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片刻,赞迪克敛去玩笑的语调,语气多了几分坦然的认真。
“事先说明,我可从来没有打算向你刻意隐瞒什么。”
他轻轻转过半个身子,将自己的面容袒露在他认可的同行者的眼前:“你明白的,学者的严谨总会让我习惯理清了所有头绪之后再选择开口。”
“没错,我明白,正如我相信你也明白。”潘塔罗涅接道:“方才我亦不是在逼迫你坦诚。”
“哦?当真不是?”
赞迪克舌尖轻抵上颚,唇边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啧,又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与拆穿,哼笑道:“听你这番说辞,倒像是计谋得逞之后,故作无辜的推脱之词。”
“那你可真是错怪我了,亲爱的朋友。”
潘塔罗涅说得坦然从容,眉眼坦荡,半分破绽都不露,唇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字字句句都裹着商人惯有的圆滑温雅:“不过是一介银行家真心关切友人的肺腑之言而已,顶多动用了一点无伤大雅的话术,又怎会是在勉强你的意愿?”
“呵呵,至少你的言语听上去总是那么悦耳。”也不知是褒是贬,赞迪克低低一笑,随后抬手指向了自己紧闭的双目,指尖虚空划过眼睫,重新找回了话题,“那么,看这里。”
“你的眼睛?”相比于嘴上说着的人,潘塔罗涅此刻却倒是打破了自己日常惯作的神情伪装,眼睑微动,率先一步稍稍露出了眸中的底色,裸露的瞳孔中依稀辨得出几分探究,唇边的言语却依旧还是那般轻忽飘渺,“我想,它们应当没有失去该有的模样。”
言语间,因情绪而被挑动的的记忆自然浮现,那双暗沉却透着锋芒的血色瞳眸依旧在他的脑海中不曾磨灭半分,仿佛只凭目光就足以切割开认得血肉脉络。
暗沉的红看似疏离冰冷,却实则蕴含着肆意狂放的野火。
最初同赞迪克相遇时,他似乎就已然看清了这份本质。
而在至冬常年满天纯净的雪色里,那样的一抹殷红,一簇焚火,很难不让他念念不忘。
正如它们的主人所给旁人留下的印象——不论好坏,总归足够深刻。
最终,由己而生的火种终究还是点燃了他自己。
从许久前就被刻意压制的几分情绪似乎又有了冒头的意思,潘塔罗涅选择了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温暖的手指毫无阻隔地探出,蹭了蹭那尚且还未向他展露全部的眼眶。
有些微凉……需要再把壁炉的温度升高些吗?
像是为了转移注意似的,他突然有些不合时宜地这样想。
“放心,我没忘记你对这双眼睛的热情。”
另一边的赞迪克挑了挑眉,如此回应。
印象中,潘塔罗涅总是对这双眼睛情有独钟的。
倒不是说同旁人那或畏惧、或忌惮、或觊觎的复杂目光相比,这位银行家的注视有多干净,倒不如说上述这些普遍意义上的阴郁思绪在潘塔罗涅的眼底只多不少。
但隔着世俗的利弊与权谋,那双同样深沉的眼却是能够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
看清那肆意生长的烈火。
俗语常说,眼睛是一个人心灵的透视,看清了一个人的眼睛,也就得以窥见这个人真实的内心。
可惜,最初的赞迪克似乎从未等到一个这样的人。
经久前,他天才的智慧崭露头角,于是人们为他的成就欢呼;而最终,僭越的异端者神形俱灭,人们又为他的毁灭欢呼。
兴许他早就预见了这一切,也不再奢求能够邂逅什么前行之路的同行者,毕竟世俗的规则他并不是不懂,他只是顺从自己,不去违心选择。
无声无息间,或许这也成为了他佩戴起那张掩盖自己面容大半面具的缘由之一。
于是,潘塔罗涅成了他的意料之外。
像是因为那转瞬即逝的温度而感到了些许不满,赞迪克亦未收回的手随之将另一个人的指尖截断在了退后的半途,然后将其攥进了掌心,再度引导至自己的眼瞳之前。
他能清晰感受到方才指腹落在眼周的温度,不烫不烈,却稳稳熨开了久居暗处积攒且他的确所渴望的寒凉。
所以,他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松弛了眉眼,长睫轻颤,像是静待一场迟来的揭晓。
“那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话音落下,双目缓缓睁开。
那其中没有半分困倦,坦然且明亮。
如此,潘塔罗涅再度确信,死亡并没能消磨半分眼前这个人的本心。
定睛凝视着那双仿佛将冷冽和炽热尽数糅杂的深邃红瞳,片刻亦或是半晌,他缓缓开口。
“我看到了……一簇烈火。”
压抑后低沉的嗓音落在静谧的室内,混着壁炉偶尔噼啪的星火,添了几分朦胧,莫名温柔得动人。
“滚烫,炽热,仿佛要烧尽一整个世界。”
“所以,世人大多对此避之不及,生怕被这温度灼伤。”赞迪克眨了眨眼,像是刻意要去撩动那丝方才被赞叹过的焰火,摸不清情绪,凑近了几分开口:“你却是个例外。”
潘塔罗涅轻轻地笑了,仿佛刚才的言语中有什么令他感到了由衷的愉悦。
“因为旁人看见的是失控的烈火,我看见的是独属于你的内心。”
潘塔罗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接触的皮肉,眼底浅浅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我从不畏惧火焰,赞迪克。”
恰恰相反,他贪恋这团在至冬永夜与冰雪中兀自燃烧的火。贪恋它的孤高,贪恋它的偏执,更贪恋它藏在冰冷表象下,不肯轻易示人的滚烫内核。
毕竟他所持有的观念在世俗之中似乎有些太过特立独行——惯于以利益衡量一切,其中哪怕是生命亦不足惜。
他从来都是个贪婪的人。
令人愉悦的是,他此般情感指向的对象,恰好认同他的观念,恰好中意他的贪婪。
这种感觉有些难以形容。
总之,他愿意为此成为那个对等却是偶尔甘愿选择亏损的投资者。
赞迪克静默片刻,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极为真实的弧度。
“的确,毕竟我们是同类。”赞迪克道:“费奥潘,你也是一样。”
妄图颠覆桎梏、撼动神明既定秩序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而这般生来便不甘平庸、不肯俯首、心怀野望之人,眼底深处,自会藏着一簇独属于他自己、永不熄灭的燎原烈火。
哪怕用冷硬迷蒙的镜片遮掩,阖起双目,敛去锋芒,在世俗眼前藏起滚烫野心,装作温和顺从、与世无争的寻常模样,那份深埋骨血的反叛也无从藏匿,他的计划也从未停止。
不同于亲赴各个实验场地掀起腥风血雨的赞迪克,潘塔罗涅从不高声呐喊自己的抱负,身居幕后,只默默收敛所有锐气,将所有危险锋锐尽数打磨成模糊暧昧的圆滑。
于是,那燎原之火也好似就这么被封存在了瞳孔深处,可实际上,潘塔罗涅那眼底的火焰从未刻意遮掩,它自诞生那一日就一直存在于那里,无声地燃烧着,唯有靠近细看,才能透过薄薄镜片窥见底下翻涌的焰光。
那火从不受天命风霜浇熄,不因世人奉承冷眼波动,日日在眼底灼烧,终有一日将烧穿层层伪装,烧向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天规神权。
如今,想来一切已然不会太过遥远。
数百年前,一个生意惨败、失足坠谷后走投无路被卖进实验室的商人,借此窥见了眼前同样有着失败被驱逐经历的学者眼底燃着的烈火。
可又有谁能否认,他眼底深藏的那簇孜孜不倦的足以燎原的星火,也同样被眼前的研究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呢?
最终分别被那灼烫的火焰所吸引。
他们本就是彼此俘获的关系。
“很荣幸得到您的认可,阁下。”
潘塔罗涅此番算是径直端出了他多年来早已娴熟的礼仪气度,面上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单看语言神情哪怕是发生在什么高雅的社交场合都没有半分违和,只是手上的动作到底还是将他拉回了这间温暖安静的卧室之中,自眼前人眉眼间脱离开的手掌十分自然地覆住了对方微冷的手背,连带着声音里的那点疑问都带上了暧昧的尾音。
“不过,这和我们方才所说的你昏迷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赞迪克同样自然地回握住他的手,声音促狭,“就不能是我一睁眼就为九席大人的魅力所倾倒?”
“不得不承认,灵魂完整后,你的幽默感明显增添了不少。”终究还是没能抑制得住的几声失笑过后,潘塔罗涅无奈开口,“比起这个,我觉得不如说这具躯体如今的药物反应结果更能勾起你的兴趣。”
“我很高兴你还是那么了解我。”赞迪克笑着满意地点点头,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掌抚了抚身后触手可及的正在跳动着的心口,“那么,容我问一句,这段时间你的吸烟量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潘塔罗涅选择但笑不语。
“很好。”也是得益于无比清晰的记忆,赞迪克重又感受到了几分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来自医生的名为无力的情绪,不多,却胜在明显,同过去一模一样。
旁人恐怕很难想象,那个恶名在外的「博士」居然也会产生如此这般的情绪。
还是那句话——对他而言,潘塔罗涅总是例外。
“那我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抱怨了一句,这下不再是轻缓的抚摸,手下精准地找中了肺的位置,稍稍用力地按了按,“明天一切结束后,老时间,这栋别墅的实验室,记得守时。”
“自然会谨遵医嘱,我的医生。”短促的一声闷哼后,潘塔罗涅顺水推舟,依旧带着那抹似乎从未撤下的微笑,一边回答着一边放任着他的动作,就像赞迪克先前放任他那样,“毕竟我一直是个听话的病人。”
“听话?”红色的双眼微微横视,赞迪克终究没能忍住那句仿佛没经过头脑便悄然流出的讽笑,刚刚的话题之后这人竟然还能说的出口,“我说过,我目前的记忆很完整,需要我复述一下你的诊疗记录吗?”
潘塔罗涅礼貌微笑:“那自然不必劳烦,还请先好好休息。”
同幽默感一起回归的明显还有赞迪克的些许脾气。
他叹了口气。
虽说他不是什么喜好表露这些的性格,自认为也分明是十分通情达理的人,更不想总是重复同一句话,但——
潘塔罗涅总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