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云水鉴心

一番话,穆玄英还不及作出反应,倒是谢渊已气得够呛,把莫雨的手狠狠拍落,恨不能把徒弟即刻打包带回落雁峰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莫雨给他气笑了:“怎么?你自己有妻有女,见不得别人两情相悦吗?”

谢渊怒道:“谁同你两情相悦!我好好的徒儿,早晚要娶妻生子的!”

莫雨道:“你管得了他的人,管得了他的腿,却管不了他的心,管不了他究竟喜欢谁。”他嗤笑一声,“谢老头,你真的懂他吗?真的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谢渊深吸一口气,怒到极致,反而觉得荒唐可笑:“我若不懂,你便更不必提。人生几十年光阴,在你千百年来去不过须臾,你不在意花时间一场风月嬉戏,可知那却是他作为凡人的一生!”

“他这一生,肩负死去爹娘的遗志、肩负师门重担期许、肩负他生而为人自己的志向使命。而你们甚至不是一路人!你要他因为选择你,将这一切都抛却放弃吗?!”

甚久未言的穆玄英蓦地开口:“我不会放弃的。”

“我不会放弃,我应有的责任和抱负。”

感应到身旁的莫雨想要起身,他又伸出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莫雨的手腕,轻声道:“也不会放弃改变他的命运。”

他又向前跪了一步,谢渊本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求情或替莫雨开脱的话,可他开了口,问的却是:“师父,您还记得我的父亲吗?”

谢渊沉声:“我一日也不曾忘记。”

“我不知道在您眼中我的父亲是何样子。”穆玄英缓缓露出一个笑,“下山的这些时日,我在很多地方听人提起过他的名字,他是伟岸的,仁义的,也有人说他是不够强大却过分悲悯的,一生亦算不得有所功就的。”

“我是他的孩子,那么想来,也该与他有几分相似吧?”夜风吹得他发丝凌乱,又被他伸手不经意拂去,“他与娘留下断后、选择对抗萧沙时,又在想着什么呢?”

“那是他们坚定了此生必要去做的一件事。”穆玄英定定看着谢渊,“认定了,不后悔,无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会不会为亲人、友人、天下人理解。”

谢渊一双手向来沉稳有力,他一生都在拿紧武器,因为要保护太多人,容不得半点犹豫与心神震荡。唯有两次几乎颤抖得不似武人。一次是接过挚友尸骸之时,一次便就在此刻。

谢渊:“所以,他死了。”

“可是他死得其所。”

“就像您常教导弟子们的那句话,‘经世济民,惩恶扬善;浩气长存,九死无悔’。”穆玄英放轻了声音,可恳切分毫不减,“师父,这十年来,您疼爱我之心,我都记在心里,也早把您当成给予我新生的另一个父亲。我不怕一切后果,只想去做自己认定之事,但作为徒弟、亲人,我希望我的决定能够得到您的认可,至少不是一种欺瞒与愧怍。”

他看似避而不谈莫雨的事情,然则,又一直紧紧攥着莫雨的手,行为举止,俱都将自己的未来与他坚定地捆绑在了一起。

谢渊闭上眼,他的眼眶已然红了,再睁开眼时,恳切之色竟是比穆玄英更甚更烈:“玄英啊。”

穆玄英从没听他用这样近乎绝望的声音喊过自己,就像看着一个注定要被烧死的人,充满了凄惶与不忍。

“是人就会有私心,即便是我,也不能全然免俗。”

“你的父辈们,皆可以从容赴死。”

“但这世上没有哪个疼爱孩子的爹娘,会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走上一条死途。”

霎时,穆玄英只觉得万籁俱静,天地间,所有声息止住,所有场景湮灭,就只剩下他和谢渊,一立一跪,静默在此间。

莫雨蹙眉,先行打破了沉默:“什么意思?”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倏尔停口。

良久后,穆玄英有些颤抖地道:“您也进入过幻灵镜?”

不待谢渊开口,他又道:“您看见了,镜妖推演出的、我的未来?”

谢渊不语,他适才一句已算擦着泄露天机的边缘而过,此刻惟有沉默以对,亦算是种心照不宣。

众人都缄默许久,谢渊才再次开口:“你心中既有数,就跟我走吧。”

穆玄英依旧非常固执地摇了摇头,他跪得笔直,道:“不管您看到了什么,我都不能走。我不信那些所谓不可违拗的天意。推演,也不过是循因导果,而因就在我掌中。”

“况且,您觉得父亲当年选择了一条必死之途。”他倏尔仰起头,再次深深望向谢渊,“但或许,那就是他留给我和更多人的一线生路呢?”

莫雨心下不由一惊。

幻灵镜中,穆天磊只来见了自己一人,许多话并没能让穆玄英听见。但他说出这话时依旧是如此笃定,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感受到了身死多年的父亲,在急湍乱流之中为他抛下的一条绳索。

穆玄英道:“我要改变雨哥的命途,也要改变我自己的命途,或许还有更多人等着我如此做。我会成功的,我一定会的。”

“倘我今日为求活而躲避,虽生,内心也注定不得安宁。请师父相信我,允我放手一搏。”

他终于叩下头去,重重落在地上:“未来生死成败,皆由我去罢。”

“我为所欲而归,纵死亦无憾矣。”

砰地一声,将谢渊再次砸进南屏一个旧日午后里。

那时的倌塘并不是而今的模样,住着的,也不是稻香村迁来的村民。还不曾废弃的小屋里,有挑灯补衣、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也有煎茶洗杯、音容依旧的挚友故人。

两人双双朝声源处望去,穆天磊不由道了句:“怎么了?”

“没事。”柳诺叶笑道,“小子顽皮,踢在榻角上了。”她放下手中活计,将孩子重新包好,“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活泼好动,力气也大,真不知是随了谁。”

穆天磊斟了杯茶,先给她递去,笑道:“你生的孩子,自然像你。”

“去。”柳诺叶佯嗔,却接过饮了,“客人还在,别胡言乱语。”

谢渊听见自己年轻几分的爽朗笑声:“不妨事,我与天磊是什么情谊?他这人,我最清楚。我看这孩子根骨奇佳,未来定是极好的练武苗子,不知取好名字没有?”

柳诺叶道:“取好了,就叫玄英,穆玄英。”

谢渊缓缓抚掌道:“你们两位的孩子,想来日后定是松柏风骨,历玄英亦不减其翠。”他笑声渐渐转轻,又道,“但是,你们也莫嫌我多叨扰,天磊锄奸扶弱,本是义行善举,可而今声名渐在天下传开,又少不得那些奸邪宵小寻仇报复。”

“你在时,尚能顾及家小。可若不在呢?又要他们如何凭依?”谢渊又道,“倒不如你一家搬来落雁峰中,如此,我门下弟子也可照看一二。”

穆天磊沉吟道:“兄为我一家思量,实在感激,兄所言也是我始终忧虑之事,若能将诺叶与玄英一并托付,也放心许多。”

谢渊正要点头,却又听得他道:“但,恕愚弟顽念,恐要辜负兄为我一番计量。”

谢渊惊讶道:“你不想走?”

穆天磊撇去茶上浮沫,道:“我不会走。”

“赤马山中还有那么多百姓,像我们一般的小家,不知凡几。落雁峰会成为我一家的凭依,皆因有兄你。”他微微笑道,“若我也走了,谁又能成为他们的凭依?”

“倘我今日为求生而躲避,来日群妖报复无门,反对他们下手。我纵然苟且活着,内心也注定至死不得安宁。”

彼时谢渊尚且年轻,总觉得穆天磊同是一腔热血,志同道合,常一起勾画描摹未来胸中愿景,多是心潮澎湃,壮志激扬,却很少听他用这样平和坚定的口吻,说着这种平凡又不凡的话语。

他沉默半晌,最后道:“你是仁义豪杰,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

穆天磊摇摇头,将手中茶一饮而尽:“我自知能力有限,但求能护得眼前。如此而已。”

“一家人,何必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你不走,难道我就愿离开了?”柳诺叶哄着孩子,“况且,一生何其漫长,若总是为些还不曾发生之事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还要不要过了?”

穆天磊道:“诺叶,谢兄所言也有些道理。你该和孩子一起搬去的。”

“我是你的妻子,会担心你的安危,我也是玄英的娘,会为他的安危着想,为他的未来考量。”柳诺叶道,“但抛开那些身份,我更是柳诺叶,有我自己的想法,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

“我会在山上安顿好他,等他再长大些,明书懂礼,就来找你。”她笑道,“斩妖除祟,我又何曾差你分毫?”

谢渊坐在一旁,看着这两夫妻笑语对望,又魂灵相交,与一般琴瑟和鸣的夫妻相比,更多了几分惺惺相惜,心有灵犀的味道。

“你和你的父母,当真是一模一样。”十余年的旧忆回笼,谢渊终于叹道,“我注定拦不住他们,也挡不住现在的你。”

谢渊微微扬了扬柔软下来的唇角,目中难得有一层湿意,莫雨这才注意到,这个十年前尚且龙虎般矍铄精神的中年人,此刻早已两鬓斑白,眼角沟壑渐深。他看似鳞甲满身,看似无坚不摧,胸有城府,便是面对王遗风那等世所罕见的大妖依旧笑停风雷,不落下风。

可他坐在青山高处,与孤鸿为伍,却也不过只是个会痛、会喜、会悲、会死的普通人罢了。

莫雨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句诗来。

不识青天高,不知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可那滴眼泪还是没有落下,谢渊的目光投向莫雨,又变成了往日凛凛不可犯的庄肃模样。

“纵然,玄英还是选择了你,我仍不希望你来日成为他最大的阻碍。”

莫雨沉声道:“我不会是他的阻碍,从前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你方才言错了,人生几十年光阴,他却不会只有短短几十年光阴。他会陪伴我很久,我亦然。”莫雨道,“我也无须他放弃什么,他永远只要做他自己就好。”

“他想做之事,成败与否,结果我都与他一同承担。”

他说罢,将指腹在唇间一抹,不知何时扎破的手指便在唇上留下一道夺目血痕。

穆玄英不由惊道:“雨哥!”

谢渊神色略有动容,只见莫雨歃血为誓,将这此生牢不可破的诺言允下,语气轻淡,看向穆玄英,却俱是郑重。

他终是长叹一声,从披风下取出穆玄英的佩剑,交还到他手上。

穆玄英接过长剑,却见谢渊的手并没有马上收回去。他似乎还想摸一摸自己,又充斥着与自己逃离后不敢回首一般的复杂情愫。穆玄英了然,于是便主动伸出手,将谢渊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

“好温暖。”他的眼泪落在谢渊掌中,却笑道,“就跟第一次见到您时一样。”

“别哭了。”谢渊道,“别把这次当成最后一面。今夜别了,来日我们还会再见。”

“待得中原之事彻底了结平息……”谢渊松手回头,大步朝来路走去,“我会去东海,见证你亲手改变的未来。”

“我会努力的!”穆玄英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下,大声喊道,“师父,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待谢渊终于走了,莫杀和莫阿金才长舒一口气,周遭凝滞多时的空气也开始流动起来。

莫阿金来搀仍跪在地上的穆玄英:“少夫人快起来,快起来……”

穆玄英:“……”

一边的莫杀在求莫雨的示下:“少爷,总算是把……把少……少夫人弄出来了。”说出那个词,让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我们眼下要怎么办?即刻动身南下吗?”

莫雨先冲莫阿金道:“滚。”又冲莫杀道,“你也滚。”

两人对视一眼,反倒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庆幸,忙不迭推搡着彼此滚远了。

小道中便就只剩下了莫雨和穆玄英。

莫雨适才惊天剖白言犹在耳,只是那时尚有更紧要的事横在面前,顾不得细细咀嚼反应。而此刻,一切不确定的迷障都散了个干净,那些话又开始反反复复在穆玄英心中泛起涟漪。

洞窟水下,莫雨凑来的那一吻,也因而有了不同的意味,再不能视若无睹,回避逃离。

“我……”

可穆玄英方才说了一句话,莫雨却一指落在他唇上,堵住了剩下未曾出口的所有。

“不用急着回答我。”莫雨轻笑,“发生的事太多,你还不具备清醒明白给出答复的能力。”

“我要的不是一时澎湃心热的口头承诺,我希望你一切都想好了,再答复我。”

“毕竟。”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等了十年,早就不在乎还要等多久。”

穆玄英定定看着他,一夜间,两人之间似乎改变了很多,又好像其实并没有真正改变什么。

他依旧是他,莫雨依旧是莫雨。

“好。”穆玄英拉住莫雨的手,“你再等等我。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注:

1、李贺《苦昼短》: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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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跟朋友聊到写到王谢时的初衷,现在的阵营剧情实在太无聊,我又实在想看一个看似不近人情却满身人味的老谢,想看一个看似可亲实则莫测又无情的老王,一人一妖是最好的设定和对照。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是浩气盟的盟主,却会老也会死,会悲也会泣,不是神坛上的泥塑真人,一定会有自己的私心和感情,可能很多人从看文伊始总是不自觉代入恶人视角觉得老谢不近人情棒打鸳鸯,但其实在老谢心中确实是一直自洽着自己的逻辑,作为浩气盟的盟主,他的选择态度就是一群人的方向旌旗,他是掌舵人,因而一点微末偏转也有可能导致大船迷途搁浅,所以他不能犹豫,态度和立场必须鲜明。但除却浩气盟的盟主,谢渊又是谢渊,是丈夫,是父亲,所以他又愿意为了这些世俗的羁绊和感情柔软,进一步的是浩气盟盟主,愿意退让的是谢渊,这些都是构成他的重要部分,哪一面都割舍不能。

虽然我是铁血恶人,但我真的非常想写这样的老谢,鳞甲满身,又有自己的不堪一击,你我皆是凡俗,怎捺他牵肠百结。

然后是穆天磊。这个剑三大佬圈层中穿针引线但官方又吝笔墨去展开的神秘男人。我想过很多他应该是什么样子,最后发现其实从毛身上倒着推导反而清晰很多。

血缘是很神奇的东西,虽然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但身上永远会留有父母的痕迹,这也是我一直不想去争辩到底毛是不是白切黑的原因,因为父亲永远是他最好的镜子。仁义、至善、视死如归,一直都是穆天磊身上的标签,不是每个人都有明知死路依旧向死而去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决心,穆天磊用一生践行自己的志愿,成为人间不可磨灭的丰碑,也是毛前路最好的指引,这样的父亲,光辉伟岸,不可能生出一个切黑的儿子,你可以说他聪明狡黠,可以说他执拗倔强,但他的底色永远是白,终一生不会改变。

君子仁剑倘若已不再为世道歌颂,舍己为人被批成圣父俗庸,值得悲哀的绝对不会是角色本身,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坚持写我心中毛的原因。他不符合主流市场所谓的时髦,但他就是我心中的侠者,是我心中恒不褪色的英雄。

至于毛娘柳诺叶,官方对她的描写也寥寥可数,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其实很多,所以在这篇,私心里让她成为爹志同道合的伴侣,不仅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也是她自己,有自己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做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来说,毛也遗传到了这一点,他会爱慕莫雨,但也有自己的坚持,不会因任何感情丧失自己,道与情是他的左右手掌,舍去任何一边都不够完整,因而他会尽全力寻找两全之道,这就是穆玄英。

关于爹娘的爱情故事,有打过一篇大纲,未来也许有机会在番外补全一下,也会在里面补全下与唐简和谢渊结交的过程,还有一条反派相关的暗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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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云水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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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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