歇息。”

若是从前,藏海必定感激涕零。可此刻,他看着那食盒和酒坛,只觉得像是一份甜蜜的枷锁。侯爷的耳目无处不在,连他何时回帐都一清二楚。这份“体贴”,让他无所遁形。

他默默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他喜欢的几样小菜,还冒着热气。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冽甘醇。可他食不知味,饮不解忧。

他想起父亲日益沉重的面色,想起同僚们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与暧昧的目光,想起侯爷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掌控……他仿佛被困在了一座以“赏识”和“关怀”为名筑起的华美牢笼里,四周皆是柔软的墙壁,他撞不破,也逃不开。

他该怎么办?

辞去职务,一走了之?且不说工程正到关键处,他不能半途而废,辜负的不仅是侯爷的信任,更是他自己的心血与抱负。更何况,平津侯权倾朝野,他一个小小的监正之子,又能逃到哪里去?只怕还未走出边境,便会被“请”回来。

接受这份“不同”?藏海光是想想,便觉得一阵心悸。他对侯爷,有敬,有畏,有感激,却独独没有……那种心思。那超越伦常、悖逆礼法的欲念,是他自幼所受的教育无法理解和接受的。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之中。向前,是深不见底的暧昧陷阱;退后,是可能万劫不复的决裂。他站在悬崖边缘,进退两难。

这一夜,藏海帐中的灯火,亮了很久。

而主帐之内,庄芦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隔壁帐中那抹微弱却固执亮着的灯光,眸色深沉如夜。

小青雀在挣扎。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只懵懂无知的雀鸟,而是一个清楚知晓自己归属、最终心甘情愿停留在他掌心的灵魂。

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磨掉他的棱角,软化他的抗拒,让他习惯自己的气息,依赖自己的庇护,直到……再也离不开。

庄芦隐的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从不怀疑自己会是最终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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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入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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