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雨点点头：“知道了，米粒米粒。”
鬼鸟怒道：“是米丽古丽臭小子，快把内丹给我。”
莫雨：“好的，古丽古丽。”
鬼鸟：“……你小子诚心找茬是不是？”
莫雨捻着其中一枚，没有给她，也没有收起，只道：“我非什么善男信女，普度众生的菩萨使者。吃了我给的东西，可要帮我做事情，无论上刀山，还是下油锅。”
鬼鸟看了眼边上眼睛都快瞪出来的黄鼠狼：“哦？要我先帮你宰了这小东西证明诚意吗？杀了它，就只剩下你我两个同谋了。”
黄鼠狼快吓死了，忙道：“我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怎么会背叛巴蛇大人呢？！”
莫雨道：“那可难说。”
“别废话了，不论你要求什么我都答应。”米丽古丽爽快道，“快给我一颗，别那么小气。”
莫雨抬手将内丹抛来一颗，鬼鸟张嘴衔住，立时三刻吞了下去。
随着她吞咽的动作，颈上的红玉藤稍稍枯黄了些，开出的花朵萎靡低头，却依旧如个死亦不休的鬼魅缠绕在她颈间。
“还是不行吗……”鬼鸟理了理羽毛，似乎有些失望，又有点意料之中。
“抱歉了。”她梳完羽毛，又笑眯眯对莫雨道，“刚才都是骗你的，我根本杀不了什么妖。”
这一手翻脸绝技让黄鼠狼更加目瞪口呆：“你你你你……那还不如给我吃呢！”
米丽古丽无所谓道：“他又不是没有了，你想吃问他要就是了。”
“大姐，这可是妖丹！是妖族修行百年才能凝结出的精元，不要说得像吃了颗糖豆一样！”黄鼠狼怒道。
鬼鸟也道：“姐姐我修行至少上千年了，区区百年算个屁啊。我在波斯传圣火的时候，你前世的前世的前世还不知道在哪个坑里刨土呢。”
黄鼠狼一噎，不说话了。
莫雨半晌没说话，一开口就道：“总提旧日辉煌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被萧沙和韦柔丝困在这里，连个百年道行的小妖都能对你张牙舞爪的。”他抬起下巴，比了比她颈项上的红玉藤，“想杀只妖，都杀不了。”
提到韦柔丝，米丽古丽明显有些愠怒：“小贱人，老娘迟早撕烂她的脸。”
莫雨没什么表情道：“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希望在龙王把你困疯之前，你能得偿所愿。”
“别这么无情，小东西。”鬼鸟转转眼睛，又道，“你来这的目的不纯粹，却总归比我自由，我猜……你怕不正是萧沙那厮的死对头派来的？倘如此，我也不是不能帮你里应外合，咱俩一锅端了这老畜生，就当我向你主子投诚的心意，如何？”
莫雨有了点兴趣，他抬腿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山猪又踹了下去，就这么两脚踩着猪头，蹲了下来：“萧沙树敌颇多，你又怎知我是谁家派来的？”
“萧沙杀了那么多的人和妖，可若论最大那一桩，岂不就是……”鬼鸟意味深长一笑，“不就是自贡城一案吗？”
莫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良久，终于拊掌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既如此，也不算白吃我那一颗妖丹。”他挪了目光，又望向黄鼠狼，“至于你……”
两人大声谋划，分毫没避讳黄鼠狼，尽管它已经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被两双眼睛齐齐望来，还是吓得停了呼吸：“我，我……我是不是必死无疑了？”
莫雨笑道：“你觉得呢？”
黄鼠狼屈膝跪下，不停磕头：“大人们就饶了我吧，权当我从没来过，也没听过这些话，今日后我再不会出现在两位面前，这就远遁山中再不踏足红尘！”
鬼鸟桀桀道：“这可怎么好保证呢？毕竟只有尸体才绝对的安全。”
黄鼠狼吓得快要失禁，眼见莫雨步步逼近，眼一闭心一横，绝望之中竟哀哀高呼道：“小玉郎君，救命救命！”
莫雨顿了脚步，米丽古丽道：“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呢？”
黄鼠狼梗着脖子等了半晌，头没掉，内丹没被掏，果真是祖宗显灵。它睁开眼，怀中蓦地被塞进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它泪眼婆娑望向莫雨，听他道：“有功折功，有过当责，拿上这药，就此滚吧。”
黄鼠狼大喜过望，抱着药丸，又梆梆磕了几个头，直念着回去后要将莫雨与玉郎君供起来不可。莫雨嫌它话多烦人，索性踹了一脚，彻底让它作个圆球滚回了山里。
米丽古丽悠悠叹道：“好一出感人肺腑的戏呀，不知道这小东西眼下如何感恩戴德。可惜了。”
“可惜什么？”莫雨拖起今日的猎物，意味不明道，“让它真正感恩戴德的，还在后面呢。”
今日所获甚多，主事对莫雨愈发满意，正式予他队长一职，往后便拥有择员编队的能力。升任之快，前所未有，几乎令所有游猎成员咋舌。
他向主事简单问了些事宜，对方虽有为难，却也点头允准下来。
韦柔丝等人似与安氏遣史达成某种共识，军械库的井然有序想来也令对方十分满意，这批使者明日便会离去，赶回樊阳复命。今日，正是招待他们的最后夜宴。
莫雨在厨房挑选今天的餐食，想到穆玄英这几日胃口不佳，大抵羊汤喝多了谁都会腻，手伸到半空，又转向了一旁的鱼汤。
不料却与另一只紧绑臂缚的手撞在一起。
对方扭过头，阴鸷的面上全是不满。
莫雨微微扬唇：“大人也喜欢吃鱼？”
男人粗声道：“与你无关。一个小妖怪，还想与我争食不成？！”
莫雨的手掠过几个碗，最终停在一碗鱼汤上，轻搓指腹，将汤端了递过去：“挑这碗吧，瞧着鱼腹带子，更鲜美补身。”
男人面色和缓些许，接过这碗，又要去拿另一碗，莫雨却又先一步帮他端了来。
“你倒知情识趣。”男人笑了一声，抬腿离去。
莫雨的目光落在他腰牌上，倚在门边，趁着夜风，舒舒服服，不疾不徐地喝完了一碗汤。
他今夜回来得晚了点，将手上血迹擦了三遍，确保没什么残留，这才把穆玄英放出来透口气。
但触碰到了冬玉，依旧让穆玄英敏锐捕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穆玄英蹙眉道：“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莫雨摇头：“没有。”
穆玄英仍是不放心，抓过他的手左右看过，确实不见伤痕，但指缝中却有几丝红。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下莫雨的手，叹道：“罢了，你若觉得是对的，就去做吧。你要修行，要蜕骨化龙，做事什么章法，你自己都清楚。”
莫雨笑道：“这话说的，倒像我不懂事了。”
“我只是害怕。”穆玄英垂眸道，“我过往总以为，至少妖生活于妖群中是自由自在的。眼下看，便是做了妖怪，也远谈不上绝对的自由。我会怕你身份暴露，被他们群而攻之，危难重重。也会怕你过了手段，未来再一道天罚加身，吃罪受苦。”
他抬起头，指腹轻轻落在莫雨的眉眼鼻尖。可他自己的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半分：“你总是这么在丝线上走绳，容不得行差踏错，足下就是万丈深渊。我又要怎样才能拉住你呢？”
莫雨听着，心头只觉一片温暖。在穆玄英的考量中，从来都是与自己并肩战斗，他会忧心忡忡，却不会气馁退缩，纵然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依旧想牢牢捉住那万分之一的幸存可能。
“我不会掉下去的。”他拉住穆玄英的手贴在脸颊，温暖得让他依恋，“你始终牢牢系着我和人间。”
是我与三千红尘，最大的关联。
地牢不见天日，待得久了，很难再分辨外界的时间。
刀疤脸面壁而坐，听着隔壁牢房的门打开又合上，一只妖怪被放了出去，又一只妖怪被关了进来，只是十分平静地摸索着漆黑的墙壁，拿起尖锐的石子，在昨日落笔处又添了一笔。
整面墙触手斑驳，一百个大小不一的“正”字错落其间，或重或浅，是他来路的全部证明。
这是他被关在这里的第五百天，距离重见天日，却还有那么漫长的八年。
他时而也会想起那些自己想要遗忘又不敢遗忘的昔日碎片，云裳旧影，红鸾月下，又叹百年匆匆，远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不觉已满面湿润，痕沾破衣。
漆黑的甬道内，有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常在黑暗中，眼睛派不上用场，便练就他一双更好的耳力。来人的步履轻盈，并非魁梧壮汉，亦有别于女子莲步款款。这四方步快抬慢落，来者一身浑厚内力自中枢下压至足踝，端正中又别有桀骜不驯。
跨过众妖牢笼，最后停留在自己的牢房外。
刀疤脸转过身，面对来人。
他习惯了黑暗，却不料来人掌了一盏灯烛，反倒晃了他的眼睛。
莫雨站在牢外，半边身子沐浴在血色里，将肩上扛着、生死不明的男人丢给一旁的看守：“开门。”
不是商量讨求的口吻，而是再坚决不过的命令。
看守接过口粮，也没有如何纠结他的口吻，喜笑颜开地麻溜开锁，把他放了进去。
“兄弟小心着点。”看守甚至对他嘱咐道，“这家伙以前干的都是屠夫活计，虽关了些时日，到底凶性难易，仔细他跳起来伤人。”
“凶性？”莫雨挑眉，他蹲下身去，灯掷在一边，只伸手捏住刀疤脸的两颊，一副相看牙口般的举止，“只怕未必。”
被人如此对待，刀疤脸难免生愠，石子藏于掌中，只将最尖锐一面推出，抬臂便直扎向莫雨颈间。
看守呼喝：“小心！”
劲风来袭，烛火猛地摇晃，莫雨偏首闪过一击，趁对方挥拳之际，一手扼住他的大臂，一手控住小臂，往截然相反的方向猛地弯折——刀疤脸登时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整条手臂的骨骼走势滑稽而狰狞。他目中凶光大盛，疼痛不曾让他退却，另一只手并作爪，再次向莫雨心窝掏去。
这次莫雨没有躲闪，但那只手却悬停在了他心口，没有更进一步。
两相对峙，刀疤脸额上有大颗汗水滑落。莫雨侧身，露出探在对方脐下三寸的手指，不过皮肉之隔，这具躯体的罩门乃至妖丹所在已顷刻被他识破。
“识时务者为俊杰。”莫雨撤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而我最讨厌笨蛋。”
刀疤脸往后一坐，粗喘着气为自己接上脱臼的骨头，不明其意。
“不错，是条有罗刹相的好狗。”莫雨倾身拾起灯烛，又清脆地拍了拍他的脸，这才站起身，居高临下笑道，“他的命，我向诸君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