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择木良禽

黄鼠狼睁着双眼,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它身上本因服药恢复了大半的伤口又再次被抽得皮开肉绽,新旧伤痕交叠在一起,让它只觉得眼下的自己,像极了城外臭水沟中发烂生蛆的死老鼠。

它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洛城,为何还会被城中巡逻的夜枭精准无比地捉回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次又一次高呼黑鼠的大名,那些行刑者还是不留任何余地,一鞭又一鞭,那么真切实在地落在自己身上;更想不明白,为什么打从来到这里就诸事不顺,如同陷入个无法挣脱的泥沼,挣扎又或躺平,都是差不多一样的结局。

最想不明白的一点,被它逃避了这些时日,终于不得不随着死亡的逼近在脑中不住闪现。

刽子手戴着面罩,哼着歌,看不清容貌,手中反复擦拭的屠刀却泛着雪一般的寒光。看着它半死不活的模样,他似乎十分享受,又扛着屠刀想去寻一碗好酒。

黄鼠狼虽贪生怕死,可真的死到临头了,心中却只盈满不舒不快的怒火。它直起脖子,大声辱骂了起来:“二筒这天杀的泼贼!害死老子了!”

“什么狗屁安将军!什么狗屁龙王!三十河东三十河西,总有一天,天罚降世,要你们全都死光!”

它骂着骂着,竟还上头起来,连带着刽子手一并骂道:“要杀就杀,给爷个痛快!怎么还去找酒!?把你爷我当下酒菜呐!快滚回来!!!”

它鬼哭狼嚎了半天,刽子手果真去而复返:“哈,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的。”

他声音有种刻意压抑的低沉,笑意却很分明:“第一次见这么急着找死的,你倒也是奇才。”

他高高举起手中刀斧,眼见便要落下,黄鼠狼忽瞪大了眼睛,高呼道:“且慢!”

刀斧果真悬而未落。

黄鼠狼哆哆嗦嗦,又不再复方才牛一样的气势:“你你,你这刀磨过没有啊?上面都是豁口,万一脑袋砍不干净可怎么办?”

刽子手啧了声:“就要砍不干净才好。垂着脑袋扯着筋,保证你一时不能全然断气,才好丢进厨房慢慢料理。”

黄鼠狼:“……大哥,打个商量,就算要死,也给个痛快点死法啊!你让我痛快死了,我死后只给你一人吃,如何?如何?”

刽子手:“我不吃臭鼬。”

黄鼠狼怒道:“什么狗屁臭鼬,老子是黄大仙!”

“到了这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什么仙都不好使。”刽子手再次举起刀,“别废话了后面还排着队呢。”

“玉郎君救命玉郎君救命。”真真是病急乱投医,自打上次求祷遂愿,黄鼠狼简直把这句话当成了什么保命符般,此时此刻,竟又不自觉双手合十念了起来,“巴蛇大人快显灵巴蛇大人快显灵——”

呯地一声,吓得黄鼠狼闭上了眼。

只听面罩下,极度不满的声音冷冷传来:“总惦记别人家的,什么意思?”

黄鼠狼错愕地睁开眼,但见那刽子手揭开面罩,露出张俊美无俦却如覆严霜的面容,一时悲喜交加:“大人!大人!我就知道您会来救我的,您一定不会弃我不顾的,呜哇——”

莫雨十分嫌弃地走开了点,又有一人从屋外沉默着走进来,拾起刀斧一下劈开黄鼠狼周身的枷锁:“公子已用猎物赎了你出来,暂时不必死了,小臭鼬。”

黄鼠狼终得脱身,这才发现,自己并非在黑漆漆的地牢中,而在一处石室内。而眼前的家伙……它眯了眯眼,恍然道:“你是那天在地牢里的……傻大个!”

刀疤脸粗声粗气道:“你才傻,滚!”

莫雨已抬步走出石室,外面天星高悬,烟火正浓,石几上备了佳肴美酒,徐徐晚风中,送香气飘出几里。

黄鼠狼好几日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口水飞流直下,马上汇成一滩,连刀疤脸也有动容之色。莫雨在正中坐下,对两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两妖得了允准,也不客气,赶忙飞扑过来,一阵狼吞虎咽。他们俱都是吃了大苦头的,本以为眼下妖生无望,天高地远,却也只能身陷地下一方,不曾想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不仅一朝暂解困顿,还有重拾酒肉的一天。

黄鼠狼吃着吃着,蓦地开始流泪,继而嚎啕大哭。

它边哭边吃,口齿不清,颠过来倒过去却不过三个字,莫雨听明白了,是“为什么”。

黄鼠狼道:“为什么?您为什么会救我?”

莫雨始终没动案上酒菜,此刻支着下巴,只不咸不淡道:“那你呢?其实只要供出我的身份,说出我与鬼鸟合谋的秘密,也许就能立功脱困。为什么不这么做?”

黄鼠狼一噎,继而小声道:“咱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答应了的事,又怎么能失信于人呢?那成什么啦?”

莫雨淡声道:“那就是了,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你为自己搏了条生路。”

刀疤脸闻言,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黄鼠狼听了,却哇地哭得更大声:“大人尚且这般待我,那天杀的贼老鼠,却要狠心置我于死地!我诚心待他如手足,他落难时,是我收留救助;他无处去,是我探清鼠王下落为他指路,就连他那手稀巴烂的搓麻技术,还是老子教他的!楞个哈麻皮,没有老子哪有他的今天?!兄弟给他面子,他拿来当鞋垫子!兄弟把他揣心里,他却把我踹沟里!老子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莫雨挑眉,还不曾开口,刀疤脸已嗤笑道:“一根筋的小蠢货。”

黄鼠狼怒道:“哈?想打架?!别以为你长得壮我就不打你!”

“升米恩斗米仇,你给他这样多的恩惠,他若不得志,只会无法面对你,他若一朝得势,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的本事,与你的恩情有什么相干。”刀疤脸道,“他而今混成鼠王得力干将,自有一方权势,高高在上,又怎会允许个什么大摇大摆来的狗屁‘故人’挟恩沽报?为防你将他昔年落魄抖漏出去,颜面扫尽,自然要先下手为强,把你彻底干掉才好。”

莫雨把玩手中酒杯,听罢,懒懒冲刀疤脸晃了晃:“不错,是个明白人。”

黄鼠狼听傻了,支吾半晌,索性将酒杯往脑门上一叩,头痛地假装醉倒了。

刀疤脸说完,倒是沉默了下来,开始闷声不响地埋头吃菜。

他被从牢中捞了出来,连馊带臭不修边幅的模样着实被莫雨好一通嫌弃,只得简单打理了下自己,洗澡换衣,理鬓梳须,打理出个人样后,还颇有些深沉刚毅的味道。

莫雨拾了根筷子,忽地不明所以开口:“安氏的使团,昨日便回去了。”

刀疤脸点点头,又有点没懂:“所以呢?”

莫雨笑了笑,却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今日这席,好吃吗?”

他用手中筷子尤重地敲了敲那一盆肉汤。

刀疤脸难得浮现出丝迷茫,再次点点头道:“还……可以吧。”

“那就多吃些吧。”莫雨丢了筷子,一推石几站起身,“明日起早些,还有新的活要做。”

一直在装死的黄鼠狼倏忽从杯下抬起头来,绝望道:“还要去游猎吗?”

“当然。”莫雨舒展了下筋骨,“你们以后都是我的队员了,好好做,别给我丢脸。”

第二日,出发前集合,小队没有重组,倒是主事兴高采烈地跟大家公布了个新的消息。

“樊阳那边已经通过气,不日会送来一批人族,大多是皇城中那些守城将士的亲族胞眷,待得安氏挥军南下,当在皇城外将他们逐一拉出来示威,无论那帮子丘八开门投降与否,都要拿这批人的鲜血祭旗。”

有妖道:“杀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岂非更不愿开城投降了?”

“杀人是为了什么?当然是示威!”主事一抚山羊须,摇头晃脑道,“至于破城,鼠王自有妙计!”

“放心,兄弟们,到时候,就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啦!不必再如此紧巴巴地每日出任务,自也不必再背那等严苛的惩罚。”

众妖闻言,无不振臂欢呼,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提前做梦:“希望多些小儿女眷,吃起来比老骨头鲜嫩些。”

旁边有妖捅咕了它一下,嗤笑道:“待城门大开,还怕吃不上鲜嫩的吗?”

刀疤脸微微拧眉,到底最后也没说出什么。

听到不用背负责罚,黄鼠狼倒是舒了一口气,但见莫雨不表态,也非常识时务地保持闭嘴。它而今总算有做队长的大哥可以撑腰,整个人又恢复了些理不直气也壮的状态。

越过雀跃的妖群,莫雨望向不远处同样笑看自己的鬼鸟,对方冲他抛了个媚眼,便跟着自己的新队友离开了。

“走吧。”他也冷淡地招呼道,“总归今日还是要交差的。”

三妖一路向西南行,绕过几处空置的茅草屋,翻过座不算太高的小山,竟然找到了个小小的村落。

黄鼠狼大喜过望,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看见个在村口无人处坐地玩泥巴的小孩,几步上前就想冲脖子来一口,大张的嘴却忽然停滞在了半空。

莫雨道:“怎么不继续?”

小孩的颈上方,枕骨后,长着一撮极醒目的黄毛。

黄鼠狼不可置信:“这是……这是……”

山坡之上,村落的一切布局尽数落在刀疤脸眼底。九曲的浅浅水道,高墙黛瓦,盛放的桃花……这是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景象,分明只属于他梦中的桃花村。

他望向村一头的袅娜背影,更加难以置信:“……盈荷……是你吗……是你吗?!”

似听到了他的声音,对方转过身来,令他魂牵梦萦的一张艳丽面容,露出浅浅的笑:“快来!孩子刚又在肚子里踢我了!”

小孩也伸手拽拽黄鼠狼的尾巴,笑嘻嘻道:“玩、玩,阿叔陪我……玩!”

两妖傻眼了,但闻亲人呼唤,却俱都不自主冲他们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另两队妖也发现了此处,嗷嗷叫着从山坡飞冲直下。黄鼠狼尚未碰到孩童,对方已被只螳螂妖劈手夺走,它瞪大了眼,只见孩童被掠夺远去,还在冲它拼命伸出手哭喊求救。

螳螂妖得陇望蜀,犹不知足,又向已然身怀六甲的盈荷驰去,手刀高高扬起,下一瞬便要冲那隆起的肚腹剖下。刀疤脸倏尔发出声惨绝怒号,几乎是连滚带爬着跑来。

一时间,村中男女老幼皆陷入惊惶恐惧之中,惨叫与鲜血在原本安逸的村中无限蔓延。

两妖狂奔,与一动不动的莫雨擦身而过,却只听见一声轻如烟云的声音。

“这难道不正是你们想要的?方才还那般喜悦,现在又为何椎心泣血?”

黄鼠狼与刀疤脸明显已然彻底红了眼,他们充耳不闻,只飞奔至亲人身边,一刀并一刀、一口并一口,生生将那两队妖撕得残破不堪,四分五裂。

鬼鸟站在枝头,声如银铃,将从两妖体内读取到的心魔轻轻啄碎。莫雨终于在满地狼藉中缓缓走来,所有虚妄魔障消退,南乡的小村、嫣然含笑的女子、黄毛的孩童,都在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被影蛇捆覆的真切残躯,与两个茫然无措的妖怪。

“你……”半晌后,刀疤脸哑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莫雨闻言,丢给了他一块腰牌。

刀疤脸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

“杨晖……杨晖!”他满口牙咬得咯吱作响,“他在哪儿?他出了皇城?他——”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地上本属于螳螂妖的青色头颅在血泊中倒映出了张人类面孔。

刀疤脸一把夺过那颗头,看着它在自己眼中渐渐变成张纵然化成灰他也不甘相忘的面庞,一时哭,一时笑,继而咆哮着将头颅重重掷于地上,跺上一脚,又一脚。

“你是如何找到他的?他应该在皇城中,他……”

莫雨道:“他真的在皇城中吗?谁告诉你的?”

刀疤脸道:“他是皇城贵人的走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弃荣华富贵,离开富庶地、温柔乡……”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望向莫雨。

“你看,你自己也很清楚。”莫雨道,“所以他早就改投叛军,也很合情合理。”

“他投效安氏,为其作遣史往来,如此你们便算同盟友军,纵有滔天仇怨,龙王也不会允准你伤害来使。”莫雨淡淡道,“你的仇,注定无法相报。”

见刀疤脸的面色一点点苍白下去,莫雨又道:“不,事无绝对,也或许待乱臣篡位,萧沙成功搅乱天下局势,转而率群妖屠戮人族,你的大仇也能得报。只是,那又要等多久呢?在此之前,要任仇人春风得意、快活逍遥,要日日看着他在你眼前,你却什么也做不了……你真的接受得了吗?”

“这就是萧沙能给你的。”莫雨勾了勾唇角,“十年牢狱之苦,一个充满欺骗又虚无缥缈的承诺。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刀疤脸闭上眼,再睁开时,血色褪去,只剩清明:“那你呢?你能给我什么?除了杨晖的人头。”

莫雨笑了笑,又问了与昨日完全一致的问题:“昨日的席,好吃吗?”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等对方回答,而是用一种平和到了毛骨悚然地步的声音笑道:“那些尸位素餐的贵人们,骨肉应是比不得河鲜味美,勉强也算下饭。”

刀疤脸的表情滞住了,他的面上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难以形容内心究竟处于怎样的状态。

“我能给你们有债亲讨、有仇立报的痛快。能给你们逍遥自在、天地来去的未来。”莫雨一步又一步,轻慢地走近,“你们能给我什么?”

黄鼠狼噤声良久,已听明白了前后关联,又见莫雨将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几乎是毫无犹豫便扑通跪了下来。

“大人救我于死生之际,给食赠药,亦不嫌我粗鄙,宛若再生父母一般。”黄鼠狼将头嗑得砰砰响,“我遇友不淑,方才落到这般绝境,若大人能保我家小于乱世,我甘愿托付此身!做牛做马,报答恩德!”

黄鼠狼拜着,忽被一道阴影盖住,刀疤脸屈膝在一旁跪下,头已向地深深埋去。

“我一生所愿,便是复仇二字。”刀疤脸前额贴地,却狠狠舒了一口浊气,“能给恩公的,唯一条性命而已。”

莫雨冲他们抬了抬手,两人便从地上抬起头来。

一大一小,咬破指尖,在唇上留下一道醒目血痕。

歃血盟誓,生如此言。

“从此后,你们再不是无名之辈。”

莫雨落一指于黄鼠狼灵台,一缕蛇影侵入,转瞬间,对方竟变成了个高大的男子,浓密的黄褐色毛发纵生,面上犹带着几分茫然。

“你的名字,叫莫阿金。”

又一指落在刀疤脸额间,蛇影在他裸露的大臂上留下一道痕迹。

“你的名字,叫莫杀。”

人之生始,得予命,得赐名,拥有了名,方在这片天地拥有了立足之地,才能在卷帙纸籍中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妖生来无名,唯称号而已,得了名,有了姓,便也同人类一般,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我生之年,将为尔等族人提供一切庇护。”莫雨负手站在血泊中,足下是盘旋缠绕的巨大黑影,“但愿你们终此一生,独为我一人效忠,永无二心。”

有人完全猜中他俩的身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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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择木良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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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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