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高举悖逆天理的叛旗,打破束缚世间万物的浮梦,高洁的冰之女皇,那来自极寒雪国如冰雪般澄净的神明,早已暗中尽数排布妥帖所有可用的棋子。
上至神明,下至凡人,无一例外。
这其中或有零落,或有凋亡,或自知使命,或浑然不觉,可无论如何,他们自始至终从未脱离开女皇陛下亲自谋划布置的偌大棋盘。
甚至于,那本该是命数终点的死亡和状似新生的逃离也正是计划中的一环。
终有一日,时机将会成熟。
待到女皇真正决心着手挪动棋局,无论心思如何,身处何地,安排好的棋子总会以他最初被设计好的样子,依照最初定下的命途,或死或生,重归这场神明间的生死博弈。
正如那依旧响彻于雪国子民耳边的祂的语调:
「抱歉让你们一起和我背负了整个世界的哀思。
「你们既然能忍受我的苦寒,那心中一定都有炽烈的**吧?
「那么,替我燃烧旧世界吧。」
而整盘棋局中,自最初便被细细筹谋、居于核心的,自然便是至冬女皇麾下举足轻重的十一位执行官。
随着计划一步步推进,在日益紧迫的局势逼迫下,原本逐渐因故流落的十一枚棋子也终将再度逐一回归于冰之女皇的手中,无论是否还属于名义上的愚人众,为了那一致的目的与目标,以不同的方式或手段,他们终会为计划使用自己的力量。
而这其中,兴许是受到过往行事风格造成后果的影响,又或者在女皇陛下的宏伟蓝图中所等待的本就该是这一刻,总而言之,如今,最后一位即将回归提瓦特的正是曾经引发过无数轩然大波的愚人众第二席——「博士」。
老实说,有关于「博士」的复活,并没有让除他自己以外的多少人劳费心神。
正如上述所言,凡是棋局之内,无论生死皆是计划的一环,而对于经久前就深度参与到冰之女皇的计划当中、某种意义上更可以说是亲手谋划了自己盛大葬礼的「博士」而言,死亡可以说是「他」暂时的节点,却从来不是「他」命运的终点。
毕竟,无论是在挪德卡莱那世人眼中看似荒谬僭越的自造成神,抑或是在须弥投身焚命烈火而开展的那场亵渎实验,二者其**同的缘由除却那身为学者的探求,本就是为了超脱那桎梏的天之命运——达成「超越」。
一切计划的铺垫早已完成,现在,依照那已然被他基本摸了个透彻的提瓦特法则,再度谋划一场崭新自己的再临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已然拥有了一场以净火焚尽来落幕的葬礼,自然也当以另一场烈火迎来新生。
对于沉眠于地脉中的如今的、不同于过去的所有的「他」而言,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不是吗?
“所以,费奥潘……”
久违地透过面具通过单一的视角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本该熟悉的世界,因为繁杂能量的交融而悬浮在半空中的角度使得「他」很轻易便能够将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收归眼底。
结合着能够听到的金石交错之声,透过朦胧火光,待看清所有后,「他」的声音同样轻易地便染上了些许含着笑意的调侃:“姑且算是久别重逢,怎么第一眼就看见你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此番言语所指向的对象,至冬愚人众第九席、开遍提瓦特的北国银行行长、冒险家协会幕后资金支持者、潘塔罗涅、「富人」阁下——又或是正如方才言语中透露出半个名字的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先生——闻言却只是自然地抬手扶了一下因为方才略有激烈的动作而稍显滑落的垂链镜框,拂去袖口上沾染的因烈火焚烧而飘落的些许尘灰,轻叹了口气抬头微笑。
“劳烦「博士」大人刚刚苏醒,还承受着焚身之痛,就要操心起我的处境,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他抬眼望向那道久违的身影,不同于他未曾得见的掌握了三月权能的模样,亦不似他所描摹的同世界树融为一体时那进一步丧失人类本征的状态,如今的影子更符合他印象中这个人最初的样子。
“毕竟一点曾经熟悉的事情总能让人找回些重新落地的实感,不是吗?对于一度分离的「我」而言大概更是如此。”
伴随着略显嘈杂的风声和交战声,半空中尚未完全凝实的人影这般接话道:“而且‘复活’这话说的会不会还有些太早了?”
哪怕一度被教令院驱逐,「他」姑且自认为还算是保持了多年严谨考究的学者性子,可不会认为此刻这个肉身尚未重塑完成,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是在纯净之火中重熔了灵魂的状态算是完整意义上的复活。
“好吧,好吧,这方面你总是对的。”
潘塔罗涅依旧毫无阻滞地这般笑着开口,言语间的流畅熟稔就好似他们彼此之间从未生死相隔过,同时流露出的还有大概只有他们才能分辨得出的不同于平日里那对外的故作的温和。
“不过恕我直言,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工作习惯——或者只是指出一个小小的言语漏洞——还飘在空中的你此刻可算不上什么落地。”
而伴随着这话出口,原本因战斗而凌乱的环境都仿佛因此而静默了一瞬。
“这时候你的言语理解能力又仿佛是退化到幼年孩童了。”相比于记忆中夹杂在青年与老年之间的嗓音因此哼笑一声,“又或者,我怎么不知道这段时间你还到须弥进修过?”
笑罢,微微波动的声音沉吟了片刻,又接道:“不过想来大名鼎鼎的行长大人,哪怕是幼年时期,言行举止恐怕也不会如此直白吧?”
“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你的耳濡目染呢,我的朋友?更何况在这方面我觉得还是你的孩童时期更胜一筹。”
这话出口,潘塔罗涅的脑海中不自觉地便浮现出了某些同某个切片相处时的片段,或者说是见识到对方处理某些对外事项的时候,随后笑而不语。
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潘塔罗涅微微睁开了那双哪怕在方才的几场交战中都未曾透露出底色的双眸,再出口的语调也明显透出了些轻微的沉思。
“说起来,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合适?”似曾相识的对话似乎同时牵动了在场的两个人的回忆,过去的画面在眼前闪动,但潘塔罗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毕竟,他所注视的永远是现在:“多托雷,还是赞迪克?”
“随你。”
那人的回答也是一样同过去记忆中的如出一辙,不过情绪却是天差地别。
就如同眼前阔别多日的同行者那般,「他」自然也不会因为往日而失神。哪怕力量足以牵扯引动时空流转,学者的严谨和考究也早已让「他」养成了放眼现在和将来的习惯。
他们都是看向未来的人。
“‘多托雷’是女皇的赐名,无论是否有「35」乃至其他切片的影响,这个名字都是我的一部分,本就不会从我的身上剥离。”
“好吧,那么……赞迪克。”
遵循了自己内心以及习惯的潘塔罗涅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半空中的影子上挪开,投向不远处那依旧飞扬着尘沙以及各种元素微粒的地方,阴影中此起彼伏的战斗身影显得是那样的惹眼,明光闪烁。
“虽然麻烦一位正沉沦苦痛中的先生多少有些不太礼貌,但……相信你已经能够动用些以多次自我割舍为代价换来的力量了吧?”
“嗯……差不多?”面具下的红曈眨了眨,无言的要求着对方阐明他的言下之意。
“那就看看那些为你而来的女士和先生们吧,有多少本就看你不顺眼的?”
说着,也算是顺着眼前人的心思,潘塔罗涅肉眼可见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道:“你我要是再聊下去,恐怕等不及结束,你的再临计划就要因为升腾的怨气而紧跟着中道崩阻了,到时候,连带着我这个本就不负责战斗的随同人员也要被迁怒。”
“倒也不必这样妄自菲薄,费奥潘。”
“不过我的确已经听到桑多涅的抱怨声了,哦,还有罗莎琳,真令人怀念。”
赞迪克坦然地点了点头,只不过语气中听不出有半分对方才潘塔罗涅所说的后果的担忧,手上倒是看得出的确有在凝聚起些熟悉的力量,构筑成他最为熟悉的锥钉的形状,一同凝实的还有那终于开始重构的肉身。
烈火焚烧的声响依旧清晰。
赞迪克的声音却十分平稳。
“达达利亚看上去打的倒是兴高采烈,或许这已经算是我归来后赠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虽然我估计他会很满意,不过似乎也不必在这种方面有所吝啬。”潘塔罗涅紧接着微笑着回应:“话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在这种地方精打细算?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斤斤计较。”
赞迪克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坦然且直白了,却又带着几分较真:“只要尊敬的「富人」大人能够告诉我,这段时间里,我曾经的那些研究设施和成果半点都没有被我们亲爱的同僚们拆除瓜分,那么我自然不会在这上面斤斤计较。”
研究经费总是会让一名潜心好学的研究者多花上几分心思。
或许一位合心意的投资者也是如此。
“听上去倒是有些心酸。”
哪怕嘴上自方才起就没停下来过,一直关注着战局的潘塔罗涅依旧时机恰好地抬手击退一只趁着间隙试图猛扑上来的兽境猎犬——他虽从未以一位武者自居,更不曾改变过人类本质,但多重加持下,基本的防身能力这几百年来较之常人还是要强上许多。
按照记忆中「博士」的说法,任何谋划皆有变数,这场横跨许久的宏大计划自然也不例外。所幸他们早早就做好了风险预判,足以稳住局面。
做完了手上的活计,他还不忘接上自己未说完的言语:“不过我如果这么说,你真的会信?”
“为什么不呢?亲爱的朋友。”
此刻的赞迪克看得出似乎心情不错,甚至还用上了过往记忆中对方的言语来接着打趣,说着的同时还不忘径直将手中已然凝实完全的锥钉投向了战场,牵引起一串爆炸的轰鸣:“毕竟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如果你认为自己的信用只值负数,那我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说这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忽略了从不远处主要战场传来的因搅乱了战局而迸发的不满的怒声,其中又以桑多涅“多托雷,你在那儿捣什么乱——!”的声音最为突出。
看得出,被迫参与博士最后一环的复生计划,「木偶」大人心中的怨气积攒的可不是一点两点,连淑女的形象都顾不上了。
不过按照往日他们之间的经历而言,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应当。
而对于这一点,就在她旁边不远的旅行者外加派蒙也是狠狠地用表情和言语表示了赞同。
毕竟,协助昔日的大敌本就万般别扭,更何况此人与他们诸多亲友有着难解的深仇旧怨。若不是如今提瓦特局势岌岌可危,女皇的计划亟需这枚关键棋子入局,他们绝不会容忍此情此景。
这般想着,旅行者手中锋锐的剑刃再度狠狠劈开了身前正对着自己的毫无理智的深渊造物,就仿佛眼前的不是兽境猎犬而是曾经交战过的「博士」本人,将自己心底的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上面一般。
这么多高战力的提瓦特顶尖人士齐聚一堂,最终这场实验能够十分顺利的走向设定好的圆满收场也是理所应当。
再造的火焰渐渐熄灭,一切嘈杂也正缓缓归于平静。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就在火焰彻底熄灭、「博士」的身躯终于重新完全且同灵魂融合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别误会,并不是实验本身发生了什么意外,问题反而发生在本次行动所围绕的中心人物身上。
愚人众同样尊贵的第二席、赝月的异端者、左道的胜义尊、多托雷、「博士」大人,亦是在灵魂重归完整的如今更为准确的赞迪克——
烟尘散去,不过瞬息之间,毫无半分预兆,更无半点准备,只见他犹如一具丧失了支撑的提线木偶——
直直一头从半空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