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组织人事系统有个隐藏功能：代号检索。
阿斯蒂是在入职第一年零三个月发现的。
那天她提交完月度样品，百无聊赖地在系统界面乱点，光标无意中飘进一个从来没注意过的角落——
【代号溯源·酒名库】
她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五秒，弹出一张巨长的列表。
Whisky：苏格兰威士忌。烈酒。代表人物：无固定。
Brandy：白兰地。蒸馏酒。代表人物：无固定。
Vodka：伏特加。中性烈酒。代表人物：无固定。
Tequila：龙舌兰。墨西哥烈酒。代表人物：无固定。
Gin：琴酒。杜松子风味烈酒。代表人物：琴酒。
Bourbon：波本威士忌。美国产，玉米原料。代表人物：波本。
Sherry：雪莉酒。加强型葡萄酒。代表人物：雪莉。
Kir：基尔。黑醋栗利口酒 白葡萄酒。代表人物：基尔。
Calvados：卡尔瓦多斯。苹果白兰地。代表人物：卡尔瓦多斯。
Chianti：基安蒂。意大利红葡萄酒。代表人物：基安蒂。
Corn：科恩。玉米威士忌。代表人物：科恩。
……
她往下划。
一直划。
划到第不知道多少行——
Asti：阿斯蒂。意大利甜白起泡酒。酒精度：7%-9%。风格：清淡、甜美、适合入门。
代表人物：阿斯蒂（后勤·酿酒专精）。
她盯着“甜美”两个字看了很久。
阿斯蒂二世蹲在键盘边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我是甜美。
猫：喵。
她：组织的代号系统是不是故意的。
猫：喵。
她：别人都是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我是意大利甜白起泡酒。
猫：喵。
她：还是入门款。
猫：喵。
她：还适合入门。
猫：喵。
她：…………
她：我手滑那一秒，到底错过了多少人的人生。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又往下划了划。
列表尽头有几行灰色字体，是已注销或未激活的代号。
【梅酒·已注销】
【抹茶利口酒·未激活】
【牛奶潘趣·未激活】
【波本可乐·审核不通过】
她停在那行“波本可乐”上。
阿斯蒂：波本可乐是什么。
系统：代号申请记录。申请者：波本。申请时间：七年前。审核意见：不符合组织命名规范。
阿斯蒂：…………
她：他申请过波本可乐？
系统：是的。
她：没通过？
系统：审核意见写“过于轻浮”。
她：那是谁审核的？
系统：记录显示，审核人：朗姆。
她沉默了三秒。
她：朗姆拒绝了他的波本可乐。
系统：是的。
她：七年了。
系统：是的。
她：他还记仇吗。
系统：该信息不属于可查询范围。
阿斯蒂二世从键盘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屏幕正中央，一屁股坐下。
光标不动了。
她：你干嘛。
猫：喵。
她：你是不想让我继续查？
猫：喵。
她：还是单纯想关机。
猫没理她，开始踩奶。
她把猫抱起来，关掉页面。
但那行“波本可乐·审核不通过”在她脑子里留了三天。
第四天波本来送酒曲，她没忍住。
阿斯蒂：你以前申请过波本可乐？
波本手上动作一顿。
波本：你怎么知道。
阿斯蒂：系统查的。
波本沉默。
阿斯蒂：朗姆说过于轻浮。
波本：嗯。
阿斯蒂：你当时怎么想的。
波本没答。
他把酒曲放在桌上，转身去倒咖啡。
阿斯蒂跟在他后面。
阿斯蒂：我就是好奇。
波本：没什么好奇的。
阿斯蒂：你当时想要可乐味的代号？
波本：…………
阿斯蒂：还是单纯喜欢喝可乐？
波本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阿斯蒂：你笑了？
波本：没有。
阿斯蒂：你笑了！
波本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耳尖有一点红。
阿斯蒂二世蹲在窗台上，尾巴翘成惊叹号。
阿斯蒂：你申请波本可乐的时候多大？
波本：不记得。
阿斯蒂：二十出头？
波本没答。
阿斯蒂：那时候朗姆还没当二把手吧？
波本：他一直是二把手。
阿斯蒂：那他记性还挺好，七年了还记得这事。
波本：…………
他端起咖啡杯。
他：酒曲在桌上，下个月用量减半。
他走了。
阿斯蒂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裤脚。
她低头：他耳朵红了。
猫：喵。
她：申请波本可乐的时候肯定也红了。
猫：喵。
她：他年轻时候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回到桌边，把那袋酒曲收进柜子。
柜子里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小八专用养护工具包。
右边：一个还没拆封的新咖啡杯，无印良品同款。
她决定下次波本来的时候，拿那个杯子给他喝。
二
组织聚餐的通知来得猝不及防。
朗姆发的全员邮件，标题：【下周二晚，六本木，代号成员尽量参加】
附件是居酒屋的预约确认单，预约人：朗姆，人数：不定，备注：有包间。
阿斯蒂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她入职一年四个月，参加过零次集体活动。
她给波本发消息：【我也要去吗？】
波本回：【你是代号成员。】
阿斯蒂：【可是我只酿过酒。】
波本：【那你带酒。】
阿斯蒂：【…………】
阿斯蒂：【带多少？】
波本：【三瓶够分。】
阿斯蒂：【好。】
下周二傍晚，她抱着三瓶阿斯蒂特酿站在六本木的居酒屋门口。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
她低头：你不能进去。
猫：喵。
她：这是代号成员聚会。
猫：喵。
她：你不是代号成员。
猫：喵。
她：…………你等一下。
她给波本发消息：【猫在门口，能进吗？】
波本回：【能。】
阿斯蒂：【你确定？】
波本：【朗姆批过它的安防预算。】
阿斯蒂：【那它也算同事？】
波本：【算。】
阿斯蒂二世昂首阔步迈进居酒屋。
包间在二楼。
她推开门。
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在档案里见过照片的、从没在任何正式场合遇到过活的。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她。
阿斯蒂站在门口，抱着三瓶酒，脚边蹲着一只猫。
她：晚上好。
众人沉默。
她：我带酒了。
众人依然沉默。
基安蒂第一个开口：你那个甜白？
阿斯蒂：嗯。
基安蒂：放桌上。
阿斯蒂把酒放下。
基安蒂拿过一瓶，拧开，闻了闻，倒了半杯。
喝了一口。
基安蒂：还行。
空气松动了。
科恩也拿了一瓶。
卡尔瓦多斯也拿了一瓶。
角落里的基尔冲她点了点头。
后勤部长在跟财务部的人解释“这位就是阿斯蒂桑，报销从不被驳回那位”。
财务部的人眼睛亮了。
阿斯蒂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一只空酒筐。
她环顾四周。
波本还没来。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阿斯蒂二世跳上她膝盖，团成毛球。
三
琴酒是四十分钟后到的。
他推门进来时包间里已经进入第二轮酒局。科恩和基安蒂在争论谁的枪法更准，后勤部长在给财务部的人科普阿斯蒂特酿的年度产量曲线，卡尔瓦多斯默默把第三瓶酒藏到身后。
琴酒站在门口。
他扫视一圈。
目光在阿斯蒂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他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要了一杯乌龙茶。
阿斯蒂二世从她膝盖上站起来，耳朵转了转。
阿斯蒂：你认识他？
猫：喵。
阿斯蒂：你见过？
猫：喵。
阿斯蒂：什么时候？
猫没理她，重新趴下。
但尾巴尖绷得很紧。
基安蒂拿着酒瓶走过去。
基安蒂：琴酒，你喝过这个吗？
琴酒没看她手里的瓶子。
琴酒：不喝甜的。
基安蒂：哦。
她走回来。
科恩：他从来不喝。
基安蒂：我知道。
科恩：那你问什么。
基安蒂：万一他改了呢。
科恩：他七年前就不喝甜的。
基安蒂：七年前是七年前。
科恩：上周他在便利店买的还是黑咖啡。
基安蒂：…………
基安蒂：你怎么知道？
科恩：我看到了。
基安蒂：你跟踪他？
科恩：碰巧。
基安蒂：你没事看便利店冰柜干什么。
科恩：买酒。
基安蒂：买什么酒？
科恩：阿斯蒂那个。
阿斯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
科恩正在开第三瓶。
阿斯蒂：你买的是哪款？
科恩：自动贩卖机那个。
阿斯蒂：那是基础版。
科恩：我知道。
阿斯蒂：进阶版需要预约。
科恩：我在预约名单里。
阿斯蒂：排到几月了？
科恩：明年三月。
阿斯蒂：…………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预约本。
科恩的名字在第17行，后面备注：【每月3瓶·已预付半年】
她：你什么时候预付的？
科恩：上个月。
阿斯蒂：我没收到。
科恩：付给财务了。
阿斯蒂：…………
她决定回去之后跟财务部对一下账。
琴酒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放着那杯没动过的乌龙茶。
他点的烤鱼串刚上来。
阿斯蒂二世忽然从她膝盖上跳下去，穿过整张长桌，蹲到琴酒脚边。
琴酒低头。
猫抬头。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琴酒拿起桌上没动过的烤鱼串，放在碟子边缘，推到桌沿。
猫凑过去闻了闻。
然后开始吃。
琴酒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阿斯蒂：…………
基安蒂：…………
科恩：…………
后勤部长：那只猫是阿斯蒂桑的对吧？
财务部的人：档案里写的是“安全屋安防系统”。
后勤部长：它怎么在琴酒那边。
财务部的人：不知道。
后勤部长：我们要不要……
财务部的人：不要。
后勤部长：为什么。
财务部的人：那是琴酒。
后勤部长沉默。
后勤部长：你说得对。
阿斯蒂二世吃完烤鱼，舔舔爪子，慢悠悠走回阿斯蒂脚边。
跳上膝盖。
团成毛球。
阿斯蒂低头。
阿斯蒂：好吃吗。
猫：喵。
阿斯蒂：比他买的罐头好吃？
猫：喵。
阿斯蒂：…………
猫：喵。
阿斯蒂：行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长桌另一端。
琴酒正在喝第二杯乌龙茶。
他面前那个空碟子还放在桌沿，没撤。
四
波本是在聚餐快结束时到的。
他推门进来，风衣上带着夜露，显然是刚从任务现场赶过来。
朗姆抬头：迟到了。
波本：堵车。
朗姆：堵了四十分钟？
波本：嗯。
朗姆没再问。
波本在长桌中段找了个空位坐下。
正好是阿斯蒂斜对面。
阿斯蒂二世从她膝盖上站起来，耳朵转了转，然后跳下地，穿过两个椅子，蹲到波本脚边。
波本低头看它。
猫：喵。
波本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小袋猫零食，撕开，倒进手心。
猫开始吃。
阿斯蒂：你随身带猫零食？
波本：嗯。
阿斯蒂：为什么。
波本：它要吃饭。
阿斯蒂：它刚吃了琴酒的烤鱼。
波本手顿了一下。
波本：琴酒的？
阿斯蒂：嗯。
波本沉默了两秒。
他把剩下的零食收进口袋。
猫吃完，舔舔爪子，抬头看他。
波本没再掏。
猫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显然在等他改变主意。
波本没改变主意。
猫转回阿斯蒂脚边。
阿斯蒂弯腰把它抱起来。
阿斯蒂：你得罪他了。
猫：喵。
阿斯蒂：谁让你吃琴酒的。
猫：喵。
阿斯蒂：还当着他的面吃。
猫：喵。
阿斯蒂：他记仇的。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科恩这时候拿着酒瓶走过来。
科恩：波本，你喝过这个吗？
波本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瓶——阿斯蒂特酿·进阶版·本季新批。
波本：喝过。
科恩：你觉得怎么样？
波本：还行。
科恩：只是还行？
波本：嗯。
科恩：那你怎么柜子里存了十几瓶？
空气安静了两秒。
基安蒂放下酒杯。
卡尔瓦多斯停下藏酒的动作。
后勤部长和财务部的人同时抬头。
连琴酒那边似乎都顿了一下。
阿斯蒂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波本：谁告诉你的。
科恩：没人告诉。
波本：那你怎么知道。
科恩：我去你家送过资料。
波本：你看到了。
科恩：玄关柜开着。
波本：…………
科恩：从001到015，编号齐全。
波本：那是样品。
科恩：样品为什么要留着？
波本：没来得及扔。
科恩：三年了还没扔？
波本没答。
阿斯蒂二世从她膝盖上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阿斯蒂低头看猫。
阿斯蒂：你别看热闹。
猫：喵。
阿斯蒂：坐下。
猫没坐下。
科恩还在等答案。
波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波本：那柜子是我的事。
科恩：哦。
科恩：我就问问。
他拿着酒瓶走回自己座位。
基安蒂凑过去。
基安蒂：他说什么？
科恩：说是他的事。
基安蒂：然后呢？
科恩：没然后。
基安蒂：你信？
科恩：嗯。
基安蒂：…………
基安蒂：你是不是傻。
科恩：哪里傻。
基安蒂没回答。
阿斯蒂低头喝茶。
茶水已经凉了。
她一口一口喝完。
阿斯蒂二世重新趴回她膝盖，尾巴盖住她手腕。
她放下茶杯。
波本在斜对面跟朗姆说话，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
她看了一秒。
然后移开视线。
五
聚餐结束是晚上十点。
众人陆续离席，阿斯蒂抱着猫站在居酒屋门口等车。
夜风有点凉，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
波本从门里出来。
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
阿斯蒂：你柜子里真的存了十五瓶？
波本：嗯。
阿斯蒂：不是说占地方吗。
波本：是占地方。
阿斯蒂：那怎么不扔。
波本没答。
阿斯蒂：科恩看到的是015？
波本：嗯。
阿斯蒂：016还没给他。
波本：我知道。
阿斯蒂：下周出017。
波本：嗯。
阿斯蒂：要留吗。
波本：留。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猫在她怀里动了动。
阿斯蒂：好。
车来了。
她抱着猫上车，车门关上。
波本站在路边，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她没有回头。
阿斯蒂二世从她怀里探出头，透过车窗往后看。
猫：喵。
阿斯蒂：他还在吗。
猫：喵。
阿斯蒂：…………
她把猫的脑袋按回去。
第二天清晨，安全屋门口放着一杯咖啡。
杯底压一张便签。
便签上画了一只猫。
猫脑袋边上画了一个问号。
阿斯蒂端着咖啡站了很久。
她进屋，打开抽屉，把那张便签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百三十七张便签。
画葡萄的、画猫的、写“降温了”的、写“猫胖了”的、写“酒好”的。
还有一张是空的，只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葡萄。
她把新便签放在最上面。
关上抽屉。
阿斯蒂二世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无糖，奶泡打得刚好。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翻出上个月波本来时用的那个新咖啡杯，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上。
杯架上现在有二十四只杯子。
二十三只是便利店同款白色无印良品。
一只是她后来买的，稍微大一号，杯口描了一圈细细的蓝边。
那是给波本留的。
她还没告诉他。
她站在杯架前面，看了很久。
阿斯蒂二世跳下窗台，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
她说：我今天把杯子给他。
猫：喵。
她说：还是下周吧。
猫：喵。
她说：下周他来的时候。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端起咖啡，坐到窗边。
小八蹲在窗台另一边，缸沿那道裂纹补得很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缸沿。
系统：【发酵物语】小八向您发来消息：那个人不错。
阿斯蒂：谁？
系统：小八没有指明。
她看了一眼杯架上那只描蓝边的杯子。
她：嗯。
系统：小八表示：你的杯子也很好看。
阿斯蒂：…………
阿斯蒂：你是缸，为什么关心杯子。
系统：小八没有回答。
她低头喝咖啡。
窗外葡萄藤的叶子黄了一半，秋天快过完了。
下个月要酿新酒。
016要出。
017要留。
杯架上那只蓝边杯子，总有机会送出去的。
她想。
不急。
她把空杯放进水池。
阿斯蒂二世跳上窗台，尾巴盖住小八的缸沿。
晨光从东边斜过来，在屋里铺开一片暖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