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涯鸿景

穆玄英回村时时辰尚早,外出的几人还未归来。眼见村中妇人都开始洗菜起灶,为晚饭做准备,穆玄英头顶灵光又是一亮,忙摸了些银钱向村民央来食材锅灶,又向妇人们虚心求教,试图亲自下厨,也为家中人们做出桌惊艳亮眼的晚饭来。

八生是第一个回来的,刚放下手中伞便被穆玄英拉了过去,一筷子鸡肉已怼到了嘴边。

穆玄英殷切道:“来得正好,快帮我尝尝是咸是淡?”

八生乖乖咬了一口,道:“好像没什么滋味。”

“我放了挺多盐的啊……”穆玄英挠挠头,又撒了一把,翻炒匀后递给八生。

八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道:“仙长相信自己就好,何必非要我来尝呢?”

“菜又不是一个人在吃,当然要尽量让每个人都满意。”穆玄英吹了吹滚烫的菜,“而且做菜不尝菜,这是那些婶姨们教我的。”

八生只好又吃了一口,评价道:“……还是没什么味道。罢了,仙长,可能我吃口就是比较重吧。”

穆玄英想着确实不能再咸了,便象征性又加了十分克制的一撮,暂时放过八生了。

莫雨陈月长孙笑倒是一起回来的,回来时桌上已经摆了七八盘菜和热腾腾的饭,对于一日都奔波在外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场景当是很能安抚人心灵的。只是比起昨日吸人的色香,只能说……唯有创意十分值得肯定。

四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对方先下第一筷子。

穆玄英笑眯眯地看着四个人:“怎么都不吃啊?我亲手做的,花了好多心思呢。”

四人:“……”

长孙笑咳了一声:“莫兄可不要辜负玄英的一番心意。”

陈月起身:“你们先吃着,我去找吴婶婶讨些花酿来。”

一个仙人指路,一个临阵脱逃,莫雨无法,只好肩负起兄长的责任,向锅中伸出筷子:“这是?”

穆玄英道:“水煮鱼啊,选的都是很鲜嫩的河鲜。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举头望明月’。”

莫雨试图把露出锅外死不瞑目的鱼头拨开,一筷子下去才隐约觉得不妙。直至把一整条完整的鱼从锅里捞出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莫雨:“……不然,你还是让它低头归故乡吧。”

八生赶忙打圆场:“没事的,卖相也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很好吃呢?”他用筷子拨弄了几下,“你看,鱼鳞都去得很干净啊。”

但当他从鱼腹夹起一块,却连带着掏出一大团内脏时,也险些丢了筷子。

“不是我不想去掉啊!”穆玄英连连摆手,“我本想杀鱼,实在太滑不留手了,它自己一头蹿进了油锅里,我又不能马上把它捞出来,想着等做完了再清理也不是不行,但做完了,又不想破坏它的完整性,反正吃的时候剔出来就好了呀!”

听他描述得忙碌复杂,莫雨又有些不忍苛责,只好落筷进下一个卖相尚且不错的碗中。

“这菜很简单好做!”穆玄英眉飞色舞道,“听说是洄游流域特有的小鱼,很小一只,晒干后可以贮存很久,拿来与鸡蛋一并蒸制可以提高鲜味。你看这晶莹剔透的样子,可不就和庄子所言姑射山的神人一般?所以叫‘玉骨冰肌’。”

莫雨吃了一口,倒没什么太异常的反应。见状,长孙笑便也将信将疑地动了筷子,可不过一口下肚,面色即刻变得十分精彩。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尽量保持和颜悦色道:“玄英啊,这姑射山的仙子鱼确保新鲜吗?”

“当然。”穆玄英笑道,“就因为足够新鲜,为了不破坏这种鲜味,我才没有加任何葱姜蒜。”

长孙笑艰难地将口中腥到几乎发臭的鱼咽下,由衷道:“下次还是加些吧。”

出去逃难许久的陈月回来了,手中拿着一坛酒酿,勉强救了众人快要失灵的味觉。

穆玄英把眼前菜往陈月面前推了推:“尝尝这鸡,我让八生帮忙尝过味道的,应该还不错。”

陈月颇有几分怀疑,又见长孙笑拼命冲自己摇头,眼泪都快飞了出来,退意不由更甚。可还没坐下,整个人又被莫雨从后一推。

莫雨:“不要辜负毛毛的心意。”

陈月:“……”

陈月无法,只能勉强下了一筷子,可方才放进口中,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极要命的菜色。

“好咸!好咸!”神农尝百草恐也没有遭受过这等酷刑,陈月眉头蹙成一团扭曲的结,“怎么会这么咸?不是有人尝过了吗?”

众人齐齐望向一脸茫然的八生,恍然:“他又没有味觉!怎么能作参考呢!”

莫雨忽道:“我知道了,这道菜定然叫‘会须一饮三百杯’。”

众人闻言哄笑开来,情热酒暖,竟然就着大碗白水斯哈斯哈地将穆玄英满桌的心意吃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在他感动非常询问众人明日还想吃些什么时,十分异口同声地谢绝了他的好意。

第二日,三人如旧出门采办,留下穆玄英在村中,不多时也遇上了赴约而来的归故渊。

除却工具,对方今日还特意带了个小食盒送给穆玄英,里面零零碎碎放了不同的特产,有时鲜的枇杷、一小罐千岛银针、还有些说是自制的葛粉虾酱,并上一小壶土烧酒。分量虽都不多,种类却十分丰富,穆玄英格外珍惜,连连道谢。

两人边聊边赶路,待到慈母祠前,便开始敲敲打打忙碌起来。

光是干活难免无趣,穆玄英起了个话头道:“那夜之后,你们还发现了什么异样不曾?”

“倒是没怎么再看到那帮人的影踪,只是隐约听渡口的船夫道,有些口音甚异的人打探过往东海的路。”归故渊嫌太长的发带碍事,索性咬在嘴中,一边骑在半空中比划了下原本的木梁高度一边道,“或许这群人已经动身前往东海了。”

穆玄英蹙眉:“又是东海?”

“怎么?”归故渊看了他一眼,直觉不对,“东海要发生什么事吗?”

穆玄英同他简单道了前情,也眼见他面色愈来愈不好看。归故渊沉思半晌,后道:“其实那帮高句丽人的来历,我们倒是弄清楚了。他们的武学很是特别,只要稍有了解,一眼便能分辨。”

穆玄英先是个武人,而后才是个捉妖师,闻言十分好奇:“有多特别?”

“他们出自一个叫‘月泉宗’的宗门,其武学源自天然,与水、月、影密切相关。宗门弟子常在月下泉边参悟武学,月与水于他们而言,更是拥有疗愈之能。”

穆玄英恍然:“难怪我觉得他身法如影,诡谲莫测。所以那夜出现的男子,实也是在疗伤……”

归故渊颔首:“这一宗源自渤海国,本是与东瀛无甚关联,可传至某一代时,门主却与东瀛有了些交集。”

“那一代的门主早年流落在外下落不明,后莫名其妙成为了东瀛第一浪人,声名鹊起,这才被宗门之人找到,迎回高句丽。而后高句丽灭国,遗民与靺鞨建渤海国,阖宗迁移,发展愈发壮大,渐在中原也有了一番名气,此人更是被奉为渤海国国师,倍享尊崇。”

穆玄英道:“你怀疑,是这位宗主在背地里活动?”

归故渊沉吟道:“不好说,此人倘还活着,现在也该有百来岁了,如果是他的弟子倒还说得过去。不过他向来是极厌恶轻视中原武林的,想来亦不满渤海作为藩属国的地位,壮年时便常来挑唆是非。”

不知为何,这百来岁的寿数,倒像一滴水冥冥中点醒了穆玄英的记忆。

康家那位不老仙翁亦有百来寿数,百年风刀霜剑,其心思莹窍当不容小觑,普通人的话未必就有能说动他的分量。

那么,若换了另一位成功的百岁翁呢?

他晃晃脑袋,暂时将所有猜测抛却,道:“既如此,更不得不去东海走一遭了,中原已始内乱,再不能容外族趁人之危。他们此去东海,必有更深所图。”

归故渊把手中钉子重重楔入,长袖被绳结束起,露出臂上结实的肌肉轮廓来,浑不似那些书卷墨香的文人印象:“我也去。”

这原本只有两人的东海小队骤然壮大,穆玄英歪头有些意外道:“可你师门那边……”

“无妨。”归故渊左右瞧着没什么明显的歪斜,翻身从上面跳下,拍拍手,“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不止步于安一方广厦。家国危急,外夷生乱,又怎可坐视不理?”

“我今日回去就同师父与庄主说明情由。”归故渊转身凝视着他,“这是极重要之事,他们也定然十分重视。”

穆玄英看着他毫无犹豫的坚定的模样,不由叹道:“世俗常谬书生无用,岂不闻国士无双,亦有金玉掷地之音。”

归故渊笑道:“哪里敢当这样的评价呢?今日也劳你相陪了,明日再来时,我将画像也一并带来。”

送别归故渊,又颇等了些时辰,外出的人才趁夜色而归。

虽风尘仆仆,陈月却明显可见一丝轻松之色,穆玄英抓了些白日里归故渊送来的银针沏了壶茶,为众人逐一斟过,才问道:“看样子采办的事都很顺利?”

陈月笑道:“岂止是顺利,已都尽数办完了,比咱们预想的还提前了几日。明日稍作休整,后天差不多就可以启程了。”

听到这样好的消息,穆玄英也为她高兴:“陈大夫功德无量,又为百姓们做了件好事。”

“这一切还烦劳大家一同帮忙,我可不敢贪全部的功劳。”陈月摆摆手,“尤其要算雨哥的功劳,那杀价的架势,可比我强多了。”

穆玄英如同一汪流动的渠水,说话间就悄默声流到了莫雨身后,双手摁在他肩头不住揉捏:“那可真是有劳我们莫少爷费心了,怎么样少爷?这个力度还成吗?”

习武之人,对经脉穴位也很是了解,他下手并非胡乱揉搓,而是顺着肌肉的走势在几处穴道上着重用力,颇有些舒缓之效。莫雨当即觉得确实放松不少,安心靠在椅背上:“尚可。”

“我虽没亲眼目睹,但也是可以想见的。”穆玄英笑眯眯道,“定有那等中门上将之风,一喝可退千军万马。”

他吹得天花乱坠,陈月只笑着摇头,倒是长孙笑还记得她晚饭用得不多,又从怀中掏出帕子糕点来。

陈月道:“啊,这不是路上那家……”

长孙笑道:“我见你当时多看了两眼,大概是想吃的,只是忙起来就忘了这茬,好在我中途折回去把最后一些都买了。”

糕点白面面,作千层状,上缀芝麻花生细碎,闻起来香气扑鼻。陈月撕了一片放在嘴里,只觉一股子难以言表又熨帖心房的软甜在口中化开,轻轻道了句:“谢谢。”

穆玄英先是将归故渊要同往东海之事与众人说了,但见众人颇有疲态,也不再多言,只待明天人来后再彼此介绍更多。

待得哄着莫雨回了房,他又精力满满地去放了桶水唤莫雨来沐浴,可从屏风后绕出时,却见莫雨在榻上支着头,微微垂首,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想把人放平,又唯恐自己手脚不够轻慢把才睡着的人惊醒,只好取来一旁的烛火,准备先熄了了事。

烛光照过莫雨轮廓分明的脸,如同一幅老旧到尽是暖色的画卷,穆玄英笼住烛火,正要轻轻一吹,画中人却又缓缓醒了过来。

穆玄英有些歉意:“我吵到你了吗?”

莫雨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他的手腕,将他牵到自己身边坐下。

穆玄英踌躇道:“不然,有话还是明日再说吧,你早些休息……”

莫雨道:“我没有睡着。”他放轻声音,“就想和你安安静静待在一处。”

穆玄英一愣,旋即只觉哭笑不得:“坏了,怎么愈发缠人了。”

莫雨却看着他,倏尔伸手随意又郑重地摸了摸他的头顶:“你长大了,以后身边的亲朋、挚友,乃至共同的卫道者,会愈来愈多。”

穆玄英没想到是这么个展开,莫雨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纯粹兄长的口吻同他说话,但再开口时,依旧让他感到了莫大且珍贵的温暖。

“王遗风这人,实也跟常言里的师父不太一样。他很少管我的事情,大多时候就如同把鸟儿放出笼子,天南海北,任它游历闯荡。”莫雨道,“但就是如此,我终于明白一些道理。”

“鸟儿有它的性情与天地,不该为任何人的私欲掌控。”

“我倾心与你,就会接纳所有模样的你,喜欢襟怀洒落的你,也喜欢得偿所愿的你。”

“所以,毛毛,我希望你永远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当初稻香村中的少年与小童皆已长大。一个再不会因区区布娃娃就满浸酸意,渐渐明白喜欢即是放手的道理;一个再不会独自抱着布娃娃在孤单中寂寂,胸怀四海,五湖皆作友邻。

成长似乎是很漫长的事,又仿佛不过眨眼而已。

穆玄英便也回握过去,在爆开的灯花曳影中,在跳跃的烛火暖光下,轻轻用额头点了莫雨的眉心。

不说,不语,却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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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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