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庄芦隐带着藏海再次与蒯铎会面。
这次是在临时划出的工程议事帐内,巨大的沙盘上已根据藏海的图纸做了相应调整。藏海立于庄芦隐身侧,将自己三日来的勘测成果一一阐明。他言辞清晰,数据确凿,对着沙盘指点江山,那份从容自信,与几日前在父亲面前尚带一丝忐忑的模样已判若两人。
蒯铎听着,心中五味杂陈。骄傲是毋庸置疑的,儿子的才华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出众。但担忧也更甚——开凿山体毕竟是险事,方案再完美,执行中亦可能有万一。他几次想开口补充或提醒,目光触及儿子那熠熠生辉、充满干劲的脸庞,又都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他若过多置喙,反而会伤了儿子的锐气与自主。
庄芦隐将蒯铎那欲言又止、满含关切又强自按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那股莫名的掌控感愈发清晰。他欣赏藏海的才华,更享受这种将这对父子微妙关系握于掌中的感觉。
“藏海之策,甚善。”庄芦隐最终拍板,语气不容置疑,“便依此方案施行。蒯大人负责统筹全局,调配工匠;藏海,”他转向身侧的年轻人,目光带着刻意的激赏与信任,“你既已勘明地形,便由你全权负责现场督造,一应进度、疑难,直接向本侯禀报。”
这安排,等于将藏海提到了一个极其关键且独立的位置上,权力甚至隐隐能与负责全局的蒯铎分庭抗礼。
蒯铎心中一震,看向庄芦隐,却见对方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量才而用。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反对的话。他知道,这是儿子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他不能阻拦。
藏海则是心潮澎湃,侯爷竟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肃然躬身:“属下领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议事结束,蒯铎心事重重地告退。庄芦隐则留下藏海,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语气温和,仿佛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关怀。
“督造之事,千头万绪,难免遇到阻难。若有那不服调遣、阳奉阴违的,不必隐忍,直接报于本侯知晓。”庄芦隐说着,抬手,极其自然地替藏海拂去了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擦过肩胛,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触感。
藏海微微一僵,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侯爷竟亲自为他拂尘!他连忙后退半步,躬身道:“谢侯爷关怀,属下……属下会妥善处理。”
看着他耳根泛起的那点薄红,庄芦隐满意地收回手,负于身后,指尖轻轻摩挲,仿佛还残留着那少年单薄肩头的温度。
“去吧,放手去做。”
“是!”
藏海怀着满腔的感激与斗志离开了。他只觉得侯爷真是世上最英明、最体贴下属的上官,能得遇如此明主,实乃大幸!至于那片刻的触碰带来的异样感,早已被这巨大的信任和鼓舞冲散。
他却不知,在他转身后,那位“明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翻涌的是与“英明”“体贴”毫不相干的深沉欲念。
工程很快启动。藏海果然不负众望,他将图纸与实际地形结合得天衣无缝,指挥起工匠和派给他的兵士来也井井有条,遇到突发问题总能迅速想出应对之法。他虽年轻,但能力服众,加上待人谦和,不摆架子,很快便在工地上树立了威信。
只是,这威信也伴随着极度的辛劳。他几乎是钉在了工地上,风吹日晒,整日里与岩石尘土为伍,原本白皙的皮肤也染上了些许风霜之色,人也肉眼可见地又清瘦了些。
蒯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偶尔在工地上相遇,他只能借着讨论工程细节的由头,匆匆说上几句,塞给儿子一个水囊或是一包干粮,那关切之情几乎要溢出眼眶。
而庄芦隐,则采取了另一种“关怀”方式。他时不时会亲临工地巡视,美其名曰督促进度,实则目光大多落在那个忙碌的清瘦身影上。见他嘴唇干裂,便命亲兵送上特意准备的润喉蜜水;见他指挥时喊得声音沙哑,当晚便有炖好的冰糖雪梨送到帐中;甚至有一次,藏海不慎被崩溅的石子划伤了手背,庄芦隐竟亲自拿了金疮药过来,当着众多工匠兵士的面,执起他的手,仔细为他上药。
“嘶……”药粉沾上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藏海下意识想缩手。
“别动。”庄芦隐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稍稍加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动作轻柔地将药粉抹匀,那神情,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藏海僵在原地,只觉得被侯爷握住的手腕处烫得惊人,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让他窘得头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想抽回手,却又不敢违逆侯爷的好意,只能僵硬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了。”庄芦隐仔细替他包扎好,这才松开手,抬头看他,目光深邃,“日后小心些。”
“……是,谢侯爷。”藏海慌忙收回手,垂着头,几乎不敢看庄芦隐的眼睛,那手腕上被握过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周遭的工匠兵士们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心中却都暗自咂舌:这位藏先生,当真是侯爷跟前第一等的红人!这关怀,也太过……亲厚了些。
远处的蒯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紧紧蹙起。他并非愚钝之人,庄芦隐对藏海那超乎寻常的关注与亲昵,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简单的上司赏识下属!他看向对此浑然不觉、只满心感激的儿子,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
侯爷的“赏识”,如同温暖却危险的网,正将他珍视的雏鸟牢牢罩住。而他这个父亲,此刻却只能站在网外,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庄芦隐感受到蒯铎投来的、带着忧虑与审视的目光,却只是淡淡瞥去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手心是才华横溢、亟待雕琢的璞玉,手背是爱子心切、忧心忡忡的父亲。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