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外勤任务来得毫无预兆。
朗姆的通知只有一行字：【明晚七点，品川码头，跟波本的车。】
阿斯蒂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她入职四个月，写过十二份酿酒进度报告，采购过六批葡萄，跟小八的友好度刷到47点，阿斯蒂二世成功申报了安防物资预算。
但外勤？
她一个酿酒专精？
她回信：【请问我具体负责什么？】
朗姆：【波本会告诉你。】
她又问波本。
波本：【在车里蹲着，不要出声。】
阿斯蒂：【就这？】
波本：【就这。】
阿斯蒂：【好。】
她提前一小时到达集合点。
黑色轿车停在码头仓库背光处，波本靠在驾驶座门外，手里端着便利店咖啡。
阿斯蒂穿着那件黑风衣。
七月的品川，傍晚没有太阳，但空气又闷又黏。
波本看了她一眼。
波本：你穿这个不热？
阿斯蒂：不热。
她后背已经湿透了。
波本没再问。
他拉开副驾驶门：上车。
二
货物是四只铝制箱，编号C7到C10。
交接方是码头货运公司的夜班主管，五十来岁，地中海发型，接货时手一直在抖。
阿斯蒂蹲在后座脚垫上。
她按波本的要求，把座椅调到最靠前，整个人蜷成不太符合人体工学的一团，鼻尖距离手套箱只有五厘米。
波本下车跟地中海主管交谈。
她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
仓库顶灯很暗，波本站在阴影交界处，灰外套在夜风里轻轻鼓动。地中海主管一直在点头，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对话内容听不清。
她把呼吸压得很轻。
四十分钟后波本回到车上。
他发动引擎，倒车，驶出码头。
阿斯蒂从脚垫上爬起来。
波本：腿麻了？
阿斯蒂：没有。
她试着伸直右腿，一阵酸麻从脚底蹿到膝盖。
她面不改色地把腿缩回去。
波本没揭穿她。
车开上首都高速，窗外夜景飞速后退。
阿斯蒂：刚才那个主管……
波本：嗯。
阿斯蒂：他为什么一直抖。
波本：第一次接这种货。
阿斯蒂：他也是新来的？
波本：新来的。
阿斯蒂：哦。
她顿了顿。
阿斯蒂：我也是新来的。
波本看了她一眼。
波本：你没抖。
阿斯蒂：我在心里抖。
波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第一次都这样。
阿斯蒂：你呢。
波本：什么。
阿斯蒂：你第一次出任务，抖了吗。
波本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记得了。
阿斯蒂：哦。
她没再问。
车在安全屋门口停下。
阿斯蒂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波本忽然开口。
波本：你今天做得还行。
阿斯蒂回头。
波本看着方向盘。
波本：没出声，没乱动，没晕车。
阿斯蒂：…………
阿斯蒂：晕车也算考核标准？
波本：算。
阿斯蒂：那我过了？
波本：嗯。
她下车。
关车门时她弯下腰，从车窗缝里说：你第一次肯定也过了。
波本没答。
车开走了。
阿斯蒂站在院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口。
阿斯蒂二世蹲在门槛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低头：他说我还行。
猫：喵。
她：他说我没晕车。
猫：喵。
她：他第一次出任务肯定也紧张。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三
第一次使用醒酒术是在入职第六个月。
任务目标是某重工业公司的社长，五十多岁，啤酒肚，爱好是下班后在新宿的会员制酒吧喝到烂醉。
组织需要他手里一份三年前的招标底价。
情报科跟了两个月，发现这人只有醉酒状态才会说漏嘴。
于是任务交给了行动组。
阿斯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被叫上了。
基安蒂：你不是醒酒术专精吗？
阿斯蒂：我没专精这个。
基安蒂：那你会什么。
阿斯蒂：酿酒。
基安蒂：…………
基安蒂：那你怎么来了。
阿斯蒂：波本叫的。
基安蒂沉默了两秒。
基安蒂：哦。
目标在酒吧卡座里，面前摆了三只空杯。
服务生正往桌上放第四杯波本威士忌。
科恩：他今天喝了多少？
卡尔瓦多斯：二十分钟前是一瓶半。
科恩：现在呢？
卡尔瓦多斯：两瓶。
科恩：…………
他看向阿斯蒂。
科恩：你的技能，几成把握？
阿斯蒂：系统写的是9%。
科恩：9%是多少？
阿斯蒂：大概泼十次能醒一次。
科恩：那你泼吧。
阿斯蒂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阿斯蒂特酿。
基安蒂：你随身带酒？
阿斯蒂：嗯。
基安蒂：为什么。
阿斯蒂：必要的时候泼人。
基安蒂沉默。
阿斯蒂拧开瓶塞，倒了小半杯。
她走到卡座边，对着目标的脸——泼。
目标打了个激灵。
眼皮动了动。
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脏话。
头一歪，继续睡。
系统：【醒酒术】触发失败，目标醉酒程度过深。
阿斯蒂回头看队友。
基安蒂：…………
科恩：…………
卡尔瓦多斯：要不你再泼一次？
阿斯蒂又倒了一点。
再泼。
目标打了个喷嚏。
眼皮没动。
基安蒂：你带水了吗？
科恩：带了。
基安蒂：泼。
科恩从背包里取出便利店买的瓶装水，拧开，对着目标的脸——泼。
一整瓶。
目标猛地睁开眼。
他环顾四周，脸上挂着水珠，领带湿透贴在衬衫上。
他：谁他妈——
科恩：三年前A项目的招标底价是多少？
目标：三千二百万……等等你们是谁——
科恩：谢谢。
目标再次昏睡过去。
阿斯蒂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剩半瓶的阿斯蒂特酿。
基安蒂：你那酒，留着下次喝吧。
阿斯蒂：…………
她当晚在酿酒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醒酒术效果不佳，建议改用瓶装水。】
系统提示：【醒酒术】熟练度 2，当前成功率11%。
阿斯蒂：这也能加熟练度？
系统：使用技能即可增加熟练度，无论成功与否。
阿斯蒂：那失败一千次呢？
系统：您将获得“屡败屡战”成就徽章。
阿斯蒂：…………
她关上记录本。
阿斯蒂二世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晃。
她：你觉得这个技能有用吗。
猫：喵。
她：我也觉得。
她把那瓶剩酒倒进杯子，自己喝了。
还不错。
四
第二次醒酒术任务，目标换了一个人。
这回是某区议员，情报科说他手里有一份组织需要的政商关系网名单，但他只有在醉酒时才会把U盘从西装内袋拿出来把玩。
任务地点是目标自家书房。
阿斯蒂蹲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瓶阿斯蒂特酿。
基安蒂：你紧张什么。
阿斯蒂：没紧张。
基安蒂：那你手为什么抖。
阿斯蒂：冷。
室内空调开22度，窗外八月盛夏。
基安蒂没拆穿她。
目标今晚喝了三瓶红酒。
他歪在书房的皮沙发上，一只手垂在地板上，U盘从他指缝间滑落，滚进茶几底下。
卡尔瓦多斯匍匐前进，用一根铁丝把U盘钩出来。
但目标忽然翻了个身。
他半睁开眼：……谁？
空气凝固了两秒。
阿斯蒂拧开瓶塞。
她对着目标的脸——泼。
一整杯。
目标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
他：……这酒怎么是甜的？
然后眼皮又合上了。
系统：【醒酒术】触发成功，目标清醒时长2秒。
2秒。
卡尔瓦多斯愣在原地。
阿斯蒂：你愣着干嘛？
卡尔瓦多斯：他醒了。
阿斯蒂：醒了你拿U盘啊！
卡尔瓦多斯：他醒了我不敢动。
阿斯蒂：…………
卡尔瓦多斯：他醒了会看到我。
阿斯蒂：他又没睁眼！
卡尔瓦多斯：他睁了！
阿斯蒂：0.5秒也算睁？！
基安蒂看不下去了。
她从阿斯蒂手里夺过酒瓶，倒了半杯，走到茶几边。
目标再次翻身。
基安蒂：醒醒。
目标：唔……
基安蒂：U盘在哪。
目标迷糊地往西装内袋摸。
基安蒂眼疾手快，从他指缝间抽出U盘。
目标：…………
他这次彻底睡着了。
基安蒂把U盘扔给卡尔瓦多斯。
阿斯蒂：……你也会醒酒术？
基安蒂：不会。
阿斯蒂：那你怎么……
基安蒂：他喝多了，你跟醉汉讲什么道理。
阿斯蒂沉默。
基安蒂：直接拿。
阿斯蒂：…………
她当晚在酿酒记录本上又写一行字：
【醒酒术进阶用法：不必等目标清醒，趁他半梦半醒直接搜身。】
系统提示：【醒酒术】熟练度 3，当前成功率14%。
系统：您已解锁“醒酒术·二段”技能书。
【醒酒术·二段】
说明：泼醒一个醉酒目标，目标获得5秒迷茫状态。
当前成功率16%。
阿斯蒂：5秒有什么用？
系统：可以逃跑、搜身、或者把酒瓶抢回来。
阿斯蒂：…………
她想了想。
她问：这个技能，对琴酒有用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
系统：不建议您对琴酒使用醒酒术。
阿斯蒂：为什么。
系统：琴酒不喝甜酒。
阿斯蒂：这跟醒酒术有什么关系？
系统没有回答。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在她脚边，尾巴盖住她拖鞋。
她低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问了傻问题。
猫：喵。
猫：喵喵。
猫：喵喵喵。
阿斯蒂：好了知道了。
她合上记录本。
窗外月明星稀。
小八蹲在窗边，缸沿裂纹在夜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来，明天是波本来送酒曲的日子。
那杯咖啡应该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五
瓶塞弹射的实战首秀是在入职第十一个月。
任务出了状况。
情报失误，交易地点埋伏了对方的人。
阿斯蒂接到的指令是“原地等待撤退信号”。
她蹲在货箱后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波本在七点钟方向，被三个人堵在巷尾。
科恩在十二点钟方向，正在压制高点。
基安蒂的车还要四分钟才能绕到后巷。
阿斯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一瓶阿斯蒂特酿。
标签是她上个月新写的：【阿斯蒂特酿·012·试验版】
她拧开瓶塞。
软木塞落在掌心，圆滚滚的，带着淡淡的酒香。
她把它握紧。
系统提示：【瓶塞弹射】当前等级·一阶
有效射程：1米
威力：相当于被橡皮筋弹了一下
命中僵直：0%
她深吸一口气。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想：1米太近了。
她又想：0%僵直，就是只能让对方愣一下。
她再想：愣一下也行。
她站起来。
巷口探出一个头。
阿斯蒂把软木塞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手腕后拉——
弹。
木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正中对方面门。
那人愣住了。
阿斯蒂也愣住了。
两秒后她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她跑出货箱堆，跑过消防通道，跑进波本所在的后巷。
波本刚放倒两个人，抬头看她。
阿斯蒂：快走！
波本：你怎么过来了？
阿斯蒂：我用瓶塞弹了他一下！
波本：…………
阿斯蒂：他愣住我就跑了！
波本：愣了几秒？
阿斯蒂：可能一秒？两秒？我没数！
波本一把拽过她的手腕，拐进岔巷。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基安蒂的车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阿斯蒂靠在墙上喘气。
波本松开她的手腕。
波本：你用瓶塞制服了他？
阿斯蒂：没有，他只是懵了。
波本沉默了两秒。
波本：下次尽量用酒瓶。
阿斯蒂：酒瓶要留着泼人。
波本：那就带两个。
阿斯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着空酒瓶的手。
阿斯蒂：两个有点重。
波本：我帮你拿。
阿斯蒂抬头。
波本看着巷口。
波本：开玩笑的。
他转身走向基安蒂的车。
阿斯蒂站在原地。
阿斯蒂二世从她背包里探出头来——今晚的任务，她把猫也带上了。
猫：喵。
阿斯蒂：他说帮我拿。
猫：喵。
阿斯蒂：他说开玩笑。
猫：喵。
阿斯蒂：…………
猫：喵。
阿斯蒂：你闭嘴。
猫没闭嘴。
猫从背包里爬出来，蹲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阿斯蒂低头看着它。
她：你觉得他是不是……
猫：喵。
她：算了当我没问。
她把空酒瓶收进背包，抱着猫走向停车的地方。
基安蒂在驾驶座敲方向盘：快上车！
科恩在后座擦枪：刚才谁用瓶塞砸人？
阿斯蒂：我。
科恩：…………
科恩：砸中了？
阿斯蒂：嗯。
科恩沉默。
科恩：那人是组织通缉榜第十七位，赏金八百万。
阿斯蒂：…………
科恩：你用软木塞。
阿斯蒂：…………
科恩：把他砸愣了。
阿斯蒂：…………
科恩：然后跑了。
阿斯蒂：…………
科恩：组织通缉榜第十七位，被软木塞砸愣了。
基安蒂：哈哈哈哈哈哈——
科恩：我没笑。
基安蒂：你嘴角抽了。
科恩：我没笑。
阿斯蒂二世蹲在后座中央，尾巴高高翘起。
窗外东京夜景飞速后退。
阿斯蒂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木塞碎屑的手心。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
【瓶塞弹射】熟练度 30，当前等级·二阶。
【瓶塞弹射·二阶】
有效射程：5米
威力：相当于被橡皮筋弹了两次
命中僵直：0.5秒
系统：恭喜您解锁实战成就“弹指神通·入门”。
阿斯蒂：0.5秒有什么用？
系统：可以转身逃跑。
阿斯蒂：…………
系统：您刚才就是这么跑的。
阿斯蒂：…………
她关掉系统提示。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慢慢晃。
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
她说：0.5秒也挺好的。
猫：喵。
她说：下次争取1秒。
猫：喵。
她说：再下次争取1.5秒。
猫没理她，开始踩奶。
车在安全屋门口停下。
阿斯蒂抱着猫下车，背包里还装着那只空酒瓶。
波本从副驾驶座下来，站在车边。
他：酒瓶给我。
阿斯蒂：啊？
他：你不是要留着泼人。
阿斯蒂把空瓶从背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波本接过瓶子，看了看标签。
【阿斯蒂特酿·012·试验版】
他：下个月有新酒吗。
阿斯蒂：有。
他：留一瓶。
阿斯蒂：好。
他转身上车。
阿斯蒂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她低头：他收了我的空酒瓶。
猫：喵。
她：他说下个月要新酒。
猫：喵。
她：他要我留一瓶。
猫：喵。
她顿了顿。
她：他还说要帮我拿酒瓶。
猫：喵。
她：他说是开玩笑。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院子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
小八蹲在窗边，缸沿裂纹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门推开。
屋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端起来，凉的。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窗外月色如水。
她忽然想不起来，今天门口有没有咖啡。
好像有。
好像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
是无印良品那款白色陶瓷杯。
杯底没有便签。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上架子。
第二十三只。
她关上灯。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到她枕边。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0.5秒真的挺好了。
猫打了个哈欠。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葡萄藤在夜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