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池鱼故渊

除却不可泄露的镜中天机,穆玄英将核的一切前因都告诉了陈月,就同小时候、这十年间,两人无数次交换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陈月却显然不认同他云淡风轻的口吻:“就算是为了助莫雨哥哥化龙,你也……也不能用这种办法。若让他知道了,他那般烈性,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有想过吗?”

“想过。”穆玄英笑道,“所以我也在努力活着啊,若能活到他登龙之日,也就不需要这一重保障了。”

陈月眉头蹙得更紧:“你的绝脉之症虽一直被我们压着,到底也不是长久保障,凡绝脉体,大多活不过成年,因而多有阴物窥伺夺魂上身。这几年本就最是要紧,你却还在体内养着这阴物……你,你实在是……”

穆玄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惊动旁人:“今年一过我就彻底成年了,现下身体也好得很,感觉跟旁人比也没什么不同的,不必太纠结。”

他想想,又把在军械库中遇唐简之得悉数说了:“自习得龙影剑后,感觉身上更是爽利了不少,想来那股真龙气在脉络中温养了体魄,就连前段时间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多久就恢复了。所以小月,不必为我操心,我真的很好。”

他又抬手,十分夸张地比划了下自己有力的臂膀,陈月终于再板不住脸,噗地笑了。末了还是用手一点他太阳穴,无奈道:“你啊……”

虽然穆玄英而今远比她长得高大结实,但身为姐姐的忧虑却从来不可避免。她沉吟片刻,道:“你们下一步既要去东海,我便与你们同去好了。正好有位前辈,我早该前去拜访的。”

穆玄英笑道:“不论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位前辈,你要同往,我们都是高兴的。正好我们与洞天福地岛的康家少爷也有些交情,那里琪花瑶草甚多,你或许会很感兴趣。”

陈月已听他说了康家之事,点点头:“那就托你们二人的福了。”

两人方说定,背后便传来了长孙笑的声音:“聊什么呢?这般眉飞色舞的,能让我也听听吗?”

穆玄英做了个缝住嘴的动作:“不可说不可说。”

他正乐不可支,秋千绳忽被人从后一拉,而后轻轻推了出去。他忙不迭抓紧绳子,不回头也猜得出罪魁祸首:“雨哥!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莫雨又是一手推在他背后:“本来就不是。”

穆玄英被他越推越高,像个失控的风筝,赶忙试图求援:“小月!别笑了快帮帮忙啊!”

陈月已从长孙笑手中接了披风,笑吟吟浑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你也该吃些教训了,正所谓一物降一物,难得还有雨哥拿捏得了你,我才不趟这浑水呢。”她看向莫雨,“你们且闹吧,我们就先告辞了。明日再见。”

明日再见。就像在稻香村中的那些岁月,众孩童哄散归家,各自留下一句最是不经意的话。待得日再升起,又是一场嬉闹相聚。

只是上一场约,他们都花了十年方才赶到。

莫雨终于还是伸出手摸了摸陈月的头顶,轻声道:“明天见。”

穆玄英也在秋千上冲她温暖地笑:“明天见!”

许是晚上饮过酒的缘故,又或许故人相逢,本就是一种极度的满足。穆玄英这一觉睡了甚久,醒来时,陈月三人已经乘船去别处寻找药材了。

洛城周遭疫病之危已解了大半,但百姓后续的治疗仍是一笔极大的支出,不少药材产自南乡,多有告急,她也不得多闲,只望在赶往东海之前,先把身上这桩要紧差事了却。

穆玄英起晚了些,出门才知连莫雨也一并去帮了忙,又多少有点懊恼自己贪饮睡沉。但既起来了也不愿闲着,便在村中四处转转,看着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还没走开几步,只见村中一群皮实孩子今日却没有招猫逗狗,而是围在一人身边,叽叽喳喳不知在做什么。

穆玄英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是一人正拿着树枝,在砂砾地上教众孩子写字。

一笔一划,有力而端方。没有书法大家的胸臆分明,也不是疏狂炫技的墨笔,他只是很认真很缓慢地写着一个又一个再常用不过的字,力求每一个笔划都能让这些或大或小的孩子看得清晰明白。

一篇《千字文》在他笔下缓缓而出,又随他的声音一一被孩子们一知半解地复述。

“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交友投分,切磨箴规。”

“意思是说:兄弟同受父母血气而生,就像树上相连的树枝一样,因而需要互相关爱。交朋友呢,要投性情,彼此之间可以共勉成长。”

“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

“这句的意思是……”

穆玄英走近几步,缓缓道:“这句的意思是:仁义、慈爱,和怜悯之心,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抛弃。气节、正义、廉洁与谦让,即便在人生最困难潦倒的时候,也绝不可以失去。”

一句话,引得大的小的尽皆抬起头来。穆玄英看着来人,弯弯眉目:“又见面了。”

对方今日换了身翠白相间的长袍,即便是将入夏的季节,仍是一番春日花朝的清新。

相知弟子站起身来,冲他拱手行礼:“又见公子,不甚欢欣。”他躬下身,轻轻摸了摸周遭孩子们的脑袋,“今日也教你们很多了,你们先自己熟记一番,下次来时,再教你们新的如何?”

往日嘻嘻哈哈的孩子们闻言,竟都十分听话且生疏地向他行礼:“谢谢先生。”

相知弟子将琴背好,笑意盈盈冲穆玄英走来:“我要上山一遭,公子若无要紧事,可愿一同走走?”

穆玄英道:“愿随同往。”

两人沿着山路不急不慢地走。穆玄英叹道:“我瞧那些孩子们对先生很是礼遇,想来今日这般早不是第一遭了。这些孩子家境贫寒,家中未必能有余力供其进书塾学堂,能得兄教授文字诗书,也是件好事。”

“圣贤有教无类,不分长幼贫瘠,故而有我辈弟子受惠。”相知弟子笑道,“区区未敢望其项背,但求能扬一二圣贤仁心罢了。”

“况且,读书致仕也非是一条坦途大道。”他又不由叹道,“寒窗数十载而考学不得的大有人在,一遭又一遭赴京之途又何其迢迢,盘缠亦是笔不小开销,少不得阖家之力托举。读书本为通达明理,可若将其完全视作改变命运的救命绳,一生陷入对宦海的仰望,反倒有悖圣贤教养的初衷。”

穆玄英轻声道:“世上聪明人那么多,但真正聪明的人,或许大都不在宦海之中。”

相知弟子笑着摇摇头:“不过,这些也都是在下愚见,我是最没什么上进之心的,这辈子注定无缘官场,只想终生行走山野间,集传闻故事,记风俗人情,也酿些滋味给后世人品尝。”

穆玄英拊掌:“这还不算上进心?已是顶利于后世的壮举了。待日后书成,定要让我一看!”

相知弟子道:“公子若不嫌弃枯燥,那是定然的。”

“别公子公子的了。”穆玄英笑道,“我叫穆玄英,乃是浩气盟的一名小弟子。我只知你是相知山庄幻魔心韩非池先生的弟子,旁的却还不曾知道呢。”

相知弟子也笑:“我们也真真是两个糊涂人,我叫归故渊,就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那个故渊。”

“好名字。”穆玄英道,“非思不得,念而归也。你也很是有些五柳先生性本爱丘山的样子。”

两人相谈甚欢,不多时便来到那一条崎岖窄道,归故渊步履不停,将琴反抱身前,小心翼翼地侧身走过。

穆玄英对他的来意已有几分分明,转而好奇道:“几次见面你都背着这张琴,难道常有雅兴席地作音吗?”

归故渊摆摆手:“那倒不是,只是音律乃我门弟子每日所修,除却抒意,亦有傍身护法之能……你可以理解成你的剑,剑修视剑等身,岂不就和我们一样?”

穆玄英了然颔首:“原来有这一层缘故在,看来它是你很好的贴身伴侣了。”

不多时两人绕过最险的一段,归故渊又将琴背了回去,着手开始拔除石窟周遭的杂草:“不过一些时日没来,怎的又疯长成这般样子……”他边拔还边同穆玄英道,“你退得远些,只怕一会要吓到。”

穆玄英没走开,反倒上去帮忙:“忘记我是浩气盟的弟子了?诛邪除祟乃是日常,怎么会被轻易吓到?况且这里,前几日我也是来过的。”

归故渊闻言,便没再阻拦他,两人很快清出大片空地,又见这相知弟子从行囊中取来些供奉之物,一一为老人们的骸骨供上。

“你非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或许没听说过这些老人的故事。”归故渊一路边拜亡者,边一路向上清理,“江南看似富庶利田,却也多水患荒年,战乱时犹是如此,溺死、饿死之人不知凡几。每逢天灾,常有老人为了家中子孙能够活下去独自走进山中,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对子孙与家族的责任与情感,远远超出了对死亡这件事的恐惧。”

“听说最初也是有人想安敛他们的,只是这些尸骸一旦被人搬离,即刻就会化粉消散,后来反倒再无人敢擅动。”

“我想,虽然他们曾经离开了家人,应该也是很想被亲人再找回去的。”

穆玄英闻言默默,随他再次来到山顶的慈母祠中,才再次开口:“所以这神像下的符篆也是你们的手笔?”

“你连这都发现了?”归故渊失笑,“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邪祟之术。”

“这位夫人,乃是我一位师兄的母亲。”归故渊叹道,“我那位师兄,是九龄公年纪最小的弟子。他襁褓丧父,却一二岁时就已十分聪颖过人,他母亲留意到,便自求在庄中做些洒扫事宜。师兄至孝,不欲母亲操劳,打小也一同帮忙做事,常在庄中旁听师者授业、弟子论经,天资刻苦,俱被庄主与诸先生看在眼中,故而多加照拂。八岁时,他的才华与仁孝引得九龄公惜才之心,遂破格收为弟子。”

穆玄英傻眼了:“九龄公?前尚书令?!”

归故渊点点头:“没错。”

“师兄本有状元之才,寒窗数载,千里赴京赶考,只待高中能报得母亲师长之恩,却不知为何失去了踪迹,再也没有回来。”归故渊一顿,又无不可惜道,“九龄公病逝前对这名小弟子颇寄厚望,而今官场污浊纷乱,但愿他能承自己之志,辟得一股清流来。还嘱托我们这些师兄弟,常去照看他年事已高的母亲。只是师兄下落不明,过了很久,夫人也不见了踪影。我们也是后来,才误打误撞在这山中找到了她。”

“但她已然穿戴上自己最好的钗环衣衫,如此坐着故去了。”情至深处,归故渊不由拭了下眼角,眉宇间尽是伤怀,“夫人故去后,也是九龄公之女婉玉小姐着力为她立祠,以慰慈母之心。但夫人就同这山间所有故去的老人一般,轻易挪动不能,我们便只好用了这么个法子,但愿师兄归来那日,瞧见母亲,仍是这般和蔼慈祥的模样。”

不及防听见了这样的故事,穆玄英本就复杂的内心更觉难受。死前也未能等到儿子的母亲,母亲死讯也未能得知的儿子,阴阳差错,究竟是哪个更悲伤些呢?

可好端端的人,为什么突然就从人间蒸发了呢?

穆玄英沉思片刻,道:“这事听着蹊跷,这些年里,你们也没能打听到他的踪迹吗?”

归故渊摇摇头,又叹:“一无所获。早年尚有其他同门相助寻觅,而今,也就只有我一人还在坚守打探他的讯息。”

穆玄英又道:“不如这样,你回去后,画幅你师兄的画像与我,我和兄长常年在外行走,总能帮你多打探一二。”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想来这法子他们也不是不曾用过,却依旧无甚所获。但穆玄英念着,或可让灰灰带着众禽鸟帮忙试着一寻,还是如此开口。归故渊不知这一层缘故,可听闻穆玄英热络欲帮忙,还是十分高兴,连忙拱手:“那就多谢了!若真找着了,定请你和兄长好生进一席!不,多少席都可以。”

穆玄英按下他的手,不禁感叹:“你们师兄弟的感情好生深厚,为着这般情谊,也得帮你把人找到了。”

归故渊笑了笑,没继续再聊师兄的话题,只道:“上次来时这祠堂就有些漏雨,我今儿也来看清楚了情况,未来几天得忙着修缮之事,恐怕来不及好好作画,不知你们要盘桓几日?是不是急着赶路?”

穆玄英道:“也不是很急,你要修缮,我每日来帮帮忙就是。”

归故渊闻言又是千恩万谢,两人拜过慈母像一道下山,又互相约了明日的时辰,这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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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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