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他乡遇故知,又有今时结新友,这一桌晏晏言笑,不觉便从下午吃到了晚上。
长孙笑是个十分有趣之人,虽不怎么提及他的身世门庭,但言谈举止自有一派世家子弟的风骨襟怀。大凡如此的人,免不得少时就被困于家族兴衰荣辱之任,或浸于经书功名之中不得脱身,或在家族荫蔽之中斗鸡走狗沦为纨绔之流,可长孙笑显然不同于任何一种。
他长于武学,是游侠中的君子;也精于墨笔,是文人里的狂士。他似乎常在天地山河间行走,时而提及自己去险峰挂壁抱石之感,时而又道自己寒潭一跃之得,听得穆玄英一愣接着一愣,简直充满了无限崇拜与向往。
他与莫雨就似两个红尘癫客,却各有各的狂态癫法,同桌共饮,难免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穆玄英旁听了半晌,感觉从头到脚仿佛都被些叛逆世俗的理念重新洗礼过了,不由晃晃脑袋,准备出去整理下思绪,却恰撞上了偷摸出来透气的陈月。
医者需要敏锐的手感和清醒的头脑,所以她往日甚少饮酒,这次重逢不易喜从中来,她破格多饮了些,此刻微微醺然,所幸头脑依旧十分清醒,瞧见穆玄英,不由笑道:“怎么不去跟他们继续聊?我看你听得还挺入神的。”
穆玄英摇头晃脑道:“不成不成,再听下去,我怕自己哪天也想找个崖跳跳了。”
陈月笑得十分开心,又委实头晕,便找了个秋千坐下。
天已完全黑了,嬉闹的小孩各自归家,穆玄英就坐在旁边另一张秋千上,时轻时重地晃荡。
“毛毛。”陈月头靠在秋千绳上,轻声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想做的事情都实现了吗?”
“我很好。”穆玄英一边荡一边道,“想做的事,正在一点点实现。”
陈月小心翼翼道:“那莫雨哥哥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穆玄英动作缓了下来,他其实已经完全听懂了陈月所指,却也没有十分惊讶对方的所知,毕竟十年里,陈月的半妖之身早已被她和盘托出,既如此,知晓莫雨的真实身份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早就知道啦。”
陈月松了口气:“你们而今这般亲密,倒是我多问了。”
穆玄英挠挠头:“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吧?”
“傻小子,旁人都是先骗别人再骗自己,你倒好,只把自己哄得当了真,还把别人当真瞎子。”陈月笑道,“哪里有好人家的兄弟,这般大了还日同席夜同寝,被打趣了就撒娇讨饶的?你看他,他看你,端就不似个正经兄弟。”
穆玄英推了下她的秋千绳:“哎,快别说了!你这脑袋想什么呢?我们可都是男的。”
陈月掩唇:“你连人妖之界都浑忘了,还在意这个吗?左不过让你的好哥哥把你变成个姑娘,一切可不就解决了?”
穆玄英作势要像小时候一样撵她,陈月当即翻身下来同他绕起圈:“游迹江湖时,我曾听过个故事,说是有个坤修在大漠救下了只濒死的波斯小猫,从此悉心照料陪伴,直至它的伤势彻底好转。那猫儿生得漂亮,虽对其他动物和人格外凶悍,却在坤修怀中极其乖顺。”
“坤修是个饱学之士,疼惜喜欢这小猫,为着它不觉孤单无伴,便竭力去学它的语言,日常也喵喵喵喵地应它……”
穆玄英追着追着,反倒被她口中的故事吸引住了:“这也委实太好学了些。”
陈月继续道:“她喜欢猫儿,猫儿也喜欢粘着她,这般陪伴一生一世也当算有情,可是啊……”
穆玄英追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猫儿大变活人,变成了个高大英俊的郎君!”陈月比划了一下,“郎君向坤修求偶示爱,倒把对方吓了一跳,猫也不要了,连夜从大漠跑回师门,从此一心清修,绝口不提下山之事。”
穆玄英:“……”
“你瞧,这才是人之常情。”陈月躲累了,索性又坐了回去,“你连他是那样厉害的大妖也不怕,更不必论所谓世俗的眼光了。这世上能阻碍你的,唯有你自己的心罢了。”
这话似乎大有深意,穆玄英也在一旁坐下,只想来她与长孙笑间的种种,大抵也并不如两人现在所表现出的那般平淡简单。
陈月晃着秋千继续道:“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能帮他压制血脉控制心神的办法。我知道,这是你和他一直都在努力做的事情,也是我的心愿。”
“这些年,我的身体也陆续出现了一些问题,我总是会遗忘很多事情,有的人也总是一次一次遇到,又一次一次忘记。”陈月道,“但是唯有和你们相关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人的一生,在别人的人生里来去,也由得别人在自己人生里来去。是东流逝水,大多一去不回。”陈月伸出手,在夜色中虚虚一抓。到底是喝得醉了,她难得想多说些话,“能抓住你们,是我的幸运,也是我最弥足珍贵的事情。”
她攥拳的手向穆玄英一摊,却并非空空。一只极小的萤火虫缓缓飞出,绕着穆玄英的鼻尖不住打转,亲昵无比。
“你也太厉害了。”穆玄英笑着点了点萤火虫,“这我可学不会。”
陈月道:“这算什么?你来万花谷学几年医术,恐怕再不会觉得谢叔叔严苛,直要往落雁峰上逃窜呢。”
“学医的苦,我是有所耳闻的。”穆玄英点点头,“‘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除却医术精湛,行医之品德更与圣贤所言君子不相上下,不仅要求端方持身,亦要心怀父母之仁爱,摒除一切闲谈杂念……所以我说,你是真的很厉害。”
没有人被好友诚心夸赞而不喜悦,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陈月抿唇一笑,也跟着晃起秋千来:“你们也不差啊,一路做了多少好事呢,救了那么多人。”
两人笑了半晌,穆玄英又道:“这一年里你寄给我的信我都没收到,不如就趁现在跟我讲讲,你都写了些什么呀?”
“倒也没什么。”陈月竭力回忆,“起先是想着你今年应该快行冠礼了,想问问你如何安排,方不方便我过来观礼。后来听闻靠近洛城的一些村镇开始有疫病横行,我和一些青岩弟子就赶忙来到洛城周遭查看情况,虽花了不少时间,倒也将局势控制了下来。”
穆玄英忙道:“洛城外流传的应是一种鼠疫,追根溯源,约莫还得是萧沙的手笔。不过好在眼下龙王鼠王蝠王已被一锅端了,只要能控制住不蔓延就行。”
陈月点点头:“不妨事的,他们都在慢慢恢复了,不然我也不能抽身南下。”可说话间,她眉头又蹙起,“只是洛城之困虽解,终究不是长远计。凡人之争还须凡人自己去处理,安氏仍旧活着,战火终要燃起,到时候,天下百姓又要如何自处呢?”
穆玄英叹了口气,亦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仰头看向夜空。
陈月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轻柔的,仿佛萤火虫微不可察的触碰:“倒是我酒喝蒙了,怎么想着与你说这种话。潮起潮落、枯荣兴衰,古来有之的往复循环,那么多前朝王孙贵胄,而今也不过沦为贩夫走卒,若能轻易平干戈战事,王朝早也不会频繁更替,那你我眼下又在何处,就更说不明白了。”
穆玄英想到她毕竟有一重皇室后人的身份在,当初先人因宫廷政变而被追杀,曾经金尊玉贵也不得不落于乡间,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地生活,唯恐她感触深了颇生伤怀,便拊掌道:“你现在真是了不得!可以去与那些读经书的先生们一较,难不成……也是与长孙公子交心所得?”
陈月一边捉他的手一边笑吟吟道:“还有更厉害的,马上让你见识到……快,让我把把脉,瞧瞧你这些年的身体如何。”
穆玄英忙要挣脱,又怕显得太过刻意,只好半开玩笑道:“别了别了,我一个武人,整日里游山下海上蹦下跳健康得很,能把到什么呀……你还想把出喜脉不成?!”
陈月本还在笑,可手摁在穆玄英腕上,不多时,那笑竟僵在了脸上。
穆玄英也不知她到底把出了什么,只是这脸色委实不好,只得竭力打着哈哈:“怎么这个表情?难道真把出喜脉来了?这可不好。”
陈月没有松手,目光先是落在了他平坦的腹部,继而又落在他的心口,最后才是他有几分慌乱,只好十分忙碌的眼珠子上。
“毛毛。”她颦起一双细眉,语气中似有不解,又十分复杂,“你这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穆玄英一派茫然:“能有什么?心肝脾肺罢了。我当真不是话本子里扮男装的娇娘,怀不了孕的。”
陈月没有驳斥他,只伸出另一只手摁在他腹部,月见草略带药香又格外轻柔的灵力探入他体内,不多时便在他腹部勾勒出叶片般的形状。
“你还要瞒我吗?”陈月收了手,“这断不会是谢叔叔教你的,也不会是莫雨哥哥……他们决计不会允许你在身体里藏这样的东西……”
眼见是再瞒不过去了,穆玄英叹了口气,摁住了陈月的手:“我可以告诉你,小月,但你必须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陈月却抽回手,没有第一时间应下:“你先说说看。”
穆玄英看了看头顶星辰,也就是在这样好的夜,他在逸满桃香的山林间,听见了有关东海康家的一段隐秘过往。
星竹一生,看似是桩不可复制的悲剧,实则是众多康家弟子被上位者贪欲、为家族兴衰又或为所珍视之人裹挟,被迫坠入泥淖的一生。但死亡与消散,从来不是她心甘情愿的结局。
她身死后,被曝尸荒野,有棵格外心软的桃树收敛了她的骨肉,因而也集齐了她零落的魂魄。她与鬼桃仙有契约盟誓,借桃树重塑身体,作为孤女回到村中,辗转于村民间,在他们体内种下能够转嫁生人功德的核,反哺桃林众妖,继而唤醒鬼婴,大肆杀戮。
本该是令人极为齿寒的阴煞邪术,但当从宓桃口中探得时,他却依旧受到了蛊惑引诱。
宓桃美艳的脸清晰地在记忆中浮现,冲他勾了勾手,挑眉道:“你想知道那法子,我告诉你呀……”
“苗疆的子母蛊,你也是听过的吧?别这么看着我,倒没有那般麻烦……姐姐最是讨厌那些恶心虫子了。但总归,原理都是差不离的。”
“你且盗来他一丝妖力,同你体内的灵力一并转化为两枚核,子核自己服下,母核送进他口中,待些时日各自滋养,便能彼此产生链接呼应。”
“倘有一日子核裂开,或是宿主死去,一身所积累的全部功德便会分毫不漏地传递给母核。因此,此法非在活人身上施展不可。”
宓桃冲他摊开手,语调柔和,充满诱惑。
“你愿助星竹,我可替她还一个人情。他的妖力,我已盗来了。”
“如何选择,皆在于你。”
穆玄英想,我选择了什么?
当时的自己,选择了什么?
碎片似的记忆里已经快搜寻不见他将两股力量捻于一处的场景,因他刻意地想要遗忘,以至于真的险些就能骗过自己。
但他独独忘不了那夜里,他在蕈菇似假非真的幻觉里、在一缕桃香送来的短暂清醒中、在鬼桃仙充满报复意味的难耐燥热里,也是在莫雨冰凉的、宽阔的怀抱中,放纵而又克制地落下了一个心事满怀的滚烫亲吻。
那是诸般前因的果,也成为了后来万般的因。
当时他痴酣朦胧的视线透过无边夜色,好似又再次回到了初上落雁峰的年纪,在镜花水月中窥见巴蛇原本枯木孤寂的一生。
懵懵懂懂的孩子也曾畏惧过巴蛇不可一世的强大与悍然,恐惧过它的天生嗜杀与暴戾,可他继而看见婴儿时的自己,看清巴蛇的所有无情还似有情,忽又有些明白,仙人抚顶时落下那滴眼泪的意义。
在镜妖意欲让自己看清的命途中,他第一次看见了与后来想让莫雨看清的、截然不同的结局。
不是属于穆玄英的结局,而是属于巴蛇的结局。
少年并未引剑自刎,长大后的他与巴蛇游历至瀚海,结伴一途何其和晏,可有一日,巴蛇却骤然陷入狂暴,毫无理由地开始大肆杀戮。世人泣血唾骂,天道雷霆所向,引无数捉妖人施法相擒,即便如此,少年始终不能提剑相对,又无术法可相解围,只能在神光霹雳之中,眼睁睁看着巴蛇触山而落,身散魂消。
前半生何其傲岸的生灵,结局却也不过一场杨花落尽,前尘休矣。
一梦醒来的孩子惊悸难挣,几乎真切地死去了一次,他根本无从分辨所见的究竟只是噩梦,还是未来的某种不祥征兆,可分明一切本不该这样。他想要找人倾诉问询,张开口,却又无一字可为人道。
这时,谢渊对他道:“以后我会教你武艺强身健体,授你术法外应御敌,有这些傍身,以后的路,总归再不必担惊受怕。”
他甘之如饴,又有些诚惶诚恐,只觉一个行将溺死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条绳索。
他会因此改变梦中所见吗?穆玄英并不十分清楚。但至少,终有一分希望攥在了掌中。
他好像从镜中醒来了,又好像后来的十年里,一直,一直困在魇梦中。他怀揣着至隐之秘孤独地走在悬丝一线,直至莫雨冲他伸出臂膀,他的左右终不再是万丈深渊。
莫雨回应了他的亲吻,当初深陷魇梦的少年短暂地苏醒。
他将舌下已然含得温热的核,极尽温柔又不容抗拒地送入对方喉咙。
平生唯一一次堪称算计的行为,用了这样不光明的手段,应是不可原谅的。
但他想,天谴也好,莫雨的怒火也罢,只要能让噩梦中血染千波的百姓们安然地活下去,让噩梦中的杨花不再凋零。
那么自己的死去,何尝不是种求得所归。
今夜星辰皎亮,又让他想起莫雨的怀抱。
镜花水月中的他透过另一个自己的眼,虚幻地望见巴蛇从生到死的岁月,却也让他真切地眷恋上了这样的怀抱。
而今的莫雨追问他的回答,殊不知远在谢渊见证下的惊天剖白之前,穆玄英就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1、长孙笑的设定参考了官方人物小传,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宗主夫人(x)少年时那股子劲儿应该很适合跟哥交个朋友。
2、有关最初巴蛇的结局,其实应该算蔷薇列岛剧情的一重延伸,假如毛没有唤回雨的理智,雨在东海大开杀戒,结局估摸也就是如此,或如老王一般,但那原本不该是属于雨的结局。所以在这里,也是借由毛的手逆转了因果,但核只是一重保障,毛依旧在竭力尽人事去书写最后的结局,因而一切都是未定的。
这篇里到目前为止没有提到过紫源山,因为不想弄太多大家已知的重复剧情,但是紫源山始终是存在于两个人故事里的,它是山也不是山,是他俩的一重命途,也是毛的一种态度。
那么现在可以回答《红绡如问》和《前尘休罢》时的问题了。
毛喂下的是什么呢?毛究竟是不是清醒的呢?
是的,是清醒的,喂下的是他的回答。
雨给出的承诺坚不可摧,而毛也在很久很久之前就用命给出了回答:
少时情钟,之死靡它。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下更春节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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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言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