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缸是波本送来的。
送货那天阿斯蒂正在院子里给葡萄藤浇水。三株藤蔓养了一个月,黄叶摘掉一批,新叶长出来一批,虽然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但至少还活着。
她听到门口有动静。
波本站在院门外,脚边放着一口缸。
缸体比他之前见过的那口旧一些,釉面泛着年深日久的温润,缸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边口斜斜划到底部,深度很浅,摸上去手感平滑,显然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阿斯蒂:这是……?
波本:仓库积压物资。
阿斯蒂:组织仓库还有缸?
波本:嗯。
阿斯蒂:为什么是积压?
波本:没人会用。
阿斯蒂:…………
她蹲下来看那口缸。
缸底有刻字,笔画很浅,她凑近了才看清——“昭和五十二年·静冈”。
她说:这是老缸。
波本:嗯。
她说:老缸不好找。
波本:嗯。
她说:你翻了几家旧货行?
波本没答。
她抬头看他。
波本看着院子里的葡萄藤。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老缸?
波本:你那口缸是新的。
阿斯蒂:新的不好吗?
波本:新缸不懂事。
阿斯蒂:…………
波本:老缸带过徒弟,知道怎么配合新手。
阿斯蒂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缸沿那道细长的裂纹。
她说:谢谢。
波本:不是特意找的。
阿斯蒂:哦。
波本:刚好仓库有。
阿斯蒂:哦。
波本:走了。
他转身。
阿斯蒂:等等。
他停下来。
阿斯蒂:这缸叫什么名字?
波本:什么?
阿斯蒂:每口缸都有自己的名字。我那口旧缸……我叫它小七。
波本沉默了几秒。
波本:不知道。
阿斯蒂:那我给它起一个。
她蹲在缸前,认真端详。
缸体浑圆,釉色青中带灰,裂纹从边口斜斜向下,像一道山脊。
她说:你以前在静冈,那边有座山,叫八岳。
缸沉默。
她说:叫你小八吧。
缸沉默。
她说:以后请多指教。
缸沉默。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到缸边,尾巴盖住那道裂纹。
系统提示音:【发酵物语】触发成功,目标“小八”好感度 20。
阿斯蒂:…………
她转头看波本。
波本:怎么?
阿斯蒂:它理我了。
波本:嗯。
阿斯蒂:新缸三个月都没理我。
波本:说了,老缸懂事。
他走了。
阿斯蒂蹲在院子里,对着小八发呆。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晃。
她说:他是怎么找到这种缸的。
猫:喵。
她说:他是不是专门去找的。
猫:喵。
她说:他刚才说不是特意找的。
猫:喵。
她说:你信吗。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二
小八入职第三天,阿斯蒂开始第二次酿酒试验。
这次她严格按照《发酵工艺学》的步骤来。
洗缸三遍。
消毒两遍。
葡萄浸泡盐水,逐粒筛选,破损的一律扔掉。
捏碎时控制力道,汁水没有溅到缸沿。
糖分三次加,每次间隔三十分钟。
温度计插在缸口边缘,每两小时记录一次。
第三天夜里,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
【发酵物语】小八向您发来消息:温度高了。
阿斯蒂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她冲到缸边,看了眼温度计——28.3℃。
书上说白葡萄酒发酵最佳温度是18-22℃。
她手忙脚乱地开窗、关暖气、搬风扇。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看她折腾。
二十分钟后,温度降到21.5℃。
系统:【小八好感度 5】
系统:小八表示:可以。
阿斯蒂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看着那口沉默的缸,忽然笑了起来。
她说:你真的会说话。
小八沉默。
她说:谢谢你。
小八沉默。
她说:下次我会注意的。
小八依然沉默。
但缸沿那道裂纹在夜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在点头。
三
第一批成功的酒出缸是在两周后。
开缸那天阿斯蒂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揭开密封盖,凑近闻了闻——没有酸味,没有霉味,只有葡萄和酵母混合的清淡果香。
酒液是淡金色的,比市售的白葡萄酒颜色浅一些,但澄清度合格。
她用吸管取了一点,尝了一口。
酸度适中,甜度偏高,尾韵有点短,但——是酒。
是她酿出来的酒。
她蹲在缸边,对着小八说:成了。
小八沉默。
系统:【小八好感度 10】
系统:小八表示:还行。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三圈。
阿斯蒂二世蹲在窗台上,尾巴跟着她的轨迹晃来晃去。
她说:我得告诉波本。
猫:喵。
她说:不,我先把样品装起来。
猫:喵。
她说:装几瓶?一瓶够吗?要不要装两瓶?
猫:喵。
她装了四瓶。
一瓶给波本。
一瓶存着留样。
一瓶送给后勤部验收。
一瓶——留着不知道给谁,先放架子上。
标签是她手写的,字迹工整。
【阿斯蒂特酿·001】
日期:入职第四十三天。
她把酒放进波本的公文包,塞得很深,怕半路掉出来。
附便签:【样品。喝不死人。】
四
波本发现那瓶酒时已经在会议室。
朗姆在讲下季度的任务分配,他坐在后排,手伸进公文包拿笔记本,摸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
他低头。
瓶身标签是她手写的字迹,软木塞塞得有点歪,封口蜡滴了两滴在瓶颈上,像两粒凝固的琥珀。
他把酒收进抽屉。
朗姆:波本,你有什么意见?
波本:没有。
朗姆: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波本:工作汇报。
朗姆:什么工作汇报需要看公文包里面?
波本没答。
朗姆看了他三秒。
朗姆:继续。
当晚他把那瓶酒开了。
淡金色酒液倒进玻璃杯,起泡细密,杯壁挂出薄薄一层酒泪。
他喝了一口。
酸度中高,甜度明显,尾韵带一点青苹果和蜂蜜的气息。
是新手酿的——层次不够复杂,余味偏短,发酵温度控制得不算完美。
但干净。
没有杂菌感染,没有氧化异味。
他倒了第二杯。
第二天清晨,阿斯蒂在安全屋门口发现一个空瓶。
瓶子洗干净了,瓶塞单独放在旁边,标签完好无损,只是多了一行字。
字迹是波本的。
【还行。】
她把瓶子收进柜子。
阿斯蒂二世蹲在柜门边,尾巴一甩一甩。
她说:他说还行。
猫:喵。
她说:他上次说还行,是没中毒。
猫:喵。
她说:这次也是还行。
猫:喵。
她顿了一下。
她说:但是他把瓶子洗干净还回来了。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瓶。
瓶口封蜡还在,标签上她的字迹旁边多了两个陌生的字。
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
她说:下个月酿好一点。
五
第三个月开始,门口出现了咖啡。
第一次是一杯。
她清晨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杯便利店咖啡,杯壁还是温的。
她端起来看了看。
没有便签,没有标记,没有送货人。
她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咖啡,在清晨六点半的阳光里发了三分钟呆。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裤脚。
她低头:这是谁的?
猫:喵。
她:你看到了?
猫:喵。
她:是谁?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喝了一口。
热的,无糖,奶泡打得刚好。
第二次是三天后。
还是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同一款杯子。
第三次是一周后。
她把杯子洗干净,没有扔。
第四周门口出现两杯。
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没写字,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葡萄。
她把便签收进抽屉,和那张写有“还行”的空瓶标签放在一起。
那天波本来送酒曲,她正在架子上摞杯子。
波本看了一眼。
波本:便利店买的?
阿斯蒂:嗯。
波本:送杯子?
阿斯蒂:有时候会送。
波本:哦。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池。
下次来时带了一个新的。
阿斯蒂看着架子上整整齐齐摞着的七只咖啡杯,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带新的。
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每次带的都是同一款。
她只是把那杯热咖啡端起来,站在窗边慢慢喝。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脚边,尾巴盖住小八的缸沿。
院子里的葡萄藤又长高了一截。
九月末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缸体釉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小八沉默地蹲在窗边。
缸沿那道裂纹,补得很好。
从那时起,她习惯了清晨推门时门口有一杯咖啡。
习惯了杯底偶尔压着的便签——有时画葡萄,有时画猫,有时画一串她看不懂的符号。
习惯了每个月酿出新酒后装一瓶,塞进波本的公文包。
习惯了他说“还行”。
也习惯了他把空瓶洗干净还回来。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联络人义务?
组织福利?
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问,还能假装是正常同事。
问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假装了。
第三个月结束,她的架子上摞了九只咖啡杯。
小八酿出第四批酒。
阿斯蒂二世胖了半斤。
她提交工作汇报,在【其他】栏里写了一行字:
【咖啡不错。感谢投喂。】
波本第二天回信。
一个字:
【嗯。】
她把回信截图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工作记录】。
里面只有这一张截图。
还有三十七张便签、十九个空瓶标签、一枚不知谁画的梅枝。
她把文件夹关掉。
继续洗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