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苏梦清正守在院门处,见周芷若出来,忙起身肃立,行了一礼,道:“掌门。”
周芷若微微颔首,随后嘱咐道:“从今日起,不必再守着赵姑娘。允她随意进出院子罢。”
“掌门,这是?”苏梦清一愣,抬起头。
周芷若并未解释,只说:“照做便是。”
苏梦清垂首应道。待周芷若转身欲去,她鬼使神差般的抬眼一瞧,掠过周芷若的面容——这一眼令得她脑子轰一声炸开,震得她几乎站不稳。
掌门唇上,横着一道细细的伤痕,红肿未消,像是被人狠狠咬过一口。方才她不曾留意,此刻瞧见,那道细痕便显得格外刺目。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翻江倒海,怎么也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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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后,周芷若仍是早出晚归。两人同住一院,却难得打上照面。偶尔遇上,视线相交片刻,便各自错开。那夜唇齿间的弥漫的血腥气,仿佛只是场旖旎的梦。
守院弟子被撤得干净,赵敏寻不到人逗乐,顿觉冷清,索性将院门一关,施施然躺到书案边,开始研读陈友仁寄来的那沓信件。
直到传来三下叩门声。赵敏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走去拉开院门。苏梦清站在门外,递来食盒。
她的目光落在赵敏脸上,上下打量,复杂得像是头一回见这人。赵敏被瞧得莫名其妙,俯首自视——衣衫齐整,并无不妥。她抬手抚面,奇道:“苏姑娘这般盯着我,可是我脸上长了花?”
苏梦清未接话,面色风云变幻,幽幽叹了声,将食盒塞入赵敏手中,转身离去。赵敏不解地提盒归屋,心道这峨嵋门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莫名。
抬手掀开食盒,里头仍是几碟寻常的粥菜,只是竟多了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待得饭饱后,赵敏又将那沓信拾起,逐字逐句地推敲,看了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出更多线索。无非皆是些游说峨嵋站队的言辞,以及事成之后的感谢。
陈友仁感谢峨嵋的“相助”,提到“元军已灭”,然而何人泄密、以何种方法尽是只字不提。唯有最后一封信件署上了寄信地址——大都督府。这是朱元璋于至正二十一年在应天府设立的军事中枢,掌天下兵马。想来陈友仁借着汝阳王之死,在朱元璋那儿讨了个盆满钵满。
赵敏捏着信纸,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当初父亲战死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怒火攻心,以至于乱了方寸,未先问明真相,便急于将静玄千刀万剐,待回过神,人早已没了呼吸。
现在翻来覆去地找,信上也只有结果,未见过程。行军路线如此重要之事,怎会被峨嵋派的一个老尼知晓?究竟是谁泄的密?又是如何泄的密?赵敏沉吟良久,指尖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看来,要寻到答案,唯有从陈友仁处入手。
思索片刻后,赵敏潜行至藏经阁盗取了一沓信纸。折返回来,在书案前坐下,从笔架取下一支细毫,笔尖蘸墨,悬在纸上。她干净利落地起笔,正是模仿周芷若的笔体。前些日里在正屋翻书,她早将那人的字迹研究了个透——起笔藏锋,收笔含蓄。
信中言辞恳切,以峨嵋派名义约陈友仁三个月后在应天府城南醉仙楼一聚。赵敏将信揣入怀中。待月上枝头时,她悄无声息地沿着小路下了山,将信交与孙三毁,嘱咐他设法投递并带着人马至应天府先行布局。孙三毁点头,领命而去。
——明年一月初六,应天府醉仙楼。她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一切终于将有个了断。
——在那之前,她想再多看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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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赵敏在峨嵋的生活前所未有的自在。
晨起时,她踱去讲经堂,倚在廊柱旁,听里头书声琅琅。年轻弟子们摇头晃脑,念得投入,她便歪着头看,嘴角噙着笑。有弟子分心瞧她,若是从前,她非作怪相吓吓对方不可,现下记得周芷若的话,只冲其眨眨眼,倒也算谨言慎行。
正午后,她踱到练武场,远远站着,看弟子们练剑。有时是贝锦仪指点,有时是周芷若,一招一式皆过于严谨规矩,于她而言实在无什么看头。赵敏便寻个荫凉处坐下,托着腮发起呆来。周芷若偶尔抬眸望来,她便弯弯眉眼,遥遥挥手。周芷若习惯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倒也不恼,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些不快之事,竟也能和气地聊上闲话,不再如从前那般剑拔弩张。
夜幕低垂,周芷若总于金顶东殿批阅文书。赵敏便搬来蒲团,坐在大殿外,遥遥望着那道烛光,这才发觉这人如今真的很忙。有时她不知不觉睡着,醒来后身上便会多一件披风。每日等着等着,已成了习惯。等到烛火熄灭,等到脚步声响起,等到那人起身出来,轻声问她:“还不睡?”赵敏便站起身,拍拍罗裙,笑盈盈道:“等你一起。”
晨昏交错,某日赵敏被一阵隐隐的钟声闹醒。她披好外衫,又整理妥当,推门而出,只见苏梦清坐在院里,听见动静正扭过头来。
苏梦清难得没有板着脸,神色间有几分郑重,道:“今日是郭襄祖师诞辰,掌门吩咐,你醒了便随我去金顶观礼。”
赵敏恍然。难怪今日这般喧闹。她曾在汝阳王府时便听说过,郭襄乃峨嵋开派祖师,其父亲是北侠郭靖,母亲是丐帮前帮主黄蓉。其出身名门,博学多闻,却偏偏一生未嫁,开创了这峨嵋派。每年诞辰,峨嵋都要隆重祭奠。她仍是不解,问道:“掌门为何吩咐带我去观礼?”
“每年祖师诞辰,全派上下都要去金顶大殿行礼的。”苏梦清认真道,“你快些随我来吧,祭奠还未开始,我们脚程快些,应该还能赶上。”
赵敏暗忖我可不是峨嵋弟子,不属于你这全派上下之列,面上却笑着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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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顶之上,人山人海,数百名峨嵋弟子按辈分列席。苏梦清带赵敏于最后方观礼,这处皆是些十岁上下的女童,纷纷侧头打量。
金顶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供奉着郭襄祖师的画像。香烟缭绕,钟磬悠悠,满堂庄严肃穆。
未等许久,梵钟突然齐齐敲响,周芷若徐步而出,一身素白法衣,手执玉如意,缓缓登台。她站在祖师画像前,拈香跪拜,动作一丝不苟,庄重得使人无法生出丝毫亵渎之意。
礼毕,周芷若起身,行至高台右侧,正襟危坐,神情淡然。然后是台下众尼依次上前。仪式繁琐。上香、敬礼、诵经、叩拜……赵敏看得百无聊赖,只盯着那素白的背影发呆。那背影渐渐与记忆中另一个倔强的人影重合。
冗长的仪式让一些年少弟子们纷纷失了耐心,开始交头接耳。有两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从人群里挤到苏梦清身边,拽着她衣袖,“苏师叔”“苏师叔”地叫着。
这称呼甚是绕口,如吃语诗一般,赵敏听后掩着嘴收敛地偷笑。
然后,她的衣袖也被人轻轻勾住。是那个圆脸的小姑娘,眉眼间稚气未脱。她身边另一个要高些的姑娘,则是面容憨厚,神色温和,看向赵敏的目光有些局促。
赵敏微挑眉梢,“你们是?”
“我叫空竹。”圆脸小姑娘眨眨眼,又指指身旁的人,道:“这是空尘。”
苏梦清似是想制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赵姑娘,你来同我们一起玩嘛!”空竹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以前是郡主,见过好多好玩的东西!给我们讲讲嘛!”
赵敏弯下腰,笑着逗她:“小丫头,你没听说过吗——我可是坏人。”
“掌门说过,你已经悔过自新了。”空竹认真地摇头。苏梦清闻言也诧异地望着空竹。赵敏奇道:“你们掌门何时说的?”空竹掰手指头数着,又晃晃脑袋,道:“前几日在议会上说的。”
空竹又道:“掌门当日还为你作保呢。因此赵姑娘不是坏人。”空尘亦点头附合。
赵敏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畏惧,没有猜疑,唯有理所当然的信任。
“你这么信任你们掌门?”她问。
“当然。”
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赵敏忽觉得这峨嵋之人,亦非尽然那样可厌。她伸手揉弄空竹的发顶,笑道:“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知不知道。”
仪式还在继续,空竹已坐不住,拉着赵敏要听故事,赵敏便挑了些有趣的——讲草原上的骏马,讲汝阳王府的奇珍,讲她年少时女扮男装行走江湖之事。空竹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惊呼出声。空尘憨憨地笑,偶尔插话问一句“然后呢。”苏梦清不出声,只把耳朵竖得老高,听到好笑处,嘴角忍不住翘了又翘,又咬牙压下去。
叩拜仪式过后,便是例行的“验守宫砂”。此刻,峨嵋派非俗家弟子皆行至殿前,列队而立,依次卷起衣袖,露出上臂正中如珊瑚、如红玉的一点,由掌门逐一检视。空竹与空尘亦在其列。
以验守宫砂来约束女子清白,这么个法子,也只灭绝这老尼想得出。赵敏站在最后方,望着这幕,眉头拧起,低骂道:“灭绝这老尼姑死了这么久,怎地峨嵋还有这破规矩。”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汝阳王府,从不曾被这些东西约束过。父亲宠她,兄长纵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些汉人嘴里的“妇德”“清白”,于她听来不过是笑话。
苏梦清瞥她一眼,小声道:“本派男女弟子,若非出家修道,原本不禁嫁娶,只是自创派祖师郭祖师以来,凡是最高深的功夫,只传授给守身如玉的女子。每个女弟子拜师之时,师父均在咱们臂上点下守宫砂。每年逢到郭祖师诞辰,先师均要检视。掌门虽也不喜这规矩,但几位师叔伯坚持,不好废弃,只能年年照做。”赵敏冷笑,倒也未再出声,她虽心中不屑,却也知这乃是峨嵋旧习,非她所能置喙。
周芷若草草扫过众尼手臂,这验守宫砂的环节便告一段落了。
其后献与峨嵋的赠礼被抬至殿前,各派的年轻弟子从山门被邀来,立于阶下,展开本派礼单,高声念诵。念诵过半,各派送来的皆是些寻常贺仪。
直到华山派弟子上前,念道:“华山派献上玉如意一对,锦缎百匹,恭祝峨嵋门楣永耀......”那弟子念至此,声音忽地卡住,瞥一眼高台上的峨嵋掌门,又硬着头皮念道:“我派掌门自前年武林大会,得见峨嵋掌门芳颜,顿觉清雅脱俗,世间无双,心生仰慕。愿以厚礼求娶,同峨嵋永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苏梦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扭头看向赵敏。赵敏只嘴角扬起,一副看戏的模样。
殿中议论声渐起。有弟子低声询问:“这华山派新任掌门,怎的如此冒失?”一旁有人答道:“你有所不知,这新任掌门是前些年才接任的,听说年轻得很。”五年前华山派前任掌门鲜于通在光明顶围攻明教时,中了金蚕蛊毒,此后华山派掌门之位便由某个二代弟子仓猝接任。
周芷若神色自若,只道:“劳烦转告贵派掌门,他的心意本座已知。本座一心光大峨嵋,无心儿女私情,还望贵派掌门从此休要再提求娶一事。”
苏梦清暗自松了口气。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松这口气,只觉得,掌门这般说,即是最妥当的。她再一扭头,却见赵敏笑得更开心了,奇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掌门狡猾奸诈。”
赵敏眼珠滴溜转着,见苏梦清神色愠怒,于是凑到她耳边大发善心地解释,“她可光说了无心儿女私情,可没说无心——,”她故意拉长调子,再一字一顿道:“女女私情。”
原以为苏梦清会恼得跺脚骂她,她却只深深看了赵敏一眼,就扭过头去,一声不吭。令赵敏讨了个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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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派众尼用过午膳,待到日头偏西时,又一道往后山普同塔去,祭奠过世门人。苏梦清与赵敏被空尘、空竹寻到,四人结伴,赵敏虽不愿去拜这峨嵋派的逝者,倒也不好溜回院子。
普同塔建于后山幽静处。路途不算陡,石阶蜿蜒向上,两旁种满翠竹,远远便能望见一座古朴庄严的石塔,高约数米。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走近才看清塔身上雕刻有佛像、莲花与经文等浮雕。其内部设有龛室,墙壁上开凿出整齐排列的小格,每格中安奉了一位圆寂师太的灵龛,龛上刻着法号。峨嵋众尼列队,在灵龛前齐声叩拜、诵经。
汉人的丧葬习俗与蒙古差异甚大。蒙古人不兴祭拜逝者,他们深信灵魂不灭,崇尚秘葬。人死后,或置于荒野任由野兽啄食,或深埋地底由万马踏平,不留坟冢碑碣,归于茫茫草原,不留一丝痕迹,使后人永不能寻见。
赵敏未上前,独自倚在竹林边缘。远远望过去,塔身的浮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佛像闭目,莲花静默,经文无声。她站在这汉人的佛塔前,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恍惚,一时觉得人死后,皆是要寻个去处的。无论是汉人或元人,无论是立碑或无碑,无论是葬于塔林或归于草原,不过殊途同归去。
——人于天地亦一物,固与万类同生死。
她曾自诩祖先是成吉思汗大帝,是托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这些大英雄,怨自己身为女儿身,无法轰轰烈烈成就一番大事业。可她父亲贵为元朝汝阳王,到头来却落得战死他乡的下场,尸骨未还。甚么功名,甚么利禄。唯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人之一生,不过来世间体会一场喜怒哀惧爱恶欲。
祭奠结束,众尼散去。苏梦清带着两个小弟子往回走。赵敏迎上去,掠过抽抽噎噎的空尘,向苏梦清投去困惑的目光。苏梦清叹息道:“空尘的师父前些年过世了。”赵敏点点头,生老病死,世事常态。瞧着空尘的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赵敏便随口问道:“空尘的师父是谁?说不定我于万安寺见过。”
苏梦清道:“空尘是静玄师姐的弟子。”
这话像盆冷水倏地浇下,瞬间冻住赵敏面上的神情。一瞬间,耳边所有声音退却,只剩那两个字,在她胸腔内反复回荡,撞地生疼。
——静玄。
——静玄?
——怎么会是静玄的弟子。
赵敏压下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深深吸了口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才涩声问道:“空尘的师父是怎么过世的?”
走在前方的空尘闻言,回过头来,神色黯然道:“师父独自在外练功,无人陪同,走火入魔意外而亡。”
意外?不是被人杀害?
苏梦清上前将空尘轻搂入怀中:“练功时若无人从旁护持,的确容易出意外。咱们峨嵋的功夫讲究心法,稍有不慎,便会岔气。静玄师姐当年……唉,亦是用功太过,怎会独自出山去修习那心法。”
赵敏神色数变,旋即一敛。难怪这峨嵋派众人对她如此友善。
——是周芷若。
——她骗了所有人。
1)写到一半查史书,发现自己魔改历史了……2)还有陈友仁,把他当成一个我完全杜撰的人物就好。3)郭襄诞辰是十月甘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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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祖师诞辰同欢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