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鸟看够了热闹，终于舍得从树上跃下：“怎么不允诺我点好处？亏得我还帮你把这几队妖怪都引到了陷阱里，好不公平。”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莫雨语气凉嗖嗖的，“你分明只是觊觎这些妖丹。”
米丽古丽被说中心事，也不气恼，仍是笑嘻嘻的：“放心，姐姐绝不让你做赔本买卖，待瞧完我给的东西，包你还得打包送我几颗妖丹。”她说着，展开厚厚的翅膀，露出下方一卷牛皮卷轴。
莫雨拿来粗看了看，面色和缓许多，冲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莫阿金得了赐名，有了化形的能力，还有些不大适应如此高大的身躯，见莫雨走开几步，下意识想跟上，结果一个左腿绊右腿向前一扑，眼瞅就要往新认的大哥撞去。
莫雨微微侧身，就见莫阿金一个飞扑五体投地在自己脚下。他虽无事，但从旁而来另一只手还是稳稳扶住了他。
是穆玄英。
似是为了弥补对方原身的不足，黄鼠狼的新躯体壮得浑似个小山，穆玄英见状，难免要多问：“雨哥，没事吧？”
莫雨得他这般关切，目光顿时柔和不少，原本对黄鼠狼的嘲讽也吞了回去：“没什么，你既来了，也看看这个。”
穆玄英点点头，接过牛皮卷。他这几日已经摸透了变玉变人的诀窍，再不需莫雨劳神费力，堪称来去自如。
只是这一出现，也飞快吸引了几双眼睛的目光。
莫杀皱眉，显然嗅到了丝不寻常的味道：“这谁？”
莫阿金适才还沉浸在怀疑上工第一天就要被大哥踢出队伍的惶恐中，闻言挤眉弄眼地伸出两只手，拇指对碰，又往下一勾。
莫杀：“啊？什么意思？你手指头被撅了？”
倒是米丽古丽登时便看懂了，十分暧昧难名地“啊”了一声：“姐姐就说怎么感觉好像自己魅力下降了不少，原来是遇到好这口的了。”
莫阿金见莫杀始终不懂，索性一拍他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亏得你平时满脑袋情啊爱啊的，连这也看不懂？他俩是一对，一对！”他压低声音又悄悄道，“我第一次见他俩时，他俩就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哪……就这样，这样！”他伸手将莫杀一把搂在怀中，亲昵地贴了贴脸，“那姿态，宛若夫妻一般！”
“起开！我有媳妇儿的！”莫杀鸡皮疙瘩起了满臂，一把把他推出老远，“……这可是两个公的啊！”
鬼鸟眼睛一亮：“一个被窝里，干什么？”
这几个妖的声音越来越大，穆玄英本还能看得下去牛皮卷上的内容，渐渐神魂游离无法集中注意，整个人从耳根子红到天灵盖。
但自己毕竟有着一重依傍莫雨而生的设定在，此刻尚有拜托这些妖物的时候，不宜暴露人族的身份，只好先把所有话咽下肚子，疯狂给莫雨投去适可而止的眼神。
莫雨先是对鬼鸟发出警告：“有完没完？不吃就滚。”又对莫阿金道，“让你长嘴不是让你搬弄是非，滚过来干活。”
两个下属听出话中冷意，赶忙把嘴当口袋拉紧，颠颠过来等待吩咐。
穆玄英还在一旁看牛皮卷，眉头始终紧蹙，似乎遇到十分棘手之事。莫阿金见状，想开口询问一二，又被莫雨抬手打断。
“你们既已立誓追随，有些事也当知晓。”他道，“萧沙与我师素有怨仇，我与他，亦是不死不休。此一番前来非为投效，只为取他首级，要他性命。”
想到莫雨诓骗自己带路前的一番话，莫阿金不由瞪大了眼，却又听他继续道：“我不会打浑无把握之仗，所以，要将胜的每一分把握抓牢才好。”
他从腰间瓷瓶里倒出三枚光华隐隐的妖丹，伸手在二人面前摊开。
“以目前你二人的实力来看，尚不足以助我成事。但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莫阿金与莫杀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丝不确定的兴奋。
莫雨的话旋即再次响起，为这层不确定敲音：“妖丹终究是他人修行的产物，未必与你们自身功体相适应，服下后，或无甚作用，或能助你们修为大涨，也或许，是你们的催命符。道行越是浅薄，危险就越是多。能否克化，一切俱都是你们的造化。”
莫阿金深吸一口气，带头道：“我愿赌一把。”
他本就是个赌徒，此刻拿走一枚，轻巧得便如掷骰一般，但还没服下，莫杀又拿起另一颗塞进他掌中。
莫阿金：“你这是……”
“你道行更浅，若为主子效力，合当变得更强才是。”莫杀沉声道，倒是浑没在意自己手中那枚妖丹，还沾着一粒极小、极小的光点。
莫阿金虽与他时常言语磕绊，互生不满，可真到了这般关头，得对方相让，竟也让莫阿金生出些患难见真情的感叹。
“你放心。”莫阿金认真道，“无论兄弟往后如何情状，都会记得你这份情，好好护着主子和你。”
莫杀嘴角抽搐道：“你别拖我们后腿就很好了，臭鼬。”
莫雨只看着两人彼此分派，继而仰首服下，又或掐着喉咙，或捂着额头，东倒西歪的痛苦模样，不作任何表示。
穆玄英到底不忍：“真的没问题吗……这过程，也太痛苦了。”
莫雨只拦住他，淡淡道：“欲登大道，何止千难万险。想贪占旁人的百年精华，哪有不需付出代价的道理？”
他转身看向一旁，鬼鸟倒是没有立时三刻服食那些妖丹，而是用长喙一颗颗衔起，储存在了喉囊中。
莫雨不禁挑眉：“这才是真长了心眼的。”
“彼此彼此。”米丽古丽笑道，“好了，装不相识也怪难的，快让你人族的相好过来处理这些尸体，姐姐要回去沐浴歇息了。”
穆玄英脸又熟了，小跑几步过来，又忍不住冲米丽古丽严肃道：“别听谣传谣，我们是正经兄弟。”
“哦，正经兄弟。”鬼鸟梳理着羽毛，她通体纯黑，唯有尾巴尖尖上生了一撮白毛，看起来分外扎眼。
穆玄英点点头，随着妖丹拔除，妖物身上的妖气已渐散去，他从怀中掏出障目符，便就似前几天那般偷天换日，将妖物形容易改成人类身躯。
鬼鸟蓦地开口：“那你们交尾了不曾？”
穆玄英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一个白色的东西擦着她的头险险而过，鬼鸟笑嘻嘻：“至于这么生气吗？不过就是问问罢了。”
瓷瓶落地，砸了个稀巴烂碎，莫雨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火气这么大。”米丽古丽叹道，“看来是没成。”
穆玄英面红耳赤：“都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米丽古丽倾身，意味深长道：“是不是的，还不是在你许与不许之间吗？”
穆玄英一愣，他倏忽想起这鬼鸟的眼瞳有摄魂取魄、魅惑人心的能力，赶忙闭目，心中连念了二十遍清静经，不再说话了。
鬼鸟呿了声，自觉无趣。
正事当头，莫雨把她捉了来，将牛皮卷再次一摊，道：“这是何时绘制的军械库内部构造图？确保目下没有变动？”
一人一鸟间，皮卷静静摊放，其上曲直纵横，方圆交叠，甚至还贴心画了些类似骷髅、小人、锤子的图案，奈何画工着实堪忧，颇有些引人发笑的诙谐。
妖族不似人类有通行的文字，唯有图画最是便捷。
莫雨伸指，滑过军械库中一层、二层、三层、四层……落在最后歪嘴龙王和锯齿霸王花的画像上，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一抽。
“图虽是早前的，但想来也没什么变化，拿去有备无患，剩下随机应变就是。”米丽古丽指指自己颈项上的红玉藤道，“若非老娘身上还带着这破玩意，弄死萧沙和韦柔丝这对师徒贱人，早也轮不到你们了。”
莫雨道：“你倒看得开。”
穆玄英布设好，又去看了眼莫杀莫阿金的情况，确定他们需要凝神炼化妖丹一阵，暂无走火入魔的征兆，这才放心凑过来。他指着三层的示意图，道：“这一团是个什么东西？混沌？炼丹炉？烧饼？”
米丽古丽：“有这么难认吗？！”
莫雨道：“是面镜子，对吗？”
穆玄英惊了：“这也能认出来？？”
“不错，是面镜子。”鬼鸟很满意，感觉自己的画工得到了认可，“是面很有些来头的镜子，韦柔丝颇花了点功夫才把这东西从落雁峰上带了下来，甘冒此等风险，又搁置在三层，仅此于龙王之位，其受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落雁峰？！穆玄英微微变色，手却被莫雨一捉，刹那间的心神震颤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莫雨面色未改，道：“落雁峰上千妖百鬼，无一不被严密监视看管，能让韦柔丝盗去，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他不着痕迹地拍了拍穆玄英的手，又道，“放心，只要让我们进入军械库，活捉韦柔丝后，随你怎么处置。”
鬼鸟笑道：“你这自信，也有点让人佩服。”
莫雨道：“彼此彼此。”
两名下属到底道行尚浅，妖丹一时无法炼化，只得暂缓几日安排。
这几日中，一批人类俘虏倒是先一步从樊阳被押送而来。他们当中多半是老幼妇人，无甚还手之力，甚至用不上铁链枷锁束缚，一根粗绳便捆了一串，在路上被人牲口般驱赶。
有年迈老翁不支倒地，眼看气息奄奄命将绝矣，又有妖将几步上前，把手中酒葫芦怼进老人干裂的嘴中。老人呛住、挣扎，口角渐渐溢出浓稠的红色液体，苦不堪言。孩童哭叫着扑来，还未触碰到老人，又被一脚踢开，继而彻底沦为在众妖众人足下翻来滚去的肉球。
妇人尖声，复转哀求。屈地的膝，磕破的头，却只换来叛军与妖怪捧腹大笑。
物伤其类，见状，大批同为俘虏的褴褛百姓只能不忍地别过头去，为家人安危悬心，为自己垂泪哭泣。也有些仍在双手合十地保佑祈祷，愿一墙之隔的亲人到时能放下手中枪兵，为家人换得一线生机。
殊不知自己活着，也无非拿着一张死券而已。
那动静张扬而刺耳。莫雨坐在城墙上看着，凉风吹动发丝，缕缕遮住他的眼睫。胸口传来一阵热，一阵湿，冬玉熨在他心口，也为这炼狱人间悬一滴滚烫的泪。
“你不要哭。”莫雨拍了拍心口，继而伸出手，迎来夕霞中落下的飞鸟，“今日后，一切都会被改写。”
一只，又一只，鸟儿落满他的手，又落满他的肩头，叽叽喳喳，清亮婉转，如同春日吟歌求偶。枭鸟锐利地觉察到此间异状，纷纷调转巡逻的方向，朝这里冲来。群鸟见状不再留恋，哄然散开。枭鸟视线一时被鸟羽遮蔽，冲进重围时，莫雨的身影早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