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草草处理了手背上的伤,待到将衣襟上的血迹洗净时,夜色已深。
她不能惊动峨嵋弟子,只得就着净房里的凉水清洗。手掌浸在冷水中,却浑然不觉得冷,只一遍遍揉搓着衣衫上的几处暗红血渍,直到肌肤泛红,才终于停手。
回了西厢房,闩上门,将怀中那沓信函藏入房梁,吹熄烛火,和衣而卧。
赵敏盯着房顶木梁上的雕花,直到盯得双目酸涩,才合上眼,翻身将脸埋入枕中。
辗转反侧,仍是难以成眠。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西厢房窗外停驻。
她听得出,这不是巡夜弟子的脚步。有人刻意压着步子靠近。
窗户敞着条缝,赵敏不敢再动弹,放缓呼吸佯作睡状。
窗外那人站了许久,久到赵敏以为那人下一秒便会进来,她叠放在被褥上的双手渗出薄汗。可那人只跟院后不会动的竹子一样,矗立在那儿。
赵敏忽觉得荒谬,那人平日里躲着她,夜里却偷摸来看她。难道前几日也是如此?
然后脚步声响起,极轻极慢,往正屋去了,似是已离开。赵敏悄悄掀开眼皮,心刚放下,又提起来──有道人影停在窗前。
然后,她瞧见一只手伸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窗推开。她的呼吸滞了滞,赶紧合上眼。
脚步声移进来,一步一步靠近床榻。
赵敏的心跳咚咚作响。
──她要做什么?
脚步声在床前停住。
一只手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惊醒她,捉住便不再动。赵敏呼吸稍乱,险些露了破绽,她拼命稳住,让自己看起来仍在熟睡。
漫长的静默后,那人终于有所动作。周芷若轻轻将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指尖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薄的茧。触感那样熟悉。
那只手轻柔地在她手背上移动,将药膏一点点涂在上面。凉意沁入肌肤,药香若有似无。
周芷若的动作很仔细,从手背涂到指缝,最后停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像是要把它们一一抚平。
赵敏一动不动,紧闭双眼。眼眶却酸了,酸得发烫。
手背上的伤口被药膏敷过,被那人的指尖抚过,痛意渐消。可心里头,却忽然疼起来,钝钝的,沉沉的,像被一只手攥住,一下,又一下,拧得她喘不过气。
她曾经做了选择,利用周芷若的信任换得报仇的机会。三年杳无音信,换作任何人,都该恨她入骨。可这人没有,再见面时,不囚不辱,甚至处处为她行方便。赵敏发现自己错了,她以为周芷若要监视她。现在才明白,从不是这样。
──你为何不恨我?
她在心里问。
──你为何不恨我?
没有人回答。
涂抹药膏的动作停下,捉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一切短得像一瞬间的错觉,快的像一场梦。
周芷若已经起身,脚步声沿着床榻到窗前。窗子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赵敏再难抑制心中的情感。她猛地坐起,赤脚落地,几步冲到门边,用力推开。
这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周芷若迈入进正屋的步子一顿,她回过头。
隔着半院的月光,二人对望。
赵敏就那样站在房门口,青丝散落,赤足踏地,素色的里衣松松地拢着。莹白如玉的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照得清清楚楚──有怒,有怨,有痛,还有那欲藏还露的泪光。
周芷若蹙起眉头。她没有动,赵敏动了。
她走过去,走过屋檐,走过长廊,走过紧闭的窗台,走到周芷若面前,抬起手,一把攥住衣领,将她扯进怀中。
“你──”周芷若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赵敏的唇就压了上来。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宣泄,是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委屈,愤怒,思念,不甘……全都在这一刻里,不管不顾地砸向她。
周芷若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赵敏的气息涌过来──湿的,热的,铺天盖地。她的头被稳稳扣住,那双手插入发间,五指收紧,将她箍得动弹不得,无处可逃。
熟悉得让人心颤的味道钻入鼻腔,直抵心底,让她溃不成军。周芷若的手妥协般地落下,搭在她肩窝,本是要推开的,可碰到那人的肩,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唇舌带着侵略的力道,香软又滚烫,蛮横地索取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活活吞下去。周芷若心中轻轻一叹,闭上了眼,手滑下去,环住那纤细的腰肢,将赵敏拥紧,再拥紧。
赵敏微颤,随即软了下去,靠进她怀里。唇上的力道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般不管不顾的撕咬,而是渐渐柔下来,化作缠绵,化作湿软,化成一个让人沉溺其中的吻。
竹影疏疏落落地倾泻过来。她们像化成了两滩水,倚靠在彼此身上,仿佛稍一分开便会跌倒。
不知过了多久,正恍惚间,赵敏唇上被人轻咬一口,微微刺疼。然后,周芷若奋力推开了她。她踉跄着退了一步,堪堪站稳,怔怔地望着那人。
那人站在三步开外,肩膀抖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住。周芷若咬着红肿的唇,眼里含着水汽。她直直地盯着自己。
这双眼睛里除了水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赵敏看不懂。
她叹道:“你全部都知道。”
“是。”
"为何纵容我?"赵敏深深望进她眼底,目光灼灼。
周芷若未答,只是别开脸,避过她的目光。
“我说怎么一切都如此顺利。“赵敏唇角溢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守院的弟子故意派来心思单纯的,放着重要经书的藏经阁看守松散,还有那沓用丝带扎好的信函,也是你提前准备好的。”
──这人为她备好了一切,却唯独躲着她。
“周芷若,”赵敏往前迈了一步,轮廓被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这样耍我,你觉得很有趣是吗?”
“你听我说,”周芷的声音哑了,带着无奈,“我不是有意要关你,只是让你以为有人守着,行事能有所顾忌,不会太张扬。你知我带你回来,许多长老反对。你在峨嵋,不可闹出乱子。”
赵敏睫毛颤了颤,“那些书信,你都看过。当年的真相,你知道多少?告诉我。”
她盯着她,等一个答案。
竹影中,周芷若只是沉默。
“好。”赵敏的心一路往下沉,“你不说,我自己查。”
她又向前迈了两步,扯住她的衣领,再次覆上去,狠狠咬住她的唇。周芷若没有躲,任由她咬。直到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赵敏才松开手,退后一步。
“周掌门请回罢。”她仍喘着气,但声音已听不出起伏,“以免我这妖女再对你做出什么不敬之事。”
周芷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目送着那扇门合上,才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
赵敏回房后,跃上房梁取下藏着的那沓信,丢在妆台上,嗤笑一声。
她把手凑到窗边,药膏已经干了,在伤口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月下一照,泛着淡淡的光。
翻过手,侧着看,那几道血痕被药膏轻柔地覆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