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斯蒂发现波本的生日是偶然。
那天她在他办公室等文件，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到墙上挂着的任务排期表。
表头有每个代号成员的出生年月栏。
大部分是空白。
只有波本那格填着：3月21日。
阿斯蒂二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猫：喵。
阿斯蒂：他下周二生日。
猫：喵。
阿斯蒂：我要送礼物吗。
猫：喵。
阿斯蒂：我们不算很熟吧。
猫：喵。
阿斯蒂：同事之间送生日礼物正常吗。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决定送酒。
她唯一的技能是酿酒。
她酿的酒成功率目前是——她算了算——大概三成。
她决定硬送。
二
3月21日清晨。
阿斯蒂站在小八面前，手里握着一瓶酒。
瓶身标签手写：【阿斯蒂特酿·试验版001】
日期是今天。
她昨晚开缸验酒，酸度偏高，甜度偏低，尾韵有点涩——但至少没长毛。
她把酒塞进波本的公文包。
附便签：【生日快乐。喝不死人。】
然后她蹲在安全屋门口，看着公文包消失在巷口，开始后悔。
她：我是不是应该送正常一点的礼物。
猫：喵。
她：比如咖啡豆什么的。
猫：喵。
她：他天天喝咖啡，肯定需要咖啡豆。
猫：喵。
她：我为什么要送酒。
猫：喵。
她：他还得喝。
猫：喵。
她：喝坏了怎么办。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三
波本发现那瓶酒时已经在会议室。
朗姆在讲春季任务部署，他坐在后排，手伸进公文包拿笔记本，摸到一个熟悉的冰凉的玻璃瓶。
他低头。
标签是她手写的字迹，软木塞塞得有点歪。
【生日快乐。喝不死人。】
他把酒收进抽屉。
朗姆：波本，你有什么意见？
波本：没有。
朗姆：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波本：工作汇报。
朗姆：生日也是工作汇报？
波本手顿了一下。
波本：你怎么知道是生日。
朗姆：那是我的会议。
波本：…………
朗姆：你把酒瓶子塞抽屉的动作，三十七个人看到了。
波本沉默。
朗姆：我没收了。
波本：不行。
朗姆：为什么不行。
波本没答。
朗姆看了他三秒。
朗姆：行吧。
他继续讲春季任务部署。
当晚波本把那瓶酒开了。
淡金色酒液倒进玻璃杯，酸度明显，甜度不足，尾韵短促。
是赶工酿出来的。
发酵时间不够，糖分转化不完全，温度控制有点乱。
他倒了第二杯。
第二天清晨，阿斯蒂在安全屋门口发现一个空瓶。
瓶子洗干净了，瓶塞单独放在旁边，标签完好无损。
标签背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是波本的。
【没死。】
她把瓶子收进柜子。
阿斯蒂二世蹲在柜门边，尾巴一甩一甩。
她：他说没死。
猫：喵。
她：没死就是还行。
猫：喵。
她：还行就是能喝。
猫：喵。
她：能喝就是——
她没说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瓶。
瓶口封蜡还在，标签上她的字迹旁边多了两个陌生的字。
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
她说：下个月酿好一点。
四
一个月后她在波本办公室看到那个空瓶。
洗干净了，瓶颈系了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标签。
标签是她手写的【试验版001】。
瓶子立在窗边，里面插着一支笔。
黑色钢笔，笔帽嵌着银色螺纹，笔尖斜斜靠在瓶口。
阿斯蒂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波本从文件堆里抬头：有事？
阿斯蒂：那个瓶子。
波本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波本：哦。
阿斯蒂：你拿来插笔。
波本：嗯。
阿斯蒂：为什么不扔。
波本：瓶子不错。
阿斯蒂：…………
她顿了一下。
阿斯蒂：那是试验版001。
波本：我知道。
阿斯蒂：酸度高，甜度低，尾韵涩。
波本：嗯。
阿斯蒂：你说没死。
波本：嗯。
阿斯蒂：没死就是还能用。
波本：所以拿来插笔。
阿斯蒂沉默。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支笔斜斜地靠在瓶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瓶颈的黑色细绳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下个月有新的。
波本：嗯。
她：比这瓶好喝。
波本：嗯。
她：到时候这个瓶子可以扔了。
波本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先放着。
阿斯蒂：占地方。
波本：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只瓶子边上，凑近闻了闻。
猫：喵。
阿斯蒂：怎么了。
猫：喵。
阿斯蒂：瓶子怎么了。
猫没理她，开始舔瓶子底下的桌面。
阿斯蒂弯腰把猫抱起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
她说：笔挺好看的。
波本：嗯。
她：瓶子配不上。
波本没答。
她推门出去。
猫在她怀里扭过头，尾巴一甩一甩。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
她低头看猫。
她说：他留着那个瓶子。
猫：喵。
她说：拿来插笔。
猫：喵。
她说：说习惯了。
猫：喵。
她说：…………
猫：喵。
她：你别喵了。
猫没理她，继续舔爪子。
五
三年后那个瓶子还在窗边。
瓶颈的黑色细绳换过一次——旧绳磨毛了边，他换了根新的，同款。
标签褪了色，她手写的“试验版001”几乎看不清。
但笔还在里面插着。
换了三支。
第一支用完了墨水，他收进抽屉。
第二支笔帽摔裂了，他换了第三支。
第三支就是现在这支，银色螺纹，笔尖斜斜靠在瓶口。
阿斯蒂后来很少提那个瓶子。
只是每次酿出新酒，装一瓶，塞进他公文包。
只是每次看到他办公室窗台，多看一眼。
只是每次他换笔的时候，假装没注意。
科恩某次送文件时看到了。
科恩：这瓶子怎么在这。
波本：插笔。
科恩：我是说，这瓶子三年前就在这了。
波本：嗯。
科恩：三年了。
波本：嗯。
科恩：你不腻吗。
波本：没想过。
科恩沉默。
科恩：阿斯蒂知道吗。
波本没答。
科恩：她来过？
波本：嗯。
科恩：看到了？
波本：嗯。
科恩：说什么了。
波本：说笔挺好看。
科恩：…………
科恩：然后呢。
波本：然后走了。
科恩：没了？
波本：没了。
科恩站在窗边，看着那只褪了色的酒瓶。
瓶颈系着黑色细绳，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但瓶子擦得很干净。
一点灰都没有。
科恩：你天天擦？
波本：顺手。
科恩：顺手擦了三年？
波本没答。
科恩把文件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科恩：阿斯蒂上个月酿的新酒，我喝了。
波本：嗯。
科恩：比三年前好喝多了。
波本：知道。
科恩：那你怎么还用这个破瓶子插笔。
波本没答。
科恩走了。
波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那支笔从瓶子里抽出来，看了看笔尖。
然后插回去。
瓶颈的黑绳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三年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褪色的标签。
【试验版001】
他第一次喝这瓶酒的时候，酸得皱眉。
但他还是喝完了。
他把空瓶洗干净，收进柜子。
后来柜子满了，他把这瓶拿出来，放在窗边。
插了一支笔。
从此每天都能看到。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
科恩以为他念旧。
阿斯蒂以为他节约。
朗姆以为他有毛病。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瓶子放在那里，不是为了怀念那瓶难喝的酒。
是因为那是她送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标签上写着“生日快乐”。
那瓶酒很难喝。
但他还是喝完了。
他后来喝过她酿的一百多瓶酒。
越来越好喝。
酸度控制稳了，甜度平衡了，尾韵干净了。
那个瓶子却一直没换。
不是舍不得瓶子。
是舍不得那行字。
他每次抬头看到那支笔斜斜地靠在瓶口，就会想起来——
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有人给他送过礼物。
有人在便签上写“喝不死人”。
他把这些事收进抽屉。
和那十九瓶酒一起。
和那一百三十七张便签一起。
和那只描蓝边的咖啡杯——她送了他一直没用——一起。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也没打算搞清楚。
他把笔插回瓶子里。
窗外阳光正好。
三年前的那瓶酒还在窗边。
瓶颈的黑绳换过新的。
笔换了三支。
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