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残存的记忆中,当黑暗吞没视线的瞬间,视觉率先沦为虚无,而在辨不清边界的时间流逝后,在这片万籁俱寂的无光之地,听觉转而挣脱沉寂的枷锁,第一个慢慢苏醒。
呼吸声、心跳声、纸页翻动的轻响、壁炉中木柴燃烧所发出的噼啪声……细碎的响动逐一次第漫开,当眼睛还深陷在茫然的昏黑之中,耳朵已然率先接住了世界向他展露而来的新生脉搏。
不过这燃烧的声响果然还是会让他想起一些由火神之心、世界树以及某位他自己本人所构造而成的焰色画面,兴许还可以再加上一位某种意义上也是专程为他葬礼而来的唯一的出席者。
脑海中的回忆太过清晰,灼热的焚痛感就这么在他的意识稍稍恢复一星半点之时重又自指尖开始点燃,一路蔓延。
双目依旧闭合,而在看向这个世界前,他先一步本能地皱了皱眉。
“醒了?”率先恢复了正常运转的听觉很好的完成了传递信息的任务,将那道无比熟悉的嗓音连带着其中一如既往暧昧模糊的情绪一并传入了逐渐挣脱出混沌的大脑,状似调侃,又似在意,“迫于局势,只不过相比于最初的谋划提前了一些时间,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你的复活计划还真是和你本人一样,从来都让人没法安心。”
随后传来纸张被放远的声音。
“我睡了多久,费奥潘?”
不费吹灰之力便通过声音和气息明了了自己同对方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或者说赞迪克,转瞬间就收回了那点原本还试图完全坐起身来的念头。
新生的肉身还有几分滞涩,他现在的确不想花费什么多余的气力,任凭自己陷入周遭围绕的温热中。
“听你的语气,加上你还有看报表的心思,我想应该不会太过漫长。”
“满打满算也就不过半日,而且我们似乎一般不把昏迷称作睡觉。”潘塔罗涅的声音贴的似乎更近了些,唇齿间吐露的湿润气息都无比清晰,和缓的玩笑后话锋轻轻一转:“而且,比起这个,你难道不该先关注一下此刻身处何地?”
那语气慵懒而又危险,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在暗示什么杀人越货的买卖,又或是在密谋一场见不得天光的隐秘交易。
赞迪克必须承认,他因为自己这堪称胡闹的想法产生了几分笑意,而对方这番揣着坏心思的调侃,还真就恰好戳中了自己荒诞的心思。
“你在这,又不像是有其他人,还能是什么地方?”将那对于他们而言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赞迪克轻笑一声,在他的灵魂回归完整的现如今,过往的记忆未经时间的磨损,只会更加清晰:“让我想想,是你在至冬宫旁边买下的僻静别墅,还是郊外偌大且无人叨扰的休闲庄园?”
语罢,他又紧跟着补了一句:“总归肯定是你的卧室,以及你的床上。”
潘塔罗涅选择用一阵笑音作为回应,“顺便帮你换了睡衣,是你过去这个差不多年纪喜欢的料子。”
赞迪克揉了揉手边的袖口:“的确,这是「35」那套?”
“准确来说,这套他应该还没穿过。”潘塔罗涅也跟着抚弄了两下触手可及的领口,“毕竟他们,或者说你们留下的太多,我就随手取了一件。”
“不过放心。”潘塔罗涅很明显对自己眼前这人的习惯性心理十分清晰,接道:“我当然有在安排定期清洁,不会有什么灰尘。”
“真贴心啊,潘塔罗涅老爷。”
“多谢夸奖。”
不等话音落下,赞迪克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覆上自己的额头,触感落在肌肤上的刹那,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具新生躯体全然陌生的体温,心头微顿。
“对了,我的面具呢?”
他分明记得重塑肉身、从寂灭中归来时,特意亲手打造了一副新假面,本该覆在自己脸上才对。
“容我先回答前一个问题吧,答案刚好也是前者。”潘塔罗涅轻轻叹了口气,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许幸灾乐祸,“毕竟我们尊贵的女皇陛下还在等着你的觐见,明天一早,一贯的时间,以及所有执行官。”
“好吧,意料之中。”赞迪克平静地接道。
对于刚刚复活就要连轴投入崭新工作的这一点他也算是早有预料,毕竟反抗天理什么的怎么看也不是像如今这般躺在床上动动手指就可以轻易完成的任务。
不过听这人的语气……
“说吧,几点?”赞迪克又把自己往身后舒适的温软中躺了躺,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漫不经心地开口:“当然,我问的是你们所有人。”
“十点。”潘塔罗涅缓缓说出一个明显已然算不得什么早上的时间,不必开早会的闲适让他的语调笑意更是丝毫未减,“毕竟陛下等待你这枚棋子归位的时间已经太久,总有些需要急切确认的事项,不是吗?”
“至于你的面具……”他的声音稍远了些,似乎转向了床榻不远处的柜子,紧随着轻微的金属滑过木制的微响后,一块熟悉的冰冷触感被他塞入了离开了柔软被褥而袒露在空气中的手心,“喏,物归原主。”
若是此刻赞迪克睁开了双眼,自然便能清晰地看清那面具之上映射出来的来自壁炉的暖光,甚至那因为不久前的坠落而摩擦而出的细小划痕也足以一清二楚。
可惜他此刻依旧没什么睁开双目的念头,只是将面具放在手中摩挲了片刻,像是只为了感受几分金属的冰冷,随后就把它放在了手边。
“不戴上吗?”
潘塔罗涅的手掌带着相较于其他已然熟悉的温度凑了过来,重又拿起那张面具在身旁人的面前虚抬了一下,隔着弥合的双眼擦过一抹悄然的阴影。
“等明早起床的时候吧。”赞迪克想了想,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触觉,径直抬手将那面具重又按回了潘塔罗涅手中,同时说道:“想来你应该也发现了,相比于过去,这张面具的暗扣有些微调。”
“是啊,我留意到了,但放心,”潘塔罗涅顺势将面具放回了一边触手可及的木柜顶上,“决不会妨碍到明早「博士」大人的工作,更不会让您在一众同僚面前失了哪怕半点体面。”
“但愿你的佩戴手法没在这段时间里生疏。”赞迪克略显慵懒地回了句,语调清浅,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倦。
“当然。”潘塔罗涅笑道:“一如既往而已。”
短促的打趣过后,屋内温柔的烟火气息缓缓沉淀。
方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轻松戏谑尽数散去,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下一瞬,潘塔罗涅的语调清晰低沉下去,彻底褪去了方才的散漫闲适,眉眼间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认真、带着审慎意味的探究,直直落向身侧尚未睁眼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赞迪克。”他的语速放的极缓,视线落在眼前人闭合的眼睫之上,镜片之后的目光沉静而透亮,“你今天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你指什么?”循声微微偏了偏头,赞迪克道:“我的昏迷?”
“当然。”潘塔罗涅颔首,字句里含着清晰的无奈,“众目睽睽之下整个人重重砸下来,简直几乎快要压断我的手臂。”
赞迪克闻言笑了声,带着他一贯的从容自若:“莫非需要我现在就重拾医生本职,替你诊疗看看?希望你还留着「我」交给你的病历本。”
“鉴于并未造成事实伤情,这点小事大概还用不上劳烦。”
潘塔罗涅轻轻否决,但他的追问却未就此作罢,语气笃定而又透彻,正如他那仿佛足以悄然看清一切的目光:“我还是更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你知道的,赞迪克,以我的了解,还有余力讽刺我的你不会在这种实验中追求急转直下的狼狈。”
久违地、直指根本的直白追问,却让凝滞的空气悄然回暖几分。
“费奥潘。”他缓缓开口,语调轻缓而悠长,又似乎夹杂了一丝感叹,“在旁人眼中,有人太过了解自己,似乎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听闻此言,潘塔罗涅唇边扯起一道平缓的笑意,但赞迪克看得出那笑意不同于此前,分明未达眼底,温和且空洞。
“若你真这么觉得,”他轻轻开口,仿佛从未夹杂半分情绪,“那不妨回到四百年前,阻止那两个人的相遇,你能做到的。”
随后他微微垂眸,笑意浅淡而又深沉:“不然,对于你我而言,总会如此的,不是吗?”
片刻的沉默过后,终归是赞迪克率先卸去了那点刻意的顽劣,不再定格自身的他如今自然也不会再固化自己的性格,自行放松了周遭的气场,带着一丝无奈的退让,轻声妥协。
“好吧好吧。”他轻叹一声,“此刻的你,比起贪婪的银行家,反倒是像个追根究底求知的学者了。”
“这句话听上去更像是在称赞你自己。”潘塔罗涅眯了眯眼,任由那自心底浮现的轻快流过眸底,从容接下他的调侃,语气带着跨越数百年相处的熟稔:“至于原因,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所谓的耳濡目染。”
“耳濡目染,呵。”
低低一声嗤叹,赞迪克抬手轻轻按揉着眉心,缓慢驱散着脑海中残留的、浅浅的钝沉痛感。
一时之间,倒是有些说不清此刻他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了。
但总归过往的几百年间,对于潘塔罗涅,无论是生活亦或是医诊,他总是习惯于妥协的,而他自己的灵魂选择轰轰烈烈地大闹一场时,潘塔罗涅不也是万般抱怨着却尽数奉陪了吗?
尽管他从来不相信、更不屈从于所谓的虚无命运,但有些事的确从开始就已然划定了未来,就像潘塔罗涅所说的,他们两个总会如此。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