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愚蠢啊。”
心魔抬起头,那双幽黑瞳眸如渊如海,泛滥着吞噬一切的波浪。
“你们也认为非常可笑对不对,为他人牺牲自己,这怎么能是她该做出的事呢,明明在灵蛊山上还一副目下无尘的冷傲姿态,什么正道苍生,武林安危都不屑一顾,可这才过了多久,就傻愣愣地冲上前,为那所谓大义是非呕心沥血,荒唐得无以复加。”
“我提醒过她的啊!”
“别回头,别回头……既然选择了独行之路,既然选择抛下过往,又何必再顾念脚下的尘埃,何必拾拣曾经的温情,那是毒药,那是囚笼,她该自由着飞翔,任何事物都不能将她牵绊。
“那只是你的妄念,好友选择的从来是守护,而不是抛下一切追逐空洞的自由。”素还真终于忍不住反驳。
“可是她已经消失,彻彻底底湮灭,纵然你将我驱逐,于躯体中醒来的,也只有苍陵枕雪云曦月。”
迎着素还真骤然冷下的面容,心魔一字一句道,回以比他更加激涌的愤怒。
“这便是多情的代价!以为献出自我就能够挽回一切,可你们才是错误,才是痛苦的根源。”
“以虚幻的情感哄骗,以短暂的温暖灼烧……而她就这样因为眼前的安宁忘怀命运,生出弱点,变得软弱而怯懦。”
“这是不对的,而我来为她纠正,纠正那些错误的感情,斩断无用的连接,然后她就会明白,正邪圣魔于她毫无意义,于是便能够坦然提起刀,用三族的死亡与尸骨为她加冕。”
终古长绝入手,化作魔气缭绕的长刀,共鸣本源的力量,那是质辛送予她的礼物,饱尝过她的鲜血,此刻滚动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杀意。
素还真望着与好友一模一样的面容,熟悉的武器指向自己,愤怒吗,痛心吗,从心底一缕缕蔓延出的,反而是说不出的悲哀。
他第一次看透对方的真实,这个诞生于云曦月的心魔,代表着她最极端的一面。
那是一生饱尝分离之苦,眼见至亲死别,不断破碎又反复拼凑的灵魂在哀鸣。
既然人世苦执着,爱恨生惧怖,便断情绝爱,忘恩弃义,以为不见不听不闻,就可以不痛不悔不恨。
真相大白时,素还真竟丝毫不觉意外,因为曾经的初昭就是这样的,太学主的算计落在身上,她一声不吭独自前往,虚与委蛇,从未想过与他人分担,因为习惯一个人去面对,因为只能一个人去解决。
想要做一颗无情的石头,便不会因为离散而痛苦,她孤绝行在自己的道路上,从未渴求他人的陪伴……不,或许是有的,在她放弃自我之前,她曾短暂向外界伸出手,敞开心扉,那时死神力量仍在,邪天御武隐患初去,哪怕罗喉在外紧追不舍,哪怕功体折损重伤在身,也能笑着说一句,人心如水,平澜处滋润心田。
也愿握紧那照亮前路的情义之火,不逃避,不退让。
人之常情,从容以对。
——却也是在同一时间,亲眼目睹佛皇的死亡,击碎那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希望。
素还真早该意识到的,能够在众人面前以命威胁罗喉,又可以转头毫不犹豫一刀捅出的初昭,本就是最大的异样,倘若她当真能如此娴熟玩弄感情,利用情分,又何苦困于原地进退不得。
但那时他忽略了异常,佛皇的死亡,飘摇的局势,完美的伪装,素还真无力去顾虑那时的初昭是何模样,正如他相信,未来漫长,总还能坐下来共饮一杯清茶。
你说不会放过让清香白莲替你干活的机会,可那个机会从此成了空谈。
因为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佛皇的残魂就这样悬在两人之间,心魔偏头看着素还真,看他的愤怒,看他的悲哀,看他骤然生出又压下的情绪,仿佛这世界上最美味的场景。
的确,你很愤怒,你很悲伤,你恨不得杀了我这个哄骗好友直接导致她消亡的心魔,可是素还真,我们的正道领袖、掌握文武半边天的素贤人呐,你真正能够无视佛皇这一线生机,无视鹿苑抵抗邪灵的付出,无视江湖大局武林大义,不惜一切为你的好友复仇吗?
你真的能眼睁睁让我撕裂这一缕佛光,也毁灭她至死都想要挽留的希望吗?
心魔不给他继续迟疑的机会,魔焰在她掌心燃起,转瞬就吞没昙华,素还真面色瞬变,“住手!”
那一句出口,答案与决定如此分明。
心魔散去魔焰,缓缓舒眉笑开,像极了与灵蛊山初见,那时风波不曾攀染眉梢,尽是恣意傲然,如今明月拭去尘埃,光芒却陌生至极。
那笑中藏着果然如此,仿佛在诉说,看吧,所谓的感情就是这样单薄无力,你素还真口口声声说她是同舟共济的好友,可你依旧会为了大义将她放弃。
她愿意为你们而牺牲,你却连为她报仇都无法去做。
落在掌心的佛光轻飘飘,又沉重到几乎握不住,素还真看懂她的讥讽,他当然可以伶牙俐齿回应,回应这是初昭的遗愿,回应大局为重,回应他的好友理解他的选择,不会怪他,更可以指责对方包藏祸心,混淆是非。
他有太多理由反驳心魔,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可是在她的死亡,他的选择面前,一切都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素还真就是这样的人,做不到罔顾大局,做不到无视正邪,一路来背负那么多人的期待与性命,连停下脚步松口气都是一种亵渎。
他不能,不该,也不会那么做。
素还真离开了,带着那缕暗淡的昙华,干脆到连心魔都意外,她甚至想过对方可能放一些狠话,留一个怨恨的眼神,或者诅咒她会自食恶果,但是没有,那样平静,镇定,若有似无一丝悲悯。
……不愧是,素还真啊。
抚平那缕波澜,心魔看向现场另一人,“无关人士离开,义父,我们也该好好谈谈。”
罗喉不想跟她谈。
“吾不关心你的意图。”
计都开刃,寒芒烁烁,那杀意并不锋利,反而更加沉郁内敛。
“杀了你能够让她回来,很好,殒天斩星诀会为她指引归家的道路。”
醒来的是初昭还是云曦月都好,只要不是眼前这个碍眼的家伙就可以。
闪身避过一击,终古长绝抵住计都,心魔冷笑一声,“不在乎,还是不敢去细想,我的好义父,你亦是令她痛苦的源泉之一啊。”
“倘若当初带走她的是天舞神司,或者是御清绝,是否她就不必面对那些喧嚣与离别,不必眼睁睁看着她敬爱的父亲死于挚友之手,悔恨交加到宁愿随之而去……她差一点死在醉饮黄龙刀下,她甚至想要死在他的刀下。”
面具下分辨不清神情,罗喉不言,只是刀气更锐利,早见识她的口齿伶俐,四处哄骗,连素还真都被她说退,罗喉更是紧守心神,不去考虑那一句句堪称锥心之语。
那些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拿下心魔,这样云曦月就会回来。
只要她回来就好。
令她痛苦也好,厌恶也罢,罗喉不屑解释,更不惧怨恨,父女之缘既定,谁都没有放手的道理。
勉强挡下攻击,心魔咽下涌上的鲜血,只仍然笑着,“为什么不回答我,罗喉,就算她再次苏醒,你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隔着千年的时光,你停在原地,她漂泊太久,久到面目全非,久到哪怕彼此相对,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已经不是在你臂膀下接受庇护的孩子,她已经长大,已经不再需要你,甚至你的存在本身,只会让她一遍遍回忆起年少的错误。”
血红刀气仿佛要劈开天宇,心魔明确知晓她挡不住这一招,融合了邪天御武力量的罗喉实力更上一层,更别说,压抑怒火的罗喉再无留情。
“承认吧,罗喉,不甘心的只有你,紧抓着不肯放手的是你,真正需要解脱也是你,你需要她,需要找到一个在这个时空立足的锚点。”
于是她也放弃抵抗,终古长绝恢复为碧箫,她微微昂首,说出最后一句。
“……两个同样疲倦的旅人,如何为彼此点亮前路呢?”
你拯救不了她,云曦月亦然,既然彼此只能望见迷茫与踟蹰,又何苦纠缠不休,徒增烦恼。
不若就此放手,换得两者各自清静。
刀尖止于方寸之间,近到只能只需要再向前就足够刺破她的心脏,心魔毫不意外,被纵容得才敢如此得寸进尺,这具身体属于云曦月,他做不到毁却。
“……你算什么东西?”
仿佛时间停滞,似乎连风声都收敛,良久才有罗喉的声音响起,冷硬的,似乎带着愤怒,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代替她做决定,你没有资格。”
区区心魔也敢妄自评点他们父女关系,何其可笑,哪怕回不到过去,哪怕这份感情成为负担,那也要云曦月亲自站在他面前,亲口说出此生不见。
初昭不够,心魔更不够,只有那个被他牵着手走过灯火长街的孩子有资格开口。
真是耍赖皮的回答,心魔叹口气,早就知道罗喉这么难搞才把他困在意识中,都怪枫岫主人多管闲事跑天都,说又说不动,打又打不过,啧……
短暂迟疑后,她果断抽刀挑开计都,趁势想要逃跑,嘴炮不成当然要撤,罗喉什么脾气她最清楚,面上看着没事,心里早就恼极,这回是真不把她抓回去不罢休。
那可不好,事还没做完,她可不愿意就此结束。
前路阻断于掌气,罗喉何等经验丰富,自然看出她逃离意图,举刀想要进攻,却被暗中飞来的力量阻击,心魔见此机会,当即脱身,毫无恋战之意。
直到远去一段距离,她才放缓脚步,背后跟随之人并无遮掩意图,树丛中显出身形。
看清来人,心魔惯常的笑意怔住,难得挑眉,“黑狗兄,怎么是你?”
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落入罗喉之手,死神力量在她身上,天者不会坐视她失去控制,最差的情况就是跑死国跟天者心照不宣地装傻充楞。
但很意外,出手相助她的竟然是黑狗兄。
一个无论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未来之宰死后,他便如约退隐,后续虽挂念问剑孤鸣现身过天剑之争,在死神彻底退场后亦随之隐没。
挺好的,没在她面前乱晃碍眼,以为是个聪明的,结果偏这个时候现身。
“听到一些江湖消息,不放心你的安危,所以来找你。”黑狗兄老实回答,也不意外她如今模样。
“只你一人?”
“你还想见到谁?”黑狗兄反问。
心魔没回答,只是道:“人已经见过。”
言下之意你该走了。
黑狗兄叹口气,“好歹打声招呼,留我吃顿饭都不舍得吗?”
“既然那么恰巧出现援手,你难道没有听到我和素还真的对话?”
“听到了,”黑狗兄点点头,“这正是我还留在这里的原因。”
心魔终于正眼看他,忽然嗤笑一声,“准备像他们那样阻止我,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好奇一件事。”黑狗兄顿了顿,在她兴味目光下道:“这就是真实的你吗?”
不待心魔开口,他说了下,“就像孽角之于黑狗兄,而你是初昭的另一面,那个她不愿直视的,一直在逃避的过去。”
“……”
心魔偏头望着他,她读懂了黑狗兄话语背后的含义,不同于素还真与罗喉那般,视她为异类,要将她自初昭/云曦月身上铲除,黑狗兄却认定心魔同样是初昭的一部分。
或许是第一个知道她存在后没有喊打喊杀的人,唔,准确说是邪灵。
感动吗,哦,其实没有,魔刃落手,身形倏然靠近,黑狗兄反应迅敏,邪力涌动挡住她的攻击,面上不见意外,反而更多无奈。
“喂喂喂,吾刚救了你,你这恩将仇报来得太快。”
“我是何种人,黑狗兄不是早该知道吗。”
初昭与黑狗兄的渊源,细数起来比素还真还要早,在她还没有步入江湖前,就因为史波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而后又为咩咩,共同对抗未来之宰。
“唉,是啊,我早看你没有那么简单,素还真说你慈悲心肠,黑狗兄却一直坚持,初昭本就是如此,善良是你,心软是你,残忍是你,暴戾同样是你。”
或许是出于同为邪魔的感应,哪怕初昭在众人眼中向善之心坚定不移,黑狗兄依旧坚定此人藏着一片与他相似的血海。
黑狗兄的是杀业满身的孽角偶然踏上的一条道路,初昭又何尝不是云曦月生命中一场幻梦,任何人都有选择善恶,指点是非的资格,黑狗兄除外。
独独黑狗兄没有资格点评心魔处事和行为。
“啪啪啪——”
鼓掌声响起,突然攻击又突然住手的心魔拍着手背,“说得真好听,该不该夸你一句有自知之明,我的时间宝贵,好听的话说完,该表露来意。”
“唉,在见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素还真找上我的时候,说你情况不好,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来了。”
素还真,啧……听到熟悉的名字,心魔竟一点都不意外,怪不得先前走得那么干脆利落,合着在这里等她,原来是找了黑狗兄。
“哈,你就这么把素还真卖了?”
黑狗兄老老实实道:“我不想骗你,我来到这里不是抱着救赎你的念头,你的路该自己选择,任何人都没资格插手。”
“哪怕真的与世界为敌也无妨,只要这是你想做的,我阻止不了你,也不会阻止。”
“只是想着,无间之路漫漫,一人独行太过孤单,你我结伴而行,总能算是照应。”
他这条命是初昭拉回来的,在他被未来之宰操纵着,手染鲜血堕入地狱之时,是她伸手握住,一点点从噩梦中将他带出,让他还有机会家人团聚,得享安宁。
此恩无以为报,黑狗兄没有足够智慧将她带离苦海,也做不到隔岸相望,便只能跳下去,陪她一起沉沦。
生也好,死也罢,与世为敌或者自我毁灭,黑狗兄都不在乎,他只是不想看到她一个人的背影,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一边写一边回看以前章节,虽然隔了四五年时间但是设定伏笔前后呼应还是能够圆上的
强迫症非常舒服
(当然时间缘故还是存在我自己都忘了的吃书,没关系我相信你们更不记得 )
黑狗兄参考第四十四章初昭选择面对过去的心情,以及第七十章黑狗兄告诉素还真,哪怕她真与世为敌,黑狗兄也不会放弃她
其实哪怕云曦月跑到他面前亲口说,咱俩断绝父女关系
罗喉的回答也是:不接受
已经完全被初昭折腾到心累完全想开,管你咋想的,我说你是我闺女就是我闺女,你自己否认我也不接受
预备10章内能解决心魔,解决之后就是收尾和过去的剧情补充,然后第二卷就可以结束啦
不算番外其实我预备写四卷结束的,进度快到50%,好好好,胜利在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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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