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化面前说得坚定,回过头,对待心魔,任云踪不免生出些许茫茫然。
细算来,从来到西武林第一眼,天都所见的那位长辈就已然是心魔假扮,真仔细回忆,记忆中能寻到不少破绽,譬如初见面时幽微神色,譬如与兄长联系时后者语焉不明态度,彼时未有所感,一来是不曾提防,二来,对方身上的确毫无恶意。
他化几番叮咛此魔危险,可任云踪亲身所感,亲眼目睹,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她不会伤害自己。
兄长提醒他,终古长绝有魔父的力量,直接讨要恐怕不易,任云踪不想与她动手,如何谋算,恐怕还得计划。
怀着一番心事,任云踪按着约定寻初昭而去,见面时,对方身边跟着一个陌生人……可能不是人,至少正常人不会有那么一身浑厚危险的邪力。
“嗯,青姨,你受伤了?”任云踪走近前,才发觉她明显不稳的气息,衣襟上有血气未散,担忧引上心头,“是何人所为?”
“素还真和罗喉。”心魔随口道,便瞧见任云踪怔愣住,似乎被某个名字触动。
她歪头一想,很快反应过来,“啊,你见过他们,不对,应该是素还真找过你。”
脱离战斗这段时间足够她琢磨出发生的事。素还真从集境回来,定然不会错过罗喉与她的消息,别人可能会被传言迷惑不知如何决断父女俩的矛盾,早知心魔存在的素还真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把她列为敌人,那么罗喉必然要争取,除却罗喉,台面上能与她亲近者不过任云踪,后者与他更有过接触,他连罗喉都能说动合作,没道理放着任云踪这个大活人不用,舍近求远找黑狗兄来,那答案就只能是一个,找过,没成。
毕竟素还真又不知道,剑真玄影仙风道骨下的真实身份乃是魔城少君,对心魔并无正常道者应有的忌惮。
那更有意思了。
心魔望着欲言又止的任云踪,笑眯眯道:“好断灭,你知道我是她的心魔,对吗?”
虽然是弯眉笑着,那笑总带着些许审视和玩味,似乎在好奇他会怎么做。
任云踪拒绝与素还真联手对付她,母子之间总没有教外人插手的道理,这是底线,但他化和魔城总不会坐视她在外游荡。
其实按道理,他化也不该如此排斥心魔存在。
没办法,云曦月耳提面命提醒自家大儿子心魔出来就想办法解决,别存侥幸之意——她心里清楚,心魔诞生离不开圣魔元史影响,涉及到后者,没有留情必要。
他化不知圣魔元史之因,但他相信云曦月的判断。
这一言就问到哑口无言,任云踪正发愁回答,她身旁那人却突然道:“这位道长也是你的朋友,怎么不介绍一下?”
那人主动看任云踪,自我介绍起来,“我是黑狗兄,她的朋友,嗯……”
黑狗兄顿了顿,转头看向她,“比不上你和素还真交情深厚,胜在你我相识更早,看在咩咩面上,总也称得上一句相交莫逆,没意见吧?”
心魔能有什么意见,黑狗兄非得赖着她同行,拿出当初纠缠风肆险的劲头,厚脸皮有增无减。
任云踪看他俩这熟稔相处,顺势跟着转开话题道:“吾名任云踪,嗯,青姨……”
“明知道我的身份,还如此称呼,比你兄长可爱得多。”心魔打断他的话语,看上去不愿意让他这么容易躲过话题。
“喂喂喂,你们两个注意下我的存在。”被忽视许久的黑狗兄不满道。
心魔叹口气,“我儿子,满意了吧,这个答案。”
“儿子啊,早说就好啦,还以为是……等等,你说什么???”黑狗兄这次真瞪大眼睛,猛然转头,视线从任云踪身上上下打量一边,又转到眯眼笑得很欠揍的心魔身上,现场两人都没反驳这个答案。
黑狗兄神色变得极其微妙,很快又注意到刚才此人的称呼,青姨,唔,唔……
沉默半响,到底没忍住,黑狗兄憋出问句,“哪儿来的?”
他其实更想问,是你亲生的吗,考虑后者说出来实在冒昧,于是换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虽然也不见得多委婉。
“你猜?”心魔反问道。
黑狗兄不想太被她捉弄,摸摸鼻子,又实在心痒痒,半响憋出来一句,“没想到你还有替别人养孩子的兴致。”
是亲生的就喊妈了,不是亲生的,那是谁生的,黑狗兄现在分外佩服这位道长的父亲,不是亲生的还能让初昭当亲儿子看待,着实能力非凡。
心魔读懂他所想,“是啊,我的确喜欢替别人养孩子。”
说完一眨不眨地看黑狗兄,言下之意很明白,你猜养过的那些孩子里面有没有一个身上流淌着邪灵血脉。
“……是我失言。”
黑狗兄果断滑跪道歉,毕竟自家闺女也是“别人孩子”的一份子,但是吧……
“罗喉知道吗?”
扪心自问,同为父亲,想到自家女儿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猪拱了,换初昭可能是拱其他人家的白菜,嗯,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边跟罗喉说咱俩一刀两断再也不见,回头就跟她的好儿子笑脸相迎……就是说,爹可以不要,但是儿子必须留着?
你这么区别对待考虑过罗喉的心情吗?
既然打定主意陪她一程,黑狗兄也完全抛下什么考量,全心全意投入八卦中,好奇心毫不掩藏。
要不是怕对方恼羞成怒,他简直想直接问对方是谁,在哪里,最重要的是,你这些日子的经历,他知道吗……儿子既然派过来,本人为何不现身,是吵架冷战,又或者是,无力为之?
那个男人,也是她所亲眼目睹的离别中一幕,令她痛苦的一部分吗?
“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全部挖掉。”心魔偏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的确死掉,在她眼前身魂俱散,可那又如何,她会奔波复活罗喉,也会同样把他从地狱中带回。”
碧箫在手中翻转,初昭二字清晰可见,黑狗兄目光一沉,想起问剑孤鸣转告怨姬说过的话,说那柄箫管对她非常重要,不仅是武器,还是一个人。
他曾以为那是某人赠予的信物,情谊的见证,或许,答案就在谜面。
箫管中寄予着某人的一道生机,与她奔波过世事,生死相随,哪怕连他的存在都忘却,本能依旧让她视若珍宝,重逾生命。
所以那日与凤凰鸣对战,箫管被断后,她会与凤凰鸣拼命,意图同归于尽。
不记得你的音容笑貌,不记得你我并肩看过的日月轮转,不记得箫管为何重要,但它分崩离析那一刻,身体本能在哀鸣。
我忘了很多事,但这颗心还记得为你跳动。
黑狗兄一时默然,在那样沉重感情前,连安慰都显得苍白,便只能祝愿如她所言,将人带回。
一片静寂中,任云踪终于开口,视线落到终古长绝之上,“青姨,你所言可真,那里真的是……”
“不然你兄长让你来一趟做什么,我死不死的又不重要,当然质辛的生死更值得他关注。”心魔回应他的疑惑。
任云踪却是摇头,“兄长在乎您的生死,他要我来帮你。”
“唉呀,真是孩子会说的话,但我猜他化可不会说这么好听,他可能会说,会说让你离开,或者、干脆杀了我,魔城有这个能力,令我诞生的力量来自于你的好父亲,乖,断灭,告诉我,你兄长怎么嘱咐你的?”
墨瞳倒映他的模样,心魔是笑着,可是那笑并不见得多少温度,说杀她的时候也不见愤怒,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可是没关系的,她也讨厌所有人,所有所有,会令她痛苦的存在,都是她的敌人。
迎着那样的视线,任云踪终是道:“您说得都对,但,吾不想动手。”
心魔似乎笑得更开心,“那要怎么做呢,我的好孩子,你父亲的命在我手里,你兄长怕我迁怒于他,将这好不容易挽回的生机折断,连哄带骗把你丢过来监视着我,却又不敢告知你真相,怕你一时冲动惹怒了我。”
初昭行事如何,为善为恶,他化不会也不便插手,可为何心魔一占据躯体,魔城便眼巴巴把任云踪扔过来盯着,这是警告,也是安抚。
只要别动复活魔皇的关键,你尽可以折腾,魔城会帮你,反之,他化不得不做些大逆不道之事。
“可是何必呢,我岂是那样不近人情之辈,”心魔上前,箫管在掌心转了一圈,忽然就递到任云踪面前,后者眼底还残留疑惑,却听她道:“拿走吧。”
“嗯?”任云踪不解,又或者理解,但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化不就是担心我会做什么事危害到他的好父亲吗,那就亲自带回去,放在眼前总是安心。”
想要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到手,任云踪不怀疑真假,只是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意图。
“您这是何意?”
“让你的好兄长收了悬在我头顶的利剑?东西拿到,你的任务也该结束,回魔城吧,好孩子要听话哦。”
任云踪是下不了手,可是他化不然,一手养大的孩子最了解性格,后者也不会真希望自己小弟手上沾染长辈的鲜血,说不准就会派其他人来处理,只要终古长绝在她手里,他化就不可能安心。
那就让他安心,终古长绝而已,舍弃它不影响计划。
心魔与黑狗兄离开,剩原地任云踪握住箫管,眉头皱起,如今发展出乎意料,却又被另一件事打破计划,手里握着魔父的生机,他该第一时间返回魔城,或寻找兄长商讨。
但他很久都没动,然后某一刻,歧天剑出,一瞬破开道体,魔血泼洒而出,将箫管染至鲜红。
既然不接受兄长的提议,又岂会受心魔的摆布,魔父生死当然重要,魔族大局当然关键,可是青姨一样不可替代。
那个我认识的,接触过的,是心魔又如何,任云踪相信自己的判断。
*
心魔离开一段距离,忽然停步,捏了个不知道干什么的法诀,黑狗兄看着她朝着某个方向偏头,仿佛在与某个人对话。
“我知道你听得见,东西我已经给断灭,他会带回魔城,既然得偿所愿,便不要再来烦我。”
“毕竟,你也不想明峦知晓魔皇将要复生之事吧。”
“……在我死之前,这道消息一定可以摆上蕴果谛魂案头。”
一番威胁后,象罔之眼画面终结,他化支着头,良久才轻轻叹息。
就是这个脾气一等一的偏执,又岂能怪他几番提防,一个不如意就拿圣魔之战来威胁,她是不介意血流成河,可是影响了魔父复生魔族大计,就是他的罪过。
“可是你也误判一件事,”他化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捂住脸,似乎颇为无奈,“到如今,断灭可是未尝与我通过消息啊。”
知道联系我后必然会命令他先一步带回魔父残魂,于是直接先斩后奏,跳过与我商议,就像他拒绝我的要求一般,坚持留在你的身边。
那个曾经稚嫩着、信任依赖母亲和兄长的孩子已经长大,有了喜欢的人,不再盲从,敢于坚持主见,去做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他化尚且始料未及,心魔又何尝能算到,她以为那还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孩子,那还是任她算计的棋子,可以轻易拨弄利益筹码,推来挥去。
你认定那些感情都是错误,虚幻,不可靠,可以轻易被更大的利益推远,放弃,抛下,但正如你对罗喉束手无策一般,总有些羁绊不可断绝,无关对错。
一时兴起用塔罗牌问了问心魔状态
发现她和云曦月和初昭之间联系比我预料还要更重
最初她的剧情是叙事层面的需要
但她告诉我,不是的,她就是云曦月不得不面对的过程
心魔以为这些是她自己琢磨的
但云曦月告诉我,这还真不是心魔的单向奔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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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抛弃与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