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苦学酬身

穆玄英醒时尚有几分恍惚,前几日其他人忙着采办之事总是鸡鸣时便早早出门赶市集,每每起床时,面对的已是大兴的晨光与空荡荡的屋子。

今日的晨光好过昨日,投进来时,照清的是枕边莫雨尚在睡中的脸。

有时候就是这么个道理,一个人时尚能勤勉,两个人时就只剩下躲懒的心。

穆玄英颇觉意志薄弱,险些又要再钻回被窝中睡个回笼觉,却听外面已经传来了归故渊和孩子们的声音。

他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又不禁很是佩服读书人这股子志坚行苦、夙兴夜寐的精神,赶忙轻着手脚下榻,整装梳洗去了。

归故渊今日是带着行囊来的,他平素过得自给且清苦,除却换洗衣物,必须带着的不过也就是些保养爱琴的松香之物。

他也自知来得甚早,先在村中的秋千架上坐了下来,独自望着手中画纸出神。

有早起的孩子已经开始帮家中爹娘做事,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道:“好眼熟啊,这哥哥好像最近才在村里见过……”

归故渊一愣,赶忙道:“你见过?就在村子里?”

孩子点点头:“对呀,我从来不出村子的。”

归故渊腾地从秋千上站起,搭上孩子双肩,难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他……他还在村子里吗?最近才见过……也许还没走。”

孩子挠挠头,回忆了下,道:“啊,他好像是和那个大哥哥和大姐姐一起的,我去找小妹问问!”

归故渊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步履迈得匆忙,浑没在意松香木盒从行囊中掉了出来。

穆玄英出门时,恰好撞上他匆匆忙忙地跑走了,面色十分激动又紧张忐忑的模样,想来是又遇到了什么要紧事。同住一户人家的八生也闻声冒出头,茫然道:“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穆玄英道:“没什么,昨日提到的那位朋友到了,只是好像遇到了点什么事情,你先忙着,我去瞧瞧。”

他说话间已沿着归故渊的足迹向小妹家走去,还不及上前打招呼,对方却猛地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竟有几丝不可思议。

穆玄英更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这般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

归故渊疾步上前,把住他两臂,声音都在颤抖:“他在哪里?我师兄……他在哪里?”

穆玄英看向归故渊手中始终不曾放下的画纸,上面是个男子清俊含笑的半身画像,长眉浓似待飞翮,眼有山鹿亮而温和的泽,三庭端正,束冠收鬓,是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又让人一眼望去格外舒服的长相。

穆玄英看着这张画像,面上也渐渐被惊讶填满:“他就是你的师兄?!”

归故渊眼中似有泪意,重重点头:“是!”

穆玄英不再多问了,反手抓住归故渊朝来路狂奔,一刻也不敢多耽误。

两人从村东跑到村西,再次回到了落脚的那户人家院外。

清晨的风吹动吱呀呀响的秋千架,男子撑伞避开过分耀眼的光芒,伸出同样苍白的手,拾起了地上落下的松香盒。

穆玄英松开了手,他明白这种唯恐相逢是梦中的踌躇,却不料归故渊远比自己料想的更加直接而有勇气。他没有停步,没有踌躇,而是大步上前,一把将对方死死抱紧。

八生很是意外且不知所措,巨大的力道下,甚至手中的纸伞也落在了地上,却有一个更宽厚的手覆在头上,替他挡去了灼热的阳光。

“师兄……宋师兄。”归故渊在大笑也在大哭,“我终于找到你了……”

身死后的记忆里,还从没有人这样呼唤过自己。八生恍惚了,只有些机械性地抬起手道:“这是你的盒子吗?方才掉在这里了。”

归故渊一顿,抓住那个松香盒,也捉住了他的手,是死魂全然冰凉的触感。

感觉日头有渐盛的迹象,穆玄英拾起地上的伞,走近道:“大家进屋说话,他现在……不大方便受这样的光。”他说得隐晦,但归故渊心中已拼凑出了些真相,眼眶不由更红,接过纸伞撑在师兄头顶,仔仔细细尽量不让一丝阳光照来。

莫雨已经醒了,此刻正抱臂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两只小猫打架。

穆玄英忙走过去道:“再歇息一会?”

“不了。”莫雨松了手,意味深长道,“只怕一会,要歇也是歇不了的。”

穆玄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长叹一声:“若他知晓了那日见到的慈母像……”

莫雨淡淡道:“人总要面对现实,多残酷都要。”

甫一进屋,归故渊便迫不及待追问道:“师兄,你走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八生摇摇头:“抱歉,有关生前的一切我都已不记得了,只是死后,隐约觉察到自己与一只筝妖有所关联,或许那也是我的真正死因。”

听他彻底印证自己的猜测,归故渊胸中恨意更甚:“那妖孽在何处?”

穆玄英也与莫雨进屋来:“之前就已被烧死了,你且放心。”

莫雨对八生道:“故人都已寻来了,你还不打算面对过去吗?逃避这些时日,也该想清楚了吧?”

八生一顿,从袖囊中缓缓取出一片鱼鳞,面上却仍有些抗拒之色。

归故渊知晓他失去记忆,怅然之余还稍感些许说不出的庆幸,可莫雨的话却又让他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意思?你找到了可以恢复记忆的办法?”

“我到底还是太怯懦了。”八生叹道,“但莫公子说得对,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至少,该给故人一个交代,不能因为我自己遗忘了就当曾经发生的事情并不存在。”

归故渊道:“等等,不然你还是再……”

话音未落,八生已将手中鳞片捏碎,那小小树人得以冲出看似薄薄一层的瑰丽囚笼,继而迸发出盈满一室的巨大光芒。

穆玄英被这光芒猛地晃了眼,下意识偏头避开,又被莫雨拉过来,张臂挡在两人头前。

待得光芒弱下去,耳畔响起的却是一声婴儿的清亮啼哭。

穆玄英愕然望去,眼前场景陡然转变,成了一间陌生且破败的屋子,眉眼熟悉却年轻许多的妇人此刻鲜活地坐在榻上,逗弄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环视周遭,莫雨仍在他身边,那两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莫雨轻声道:“别找了,他们就在这里。”

穆玄英很快便了然了莫雨的语意。

但见那婴儿很快长大,自幼求学若渴,一两岁时已能在邻居少爷含混不清的口中拼凑诵得一篇完整的千字文,场景再转,孩子三岁时,年轻妇人带他踏进了相知山庄的大门,从此小小的孩子时常执帚于学堂外,听着朗朗读书声,一边用扫帚在地上偷偷默出诗文。

彼时尚算盛世,多有华彩文章绝艳惊世,市井崇文之风大兴,无数人家将孩童送入书塾,相知山庄更是几乎快被踏破门槛。圣贤常言:有教无类。因而山庄之中诸如他这般清贫家世的子弟,乃至杂役甚多,常也会受到山庄中一些世家子弟的排挤鄙薄。

但男孩并不会因自己的身份自贱自轻,更是会向其他出身甚不如自己的孩子伸出援手。

一日他在洒扫时遇见了另一个比自己更小的孩子蜷缩在廊下阴影中,如一只极脏且狼狈的惊弓之鸟。他劝了几次让对方出来,对方皆不闻不应,眼见天色黑了下来,男孩只好将扫帚一丢,任凭不远处的小门传来落锁的声音。

两人都被关在了这里。

男孩先是在地上写写画画,后来开始轻声吟诵文章。他念着念着,终于引得那个鹌鹑般的弟弟探出头,他满面涨得通红,道:“你别念了。”

男孩笑道:“为什么不念?我觉得写得很好啊。”

鹌鹑又把头缩了回去:“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男孩抱着膝盖,把头歪放在上面,“你明明写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冠上李公子的名呢?”

鹌鹑埋着头,闷闷道:“母亲病了,我没钱买药,我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男孩叹道:“我也很穷,但是,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今日为了钱,可以出卖文章,明日为了钱,或也会出卖自己。你的文章、才华、思想,明明都是更宝贵的东西,远比一包药一锭银更珍贵。”男孩道,“就算你用这些银钱换来了药,母亲吃下时,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不待鹌鹑开口,他又道:“或许,你想的不仅是拿到银钱,还想通过讨好那些公子哥的方式让他们接纳你。但看看你身上的伤……”

“卑微屈从是得不到真正尊重的。想别人真正仰望你,就要自己达到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男孩拍拍小鹌鹑的肩膀,“今日的困顿永远代表不了你的未来。”

见小鹌鹑一直不说话,男孩也不再坚持,只是从一旁的草丛中又拨出一个隐蔽小门,悄咪咪地准备出去。

“你……你叫什么?”小鹌鹑开口了。

“我吗?”男孩指了指自己,笑道,“我叫思巢,宋思巢。”

没过多久,有一日,那天的小鹌鹑忽举着一张纸兴高采烈地来找宋思巢。

他还是拿着扫帚十分有耐心地在清扫着石板上的灰尘,笑眯眯道:“怎么啦?这般高兴?”

小鹌鹑眉眼弯弯,已有几分后来长大神采飞扬的模样:“先前我留了一篇自觉不佳的文章,不成想反倒独那一篇被先生看中了!我要去觅音明心园了!庄主与先生听说了我娘的事情,也多有慷慨援手。”

宋思巢诚挚拊掌道:“这可真是太好了!”

“令慈前几日还带着吃食亲自去看望我母亲,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师兄,你说得对。”小鹌鹑冲他行了一礼,“唯有自己的本事才是立身之本,我不该动了歪念头,险些行差踏错。”

“我叫归故渊,就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那个故渊。”

小时的归故渊笑容灿烂:“我会一辈子牢记师兄的教导与恩德!”

穆玄英看得出神,这时才恍然回神道:“原来这就是他俩的过去。难怪之前阿渊提起师兄时总是如此情切伤怀……”

少时情谊最真挚动人,便是莫雨也不得不承认,点点头道:“人之常情。”

两个小童而后常有往来,复升堂拜母,形如同胞兄弟。归故渊彼时已在幻魔心门下展露出音律天赋,宋思巢却依旧没有投入任何先生门下,看似无所树长,反因此不拘一家,广得众师长指教关照。

他一心求入弃智书院,叵耐书院数载不曾再开门庭,便只能数着光阴而去。至他八岁时,当朝尚书令九龄公至相知山庄,恰逢庄中春试,茫茫文海之中,一眼便相中了两篇文章。

一篇名曰《说天问》,古辞今咏,仍有呵壁问天之风骨;一篇名曰《千岛赋》,洋洋洒洒,文采斐然。

两篇文章难分伯仲,各有千秋,一时间在庄中竞相传阅,颇有议题。没过多久,宋思巢得邀前去与庄主品茗,去了才发现,同席的还有九龄公与一位比自己更大些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衣着光鲜,言谈举止也颇有世家风范,自介绍乃是陈郡谢氏后人,与宋思巢见礼拜过。宋思巢年纪虽小,却隐约明白今日设席的用意,胸中并无多少争先夺人之心,只默默品茶,若大人们问话,便一一答过,倒是与笔下所作的恢弘文章大相径庭。

他心中实也清楚,即便母亲对自己的未来多有希冀,但家中清贫始终是越不过的门槛。况且天下才子多如过江之鲫,自己的聪慧未必便能脱颖而出,今朝野又多由世家门阀掌话,纵然苦读赶考博一个功名,也未必就能一展胸怀野望,可这一切的一切却要母亲尽一生之力托举,既如此,倒还不如留在庄中做个先生,平安一生,赡养母亲,遍天下桃李,或也算条大道。

就在他一番默默时,那谢姓少年却开口了:“只是,采志不在诗词文章,亦非为官做宰的材料,却天生爱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

这便是在拒绝了。宋思巢有些惊讶,恰对上少年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就像一汪不可测的泉。

“天下大道,人间至密,方为我一生所求。”

不知怎的,他打了个寒战,那一双欲窥天道的眼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展现出些许不寻常的兴趣,远不似这个年龄的少年应有之物。

他看着对面,又觉那仿佛不是个少年,而是个已经寿比古稀的灵魂在望着自己。

“可是……”宋思巢缓缓道,“大道即是人道,诗词咏怀是人兴之所及,为官做宰是人之志行,就连那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纵然蕴生天地,也有人的参与。公子所求看似是天机玄妙,可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尽在世俗里呢?”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座上九龄公抚须开口,笑道:“谢小公子之志,实不同凡响啊!”

一句话倒将原本有些僵持的气氛缓解下来。他又道:“混沌生日月阴阳,阴阳相生相克,如善恶同源,本是一体。公子天生早慧本是好事,可少年人易心智不稳,如此欲探天道,可得小心,来日莫要入了魔才好。”

席罢,宋思巢主动找到了那位谢小公子,向他颇怀歉疚地行礼:“抱歉,方才席间,是我冒昧多言了。”

谢小公子弯弯唇角,道:“何以致歉呢?我也觉得你所言甚是有理。既求大道,必要见百态人间,官场不过是其中一隅,依旧非我所欲。”

宋思巢见他没有愠色,舒了口气,笑道:“谢公子志向高远,便是不欲致仕,来日也必有高就。”

谢小公子与他并肩往外走,忽又开口道:“方才九龄公所言,‘混沌出阴阳,如善恶同源,本是一体’,那你觉得,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呢?”

宋思巢一愣,想了想道:“说来,这点上我与圣贤也有些不同见地。善恶同源,恰如出生,而后才有两分,人之初时,当如混沌,可待得经历的事情、受到的教育慢慢发生变化,不过犹如天平轻坡,从无纯粹之说。故而,既不能说是善,也不当该是恶。”

谢小公子柔声道:“那,若一个善良的人失去了记忆,你说他会作恶,还是依旧从善呢?”

宋思巢挠挠头,十分歉疚道:“这,我也说不大清楚……毕竟他失去记忆后可能经历不好的事情,若变得助纣为虐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走到岔路口,见宋思巢还有些踌躇色,谢小公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不过闲谈罢了,你好个较真的性子。我明日便要离开此地了,但愿来日能有闻君大名的机会。不过那时……你应已经高中状元了吧?”

宋思巢连忙摆手:“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谢小公子笑道:“不出三日,九龄公必会再次找你,到时候,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切莫再同今日这般作木讷态了。”

事实便就同谢小公子所言,第二日,九龄公再次设席款待。

汉时武帝始举孝廉,直至后世,依旧是对人文致仕的潜在重要考察。而宋思巢此人在庄中数年,少年老成,侍母至孝,敬待师长,援友助人,贫寒不改其节,蒙尘不移其志,九龄公稍作隐探,得到的无不是称赞称贤,再亲见之,惜才之心大起,更是允诺他可帮忙照拂家中母亲,使其安度晚年,不必再操劳做事。

宋思巢久仰贤相,得蒙青眼,颇为受宠若惊,一收一拜,师徒自成。

当朝天子重时政,除却先圣典籍,更在明经一科加时务策,使得无数读书人从故纸堆中仰望俯下,而恩师宦海沉浮,即便后遭贬黜已不再身居高位,亦于时事策论多有考教,几乎没有人不觉得九龄公对其颇怀寄望,只待他来日高中,能在朝中成为接替自己的后来力量。

母亲含辛茹苦养育的前半生,恩师惜拾珠玉的提携教导,还有庄中所有师长友人的照拂善待,众望所负于一身,宋思巢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上京之路。

本章部分剧情改编自官方NPC小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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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苦学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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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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