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既已定,两方便各自休整,待得简单清点整顿好人手,即可拔营归山。
穆玄英本还想再同谢渊争取些后续行动的自主权,但谢渊眼下事忙,此番所带的人手俱是精英,数量却并没有多少,他索性又把话按下不提,投入弟子们的活计中。
王遗风大多时候都是个闲人,繁冗之活不沾于身,多有弟子服辛劳,莫雨毕竟还唤他一声师父,也少不得前后帮忙操持整编之事。莫阿金被他留在身边干些跑腿琐碎事宜,更沉稳靠谱些的莫杀,便被他指派去了穆玄英处,盯着他用食饮水,歇息吃药。好在谢渊经历方才那一段,似乎对两人之事也极为勉强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理会莫杀的跟随,由得他们去了。
两人虽远隔一方,操心费力,心却始终有一线牵在彼此身旁,直至天明天又暗,倒也不觉辛劳。
第二日入夜,两边都暂时忙得差不多了,两人这才腾出时间碰了个面。
火堆旁,莫雨盯着穆玄英更加不好的脸色,低声道:“你是不是没同谢老头实说自己的伤势?还是他明知你受伤还要如此磋磨你?”
“不是的。”穆玄英摇摇头,“是我自己心中有愧。”
“我愧,他千里迢迢为我而来,我却不能顺从师命同他回去,所以总想着……多尽些弟子之事。”穆玄英顿了顿,笑容有些苦涩勉强,“实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罢了,又能真正证明什么呢?”
莫雨不语,只伸出手推在他背后,滚滚内劲被毫不吝啬地给出,熨帖他受伤的脏腑、酸涩的肢体、疲劳的精神,只望他能好受些许。
“不必为我耗费。”穆玄英道,“你自己也还伤着。”
“无妨的。”莫雨轻声道,“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们就动身去东海。那里灵气充沛,又多有天材地宝,定能把你亏损的都将养回来。”
他话头一停,又十分坚定却柔软道:“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很多事要做,有些话……我也还没对你说。”
“好啊。”穆玄英总算蓄了点精神头,笑道,“我等你告诉我。”
歇了没多久,谢渊走了过来:“玄英。”
穆玄英感知到师父定然有话要说,便拍拍身上灰尘起身,顺从地跟在谢渊身后。
谢渊走了几步,又抬起手,猛地朝莫雨掷来一物,被对方稳稳接下。
不是什么暗器利刃,不是穿肠毒药。莫雨打开手中瓷瓶,清列幽微的香气传来,是大有静气凝神、温养脏腑之效的绝佳良药。
他一挑眉,还是道了句:“谢了。”
穆玄英见状,却很是高兴,小跑几步追上谢渊,喋喋不休道:“师父,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意徒儿留下了对吗?您也觉得雨哥其实跟传闻是不太一样的对吧?”
“他是怎样的,我不知晓。”谢渊淡淡道,“但他对你施以援手,谢他,本也是应当应分的。”
“玄英。”待得静僻处,谢渊转过身,“他对你有一份养育庇护的恩情、一段年少相伴的情谊,这些师父都知晓,也明白。你是重情重义的孩子,有仇必报,有恩又怎会不日夜铭记。”
他放缓语气:“这份恩情,师父会帮你偿还。”
穆玄英本觉高兴,可琢磨着,又觉得不太对劲:“可是,我自己的事,为何要师父帮我偿还?”
“天亮后,随我一道回去吧。”谢渊道,“东海之事,我会派开阳前去调查,也是一样的。”
“不,这不一样……”穆玄英不自觉退了一步,“我必须去东海一遭,师父,请让我去吧!”
谢渊沉吟片刻,又道:“好吧,待得你回去,把身子养好了,实在想去也无妨。”
穆玄英摇摇头:“师父,你分明懂我的意思,为何非要避而不谈?我不能回落雁峰,至少,眼下不能回去。东海这一遭我势在必行,其中原委牵扯甚广,我眼下无法与您尽说……”
谢渊终沉了声,压不住的愠怒如山雨欲来前翻滚的浓云:“为了莫雨?”
穆玄英一顿,道:“是,也不是。”
“你眼下不能说,没关系。”他退一步,谢渊便上前一步,“来日方长,明日同我回去后,慢慢再说也是一样。”
穆玄英也有些急了:“师父,我真的不能……”
话音未落,后颈已传来一记钝痛,他第一次如此惊诧地看向谢渊,看着他收回手,面上被种极尽复杂的神色充盈。有愧、有疼,更多是他看不透的悲伤与决绝。
“抱歉,孩子。”谢渊叹道,“可师父非如此做不可,师父只想你能好好活着。”
“这一生,不似你父亲母亲那般……”
那双宽大的手就同儿时第一次相见,接住了他脱力的身体,而后一切感知归于空白。
穆玄英再醒来时,身上原本因受伤造成的不适已经消散了很多。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在个四方小屋,外面仍是黑夜,却已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时辰,又或多少时日。冷月透过铁栅栏悄悄入窗,在他床前落下一片皎洁的白。
再摸摸脸颊,手腕,所有伤口都被用心地包扎过。
他颇花了些时间才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此刻赶忙翻身,先去撞了撞大门,并不能打开,摸索周身,佩剑与符纸皆不在身上,他透过铁窗向外看去。外面灯火忽闪,两名弟子手持火把守在他窗下,听到房中传来的动静,纷纷探过头来,与穆玄英撞了个对视。
穆玄英蹙眉:“这是哪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师父又在哪里?”
弟子很是耐心地回答了他连珠炮一般的问题:“我们在启程回落雁峰的路上,暂时找了处地方歇脚,盟主说小公子重伤未愈,又似被邪气干扰心神,为保公子能安静疗养,这才出此下策。而今他老人家正在与瑶光大人议事,公子要见他,我稍事为公子传话。”
穆玄英定了定神,软下语气来:“有劳你们,我不急着见师父,不过是问问罢了。我身体已无大碍,实想出来走走,能不能通融则个,先让我出来透口气?”
弟子挠挠头:“实在抱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若盟主知晓了,我们……”
穆玄英叹了口气,左右既知无用,也不欲为难他人,便只能道:“罢了,但我腹中饥饿,若可以,至少先为我送些吃的如何?”
弟子忙道:“这是可以的,我这就去为公子找些吃的。”
原本的弟子走了一个,还剩一个。
穆玄英背靠窗墙而坐,脑中飞快运转,思忖应对之策。
最末之计,不过再次与谢渊交谈,和盘托出自己的一切所思所想。但在那之前,或许还有别的法子能从这里脱逃出去。
谢渊对带他回去之事的坚持,已经远远大过他对莫雨恶名的认知,甚至背离了一向对自己的宽纵,反生下下之计,欲将他如此绑回家中,这是很反常的一件事。
到底是什么让谢渊如此担忧?是莫雨吗?真的只是莫雨吗?
穆玄英咬着指尖不住思考,只觉距离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只待再与谢渊相见,证明他心中那个不敢确认的揣测。
就在他思忖中,耳畔忽传来笃笃笃的敲墙声响,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对方穿着浩气弟子的服制,压低了斗笠檐,看向自己:“还是你聪明,支走了那位,不然我还真不知该怎么悄默声儿下手呢。”
穆玄英惊讶道:“是你?”
来人嘿嘿一笑,摘下斗笠,正是莫阿金。
穆玄英赶忙起身,冲他道:“你可有什么法子助我出去?我吃饭的家伙事儿一应不在身上,身体又大受损耗,恐施展不出什么穿墙遁地之术。”
“莫慌。”莫阿金说话间,头颅又恢复成黄鼠狼的模样,张开一对厚大门牙,一口咬在铁质的栏杆上。它一边咬,一边含混不清道,“我正是受了少爷的命……前来搭救……少夫人的。”
穆玄英:“……”他摸了摸耳朵,感觉好像产生了什么幻听。
穆玄英:“这法子行不行,别把你的牙给崩断了……”
话音未落,铁栏杆嘎嘣应声而断。
穆玄英一双眼登时瞪得极大,只见黄鼠狼又赶忙去咬下一根:“多亏少爷先前给的妖丹,现在与我相融得甚好,一身筋骨连带牙口都被强化过了,军械库那般的大门都能撞开,更何况这小小铁栏……”
黄鼠狼连啃带拨,不多时就清出一条可通人的缝隙来,穆玄英跳上窗,已见不远处提着食盒匆匆赶来的弟子,不再犹豫,赶忙随着事先早已探好路的莫阿金沿着僻静小道跑了。
两人吭哧吭哧跑出一段距离,又撞见了在外围帮忙把风观望以待支援的莫杀,三人汇合,继续向小路跑去,直至彻底将所有火光抛在身后,这才敢停下脚步。
穆玄英剧烈地喘了几口气,他摸着脸颊和身上的包扎的痕迹,总想要回头再望一眼,却又生不出勇气。
一旁树上跳下个人影,冲他道:“毛毛。”
直到重新听到莫雨的声音,他内心所有的挣扎犹豫才渐渐消退了些。他直起身,正要往自己认定无悔的前路走去,身后却传来了谢渊的声音。
“这么晚了。”谢渊淡淡道,“你要到哪里去?”
穆玄英不可置信地回头:“师父?!”
谢渊一步一步走近,手中兵器也一点一点举起。眸光冷冽似寒霜,带着前所未有过的惊涛骇浪,直直投向避也不避的莫雨。
莫雨几步走到穆玄英身前,与谢渊对峙。
“我忍你很久了。”他道,“若非顾念你与他有这段师徒之情,我今日必不会只是将他带走而已。”
谢渊震声道:“妖物,我又何尝不是忍你甚久!当年一念之仁不曾将你镇于落雁峰下,是谢某此生最悔之事,想来今日弥补当年过失,或也不迟!”
莫雨嘲道,周身黑气陡然无抑:“当年未能胜你,未必今日亦不能胜你。”
“终究是妖物,纵然披了人皮,还是魔性难除。”谢渊重重落手,长枪顷刻入地三分,“谢某能将你逐出中原一回,就能再逐你第二回!”
莫雨笑道:“你且试试。若成了,这条命归你便是。若不成……”他眼瞳猩红渐起,獠牙露出,“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
眼见局势千钧一发,剑拔弩张。终是穆玄英站在了两人之间。
他微微叹气,默认了这一生之中或无法逃避的一局。
他屈膝,朝谢渊重重一跪,却仰起了头:“师父,你们皆是我最重要的人,如若兵戈相见,非是我命绝之时不可。”
谢渊皱眉道:“你起来,这妖孽不值得你这般回护,他……”
穆玄英道:“我们打小一同长大,就如骨肉兄弟一般,不论他是人是妖,都值得。”
莫雨愠气渐消,正想把穆玄英一把捞起,又听谢渊震怒道:“别说了!什么骨肉兄弟……这妖孽对你一直……一直……根本让人羞于启齿!”
谢渊的表情当真精彩,似乎既觉得荒唐可笑匪夷所思,又恨不能干脆说个清楚明白,好让懵懂无知的徒弟彻底清醒过来。莫雨看着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忽就不那么生气了,反倒十分坦然地笑了起来。
谢渊道:“你还能笑得出来?!是终于疯了吗?”
“有些话,我本想找个更合时宜的机会再说,但既然如此,眼下却也无妨。”莫雨抬手,不容拒绝地将穆玄英的肩头扳了过来,迫使他的目光完全只落在自己身上。
“谢渊想说,我对你心思龌龊不纯,你待我如兄弟,我却想同你做夫妻。”
穆玄英的眼睛慢慢瞪大,谢渊却呛住了:“你……你!冤孽!你这混账!真说得出口啊!”
“你瞧,世人眼中、心里,就是会如此鄙薄不齿。谢老头羞于开口,也不敢让你知道。可我偏要告诉你,明明白白,彻彻底底。”莫雨蹲下身,与穆玄英平视,“穆玄英,我心悦你,不是兄长的疼爱,不是友人的相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分辨不出的感情。是王遗风一生钟情文小月,是穆天磊至死只爱柳诺叶,是我想和你做更甚骨肉的兄弟,和你做相依为命的家人,也和你做殊途同归的爱侣。”
“我的未来想有你的存在,也想从此融入你的未来。”
“不论朝夕,不论荆棘,只要活着,你我的命途,就是一体。”
莫雨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穆玄英的脸颊,但又只是悬而未及。他定定道:“无论你今夜最终会不会和我走,这些话,我一定要亲口说给你听。”
一旁的莫杀与莫阿金已然听得傻掉,半晌后,总是间歇性恋爱脑袋发作开始亡妻回忆录的莫杀才勉强找回自己的舌头:“……爱真的需要勇气。”
“快闭嘴。”莫阿金飞快捏住他的嘴,唯恐他搅扰了这样好的气氛,破坏了主子惊天动地的发言,“六眼飞鱼。”
本文标题出自《诗经·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是婚恋自主的坚持,也是至死不渝的情钟。
所以,虽然告白的是雨哥,但标题到底又是谁的心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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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之死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