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整旗鼓

确定过军械库中已再没有别的妖物余孽,气氛诡异的四人这才重新回到军械库外。

月光甫一入眼,穆玄英便被眼前景象惊住了。所有投效萧沙麾下的妖物已被控制住,谢渊带来的人族弟子与王遗风带来的魔卫妖兵泾渭分明地各据一方,那批被安氏押运来的平民俘虏也被浩气弟子尽数解救下来,此刻正在分食送药,互相打气安抚。

两个阵营被中央大片空地隔开,篝火已悉数灭了,上面还在不断翻滚着一只巨大的鳄鱼,因为过度眩晕口吐白沫,却依旧不得停歇。

穆玄英:“……这是在?”

见莫雨和他安然出来,莫杀莫阿金纷纷赶到,解释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突然就开始发疯,怎么也停不下来。”

王遗风见状,却高声道:“可以了,住手吧。”

随着他的命令,那鳄鱼总算停了下来,周身抽搐,翻着肚皮不再动了。

清脆笑声从它肚皮处响起,一团粉烟飘荡,于众人身前落成个略显丰腴的女郎,冲王遗风道:“王谷主,有些日子不见了。”她说完,又把目光转向莫雨,抛了个媚眼,“莫公子,见你无恙可真是太好了。”

就是这一眼,让莫雨飞快回忆起来,这竟是那日攀谈时告诉他不少此间情况的女妖:“是你……”

眼见这边妖气冲天,谢渊皱眉拉着穆玄英,往众弟子处走去。穆玄英本还想冲莫雨招呼一声,但见他们似乎也有不少要处理的,便先顺从地跟着师父去忙活了。

女郎笑道:“请唤我镇鳄仙子。”

莫阿金不由道:“妖就是妖,为什么要让别人叫自己仙子……”

镇鳄仙子道:“你是不思进取的,别把本姑娘和你相提并论。”

莫雨看着王遗风,眯起眼道:“那盘棋果然是你下的,你的人早就渗透了这里,你也早在我们之前就进入了军械库,可你依旧等到萧沙探清了我们的斤两才愿出手,老狐狸,你可真是投错了胎。”

王遗风笑道:“你一年也不回来一遭,不如此,为师又如何知晓你眼下修为境界?况且,不置之死地,你又如何能得一番新的际遇?隐龙之剑,更是无从学起了。”

莫雨抱起手臂,轻哼了一声。

“不过,你进入军械库的法子还是太慢了些。”王遗风转着手中玉笛,不疾不徐道,“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委实太疯,不是明智之举。”

镇鳄仙子笑吟吟道:“虽冒险,到底时机最是相宜。我一早便说,这恶谷之中,除却王谷主雄才大略,最令人敬佩的,便是这位敏锐洞察、善攻人心的莫雨公子。王谷主得爱徒如此,大业后继有人,当值得我等相贺。”

“后继大业?”王遗风笑了笑,倒没再继续开口。

莫雨转身,在乱哄哄的人潮中寻找穆玄英的身影,却无意间在树上瞧见了另一个女人。

那是个很漂亮夺目的女人,在众多女妖中亦十分过人,尤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竟是不似寻常的碧绿色。

“米丽古丽。”他开口,“你也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是吧?”

鬼鸟,或者说,米丽古丽,她坐在树上,手上还抚摸着半截已经彻底枯萎的红玉藤:“看破不说破,何必多此一问呢?”

莫雨摆摆手,不再停留,彻底走得没影了。

镇鳄仙子目光不自主追随了一段,捂嘴笑道:“少年郎就是少年郎,好大的气性呀。”

米丽古丽揪起一片叶子轻飘飘地掷她:“你可别被这小子迷惑了,实则可恶着呢。你真喜欢这一款的,以后姐姐给你捉个更好的。”

镇鳄仙子接过叶子:“心头好就是心头好,倘若随便寻个就可以取而代之,想来也不是什么冠绝世间的宝贝,又如何能被放在心尖尖上呢?”她彻底收回目光,“既得不到,便得不到。我既不会执念于此,也不想找个九成似的赝品。”

她笑道:“毕竟我们的修行千年万载,多得是乱花迷眼。”

米丽古丽目送她也化作一团烟雾散去,此间就只剩下她与王遗风两人。

她跳下枝头,一步一步朝高大的男人走去。

“其实我一直有件不明事在心中,但求王谷主解我困惑。”米丽古丽望着他,两汪澄澈碧水极尽温柔,却能倒映出世人一切卑劣隐欲与不堪过往,“当年屠城之事,真的全然都是萧沙设计您所为吗?”

为人设计,痛失所爱,失去理智又声名尽毁。萧沙所言,韦柔丝之话,竭力将他身上百年冤屈一一涤尽,似乎连谢渊也已全然信了,一切皆是他失去理智后的无心之过。

却惟有米丽古丽问出了这个问题。

王遗风没有避开她探究求证的眼睛,只是微微一笑,将她问向莫雨的话再次还了回去:“何必多此一问呢?”

夜风吹起他的衣衫鬓发,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朦胧而莫测的味道。如同他一颗千年万年沉淀下的心脏,究竟是如何温度与模样,早已无人能够触碰明说。

米丽古丽退开几步,神色了然而满意。

若非得到自己理想的答复,今夜之后,她将另寻去处。可眼下,她终于俯下身,真心实意地朝眼前的大妖拜服。

莫雨找到穆玄英时,他怀中正抱着个人类婴孩不住哄着,乌泱泱的人群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却独不见这孩子的家人亲朋前来认领,他也不顾自己一身的伤势,极好耐心地把孩子抱在怀中,一边效仿着小时候的阮氏,一边与抽出空来的谢渊交谈。

谢渊许是长途奔波,日夜兼程,此刻也显出些疲态,坐在一方石上,又挪出大片空地,招呼面色同样不好的穆玄英过来歇息。

穆玄英看了看谢渊大半身躯空悬在外,还仍是执意为自己留出位置,他没有拒绝,而是抱着孩子小跑过来,倚着谢渊的腿坐在了石下的土地上。他仰头望着谢渊,面容虽苍白如纸,眼眸依旧亮比星辰,谢渊摸了摸他的头顶,长长叹了口气。

“我看见那女娃娃攥着的符纸,就猜到是你的手笔。”谢渊一忍再忍,那目光似乎既想责备他,又想夸奖他。

穆玄英眨眨眼:“师父,实在忍不住,就多夸夸我吧,我终于替父亲母亲报仇了,也替您报仇了。”

“夸什么夸?!”谢渊终还是没忍住,屈指在他头上一敲,“你这点微末功夫,还不够给萧沙当盘菜的。若非王遗风与我赶到,你要如何收场?!”

“谁让你做事如此瞻前不顾后的?谁让你自己知情不报独断专行的?你就这样把自己丢进妖怪巢穴里,万一身份暴露呢?万一事情并非按照你所愿走向呢?你出了事,要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他一开了口,话赶着话,几乎滔滔不绝,只想把眼前少年人骂醒才好:“萧沙是如何来头?多少年的修为?你再清楚不过。当初少林倾一寺之力,多少高僧大能出手方才将他制服。你的父母,拼了性命,也不过才伤他一双眼睛。你多少道行,觉得自己能只身来报血海深仇?!你到底是来讨债,还是来讨死?”

“师父,师父,嘘,小点声,这小不点才睡着。”穆玄英哄完小的,又来安抚大的,“就像您所说的,前人花费了那么多时间,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方让萧沙再不复昔日盛年之力。严格来说,他并不是败在了我们的手上。”

“我也从来不是一个人在与龙王博弈。”他笑道,声音压得虽低,却坚强有力,“有父兄前辈为我筹谋掩护,先人照我,做我的尖矛与后盾,吾道不孤,必不会无功而返。”

“就像您。”穆玄英伸出手搭在谢渊膝头,而后,自己也把头枕了上去,“千里万里,也赶来助我一臂之力。”

他话说得圆满,姿态又充满温暖亲昵,谢渊纵然再有滔天怒火,此刻也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莫雨远远站在树下,并没有前去打破两人难得的相聚。

但良久后,他遥遥听见了谢渊再次响起的声音:“此间事毕,你与我一同回落雁峰罢,你这一身伤病,也该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穆玄英踟躇道:“我知师父好意,可……恕徒儿眼下不能从命。”

他将此前所见一五一十同谢渊说了,东海的子母神树、巴山的杀人纸鸢,最后的线索,落在那只神秘莫测的迦楼罗鸟身上。

“如今龙王之事虽已平息,但到底与那颗迦楼罗的琉璃心脱不开关系,过几日,我还想南下前去东海一遭,彻底查清楚这些邪祟之物的来处。”穆玄英道,“而且,我答应了雨哥,要助他修行。”

谢渊打断他:“他到底是个什么,你早就清楚了,是不是?”

穆玄英一梗,明白这些早已瞒不过谢渊,只能点头:“是。”

谢渊的声音再次沉肃下去:“即便如此,你依旧要与他为伍?那魔头昔年杀人盈野,那些曾经葬送在他手上的性命,你都要一笔抹去吗?他身上流着与萧沙一般无二、嗜杀残暴的血,你难道也要助纣为虐吗?”

“不是的,师父……”穆玄英本就不大好看的面色更显几分苍白,“雨哥他不是萧沙,我向您发誓,我不会做助纣为虐之事,我也决计不会让他成为第二个萧沙。只要我能助他成功化龙,他会脱胎换骨,再不会受血脉天性摆布。”

谢渊猛地站起身:“是他这么同你说的?让你助他修行?你怎知他不是一直在利用你?待得来日将你敲骨吸髓,再弃之不提?”

穆玄英也跟着站起身,只是本就重伤在身,此刻更是血逆气乱,踉跄着就要跌倒,却刚好被人从后扶住。

莫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老头,你好像一直都很针对我,恨不能避我如洪水猛兽,可我这些年究竟待毛毛如何,你心中再清楚不过。”

“我只是十分好奇,你到底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加害于他?”

谢渊看着他,目光冷冽,却并不言语。

可莫雨一席话,倒让穆玄英心下咯噔一声,似想到了某种可能。

他被夹在中间,这样的低气压下,怀中婴儿也哇哇大哭起来,没多久,又被一根突然伸过来的笛子吸引了注意力。

王遗风一边转着笛子,一边冲谢渊道:“谢盟主,十年前便总要找小辈的茬,这些年过去了,依旧还是这么个脾性。世人道你胸襟似海,壮怀百山,你心中能纳下万千庸碌世人,倒是吝于给出一点自由与自己的爱徒。到底是真宽阔,还是假慈悲呢?”

谢渊道:“你我二人交戈多年,彼此究竟是什么心性再了解不过。王谷主就不要在故人面前拿腔拿调,做尽挑拨离间之事了。”

王遗风笑道:“那不如你我就先谈些正经事。”

他放下笛子,一步步越过莫雨穆玄英走到谢渊面前:“萧沙留下的烂摊子,谢盟主是否打算尽数接手?”

谢渊挑眉:“皆是作奸犯科之徒,谢某带走,有何不可?”

“人有人律,妖有妖规,皇都囚狱之事我们从不曾过问分毫,妖纵然有过,又何劳人族越俎代庖?”王遗风又踱出几步,“这些人族你可以尽数带走,安抚的安抚,收监的收监。但妖,劝你还是莫动分毫。”

谢渊沉声道:“好个人有人律,妖有妖规。倘若一直以来妖族有秩守序,又何以会发生今天这样的惨事?洛城外的百姓,你又要如何给出一个交代?”

“谢盟主,你在问我讨要交代之前,是否也要回答我?”王遗风陡然转身,“人与妖族本可以划山而治,是谁妄图分疆裂土,兴戈兴乱?”

“又是谁,将那些生灵捉去市集、困于笼中,供人观看笑闹?或烹调蒸煮,送上达官贵人的食案?”

“山精妖怪,何以为乱?怨魂哀鬼,何以魂魄不安?”

“人族清白高洁,皆就似谢盟主这般。”王遗风朗声笑道,“我竟不知了,这世道纷乱,俱是我等的过错。”

莫雨亦讥诮道:“好在不曾托生人身,真是羞于与尔为伍。”

谢渊正要说些什么,却是穆玄英先开了口。

“王谷主,话倒也不是如此说。”穆玄英道,“世事若不能就眼下论,那么一切争执都毫无意义。两族恩怨要追本溯源,是根本无法算清的。万物轮回,这一世或为人,下一世或便是花是草,我作为人族时对妖族犯下罪孽,转生为妖时,那些所作所为,又该如何定义追讨?”

这说法倒是新奇,众人挪了目光,又听他继续说下去:“所以追论往昔,没有多大意义。着力于眼下与未来,才是两族当做的事情。”

“我甚为认同王谷主方才所言,人有所管,妖有所治。失序不是绝对的自由,倘如此,则必生叛乱矣。”穆玄英望向王遗风,十分笃定道,“我相信王谷主所来之意,本也不是为了了结萧沙,而是为了将这一众妖族收于麾下,于谷中长治,不使其流落于外,或死于人族之手,或再为其他大妖所用。”

他今日也不过第一次见王遗风,说话分寸却极佳,端得是不卑不亢,分毫不落下乘。

莫雨目光深长,只觉龙王一死,穆玄英好似也跟着脱胎换骨,变了副模样。

许是心中经年魔障消散,而今的他,越来越像幻灵镜中穆天磊的样子。

莫雨便也道:“我们不欲再与剩下的人族清算讨债,已是极大的让步。谢盟主执意不肯,是打算人间再起战事吗?”他淡淡一笑,“我等虽喜游戏人间,但论及雷霆手段,也是有些的。谢盟主若想尝尝,大可一试。”

谢渊道:“你在威胁我?”

回答他的是王遗风:“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谢渊心中自然早有一番谋算,来时见王遗风率领的雪魔卫已先行伐入,便知今日不可能将余下妖族一网打尽,但无论如何,必得先争取保下一众百姓性命。他沉吟道:“你们把余下妖族带走也可以,但须得答应谢某一个条件。”

王遗风颇有风度地继续问道:“请讲。”

“你将皇都方圆百里内所有妖族尽数带走,从此圈禁谷中,好生看管。”谢渊看着他的眼睛,“无论未来王朝如何更迭,是兴是衰,皆不可再涉人族战事之中。”

“放心。”王遗风道,“人族的皇帝,王某半点兴趣也没有。”

“王谷主若尚遵君子之风,当守一言九鼎。”谢渊道,“倘若来日有失盟誓,天涯海角,我必先取尔项上人头。”

王遗风此人心思难测,与之谈判的分寸最忌贪多,谢渊深笃此理,亦没有再过多要求。他退一步,至少能保得未来萧沙之事再不会重演,可若再进一厘,只怕王遗风便会当场翻脸,宁可闹得两败俱伤。

如此,倒非他所欲。

只是……他目光落在莫雨身上,抿唇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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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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