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晓周芷若为她做了什么,赵敏心中念头就雨后春笋般,生了根,发了芽,越来越清晰,直至刻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四人从普同塔沿着山道归来,赵敏与苏梦清三人匆匆别过。她身为蒙古女子,本就要爱便爱,要恨便恨,不愿作那忸怩姿态。原先她拿不准那人心思,加之自觉复仇一事将与峨嵋对立,现下既已云开见月,便再没了顾忌。
她在峨嵋各处寻了一阵,终在一株老松下觅得周芷若。那人此刻正驻足观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赵敏加快步子走到她面前,道:“我有话要问你。”
话出了口,她又发觉自己根本不知从何问起,千般心绪涌上来,竟不知是喜是悲。她本想问:你为何要隐瞒静玄之死的真相?亦或是,你为何要为我做这些?可当她对上那双平和的眼眸,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
那双眸子定定地看向她,赵敏既觉如雾里看山朦胧难辨,又觉如沧海无际包容万物——只是那样看着她,等待着她启齿。赵敏忽地明了,想问的那些话,都已有了答案。
“为何不告诉我?”她听见自己说。
周芷若怔了怔,叹息一声,徐徐道:“许多事,本就无需让你知晓。”
时间仿佛静止,二人相望无言,任清风拂过。赵敏伸出手,轻捧住周芷若的脸颊,咫尺之间,那人粉腮上的绒毛,于光影中微颤。在周芷若微微慌乱的眼神里,赵敏倾身向前,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彼此的呼吸和温度短暂交换,又分开。周芷若埋下头,气息微乱,“先回院子吧。”她说。
赵敏心中甜得发软,柔柔勾住她的手指,又觉不够,反手将她的手掌紧紧握住。二人就这般掌心相贴,沿着山道慢慢往回。
“和我这妖女如此亲近,怕不怕被你们峨嵋的弟子瞧去?”
周芷若摇摇头,“你不怕我便不怕。”
兜兜转转,她们又回到了这里。
“芷若……”赵敏娇声道:“今夜能否别要再让我住那西厢房?”周芷若不语,只轻轻点头,神情竟少见得含羞带怯。赵敏见她这等模样,心中喜不自胜,牵起周芷若的手,步子轻快地往正屋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便背脊一扭,二人拥吻在一起。五指攀上周芷若的腰肢,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她的体温,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贪婪。周芷若环住她的脖颈回应,呼吸渐乱。
待二人喘不过气,依依分离时,周芷若已是双颊泛红。她气喘吁吁道:“我也有话要问你。”
赵敏痴迷地摩挲她的脸。柳叶似的眉,山峦般起伏的鼻梁,泛红的唇,还有含着秋水的眼,“什么话?你快些问。”
周芷若踌躇道:“你又去藏经阁偷那信纸,可是要将陈友仁引出来?”
赵敏一愣,随即莞尔。她便猜到周芷若已知晓。也是,这峨嵋上下,何事能瞒得过她?“是呀。”赵敏大方承认,歪着头瞧她,道:“你可愿帮我?”
周芷若看着赵敏,目光深深,叹道:“只要你开口,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做的。”
赵敏闻言,又羞又喜,心道:芷若,我的芷若。待陈友仁一事结束,我便再不要与你分开。
她蓦然忆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错了,一开始便错了。这是她的芷若,她岂能不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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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仍记得那时她居于峨嵋,犹自畅想着,待他日得了父亲默许,即与身边人回汝阳王府,于亲人见证下,共许余生。她怎么也没料到,不过数月,便传来噩耗——汝阳王战死益都。虽有周芷若温柔相伴,千般呵护,但她每每念及从前爹爹对自己的疼爱怜惜,心中如有刀割,仍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那夜她心绞难眠,不愿吵醒周芷若,遂披上外衫,欲到金顶华藏寺为逝者祝祷,愿爹爹在天之灵安息。
月华如霜,山道上的石板泛着冷冷的光。大殿的门虚掩着,赵敏行近,方听见里间有人低语。她悄步贴近门缝,往里看去。大殿正中,一个身着粗布衲衣的老尼跪坐在蒲团上。佛前燃着的长明灯映出那人的半张脸,是静玄。
赵敏瞧她形迹可疑,猫着腰移至殿侧柱后,凝神细听,这下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静玄双手合十,额头几乎要抵在交叠的拇指上,正喃喃道:“……贫尼一生向佛,从不曾害人。只是那元虏凶残,若令他们胜了,汉人千年基业又将毁于一旦,峨嵋数百弟子亦难得善终。”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赵敏眉头皱起,不解静玄究竟所云何事,她强压心头的震动,继续听下去。
静玄又开口,道:“益都之战胜利后,那蒙古王爷丧命,贫尼为朱元璋送去元虏行军路线,想必此后峨嵋能得其庇护......贫尼虽行径不齿,但终是为了汉人,为了峨嵋。此事即使掌门责怪,贫尼也甘愿领罚。”话毕,静玄不再言语,又深深一拜。
大殿中只余那盏长明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佛像低眉垂目,沉默而慈悲。
赵敏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直想不通的结,忽地打开了。她原先便不解,父亲是百战之将,率五万元军围攻益都,又占着地利,即使不敌也能逃往齐洲,怎会被吴军斩于马上。
她慢慢退后,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山去。回了屋里,天犹未明,周芷若仍在熟睡,眉头微蹙。此仇必报,赵敏几乎未有犹豫,心中便有了决断。血海深仇,她不敢去赌,不敢赌她将一切说出口后,周芷若会选她而非自小长大的师门。她脱离汝阳王府后身边便无高手助力,若周芷若选择阻拦她,护住那静玄,她的复仇将难上千倍。赵敏不能放任任何人、任何事有挡住她的可能。她伸手慢慢揉开熟睡之人皱起的眉心。
——你会恨我吗?你会理解我吧?
周芷若被她的动作闹醒,问道:“敏敏,怎地起来了?”赵敏只说是去净手,轻轻钻回被褥,从身后抱住她。周芷若往她怀里靠了靠,她把脸埋进周芷若颈窝中,闭上了眼,道:“芷若,我们今日成婚吧。”
周芷若念及她丧父之痛,面色忧虑,欲过些时日再商议此事,赵敏仍是坚持。周芷若虽意外,倒也依了她,白日里寻来红烛,囍贴,合卺酒。
烛影摇,同饮合卺酒;执子手,此生共白头。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堂宾客,唯有峨嵋院里一轮皎皎圆月为媒,几竿翠竹作证。赵敏与周芷若对着天地,行完了三拜之礼,自此结为连理。
赵敏牵过周芷若的玉臂,怔怔盯着上面那殷红的砂点,又问了遍:“芷若,你可愿意?”待得周芷若点头后,她既温柔,亦贪婪地索取着,似是要把此夜缱绻烙进骨血。周芷若只不住地将她搂地更深,在她耳边一声一声唤着“敏敏”。
二人将彼此交与对方,直到周芷若累得沉沉睡去,赵敏伸手点了她的穴位。周芷若对赵敏未设防备,熟睡中,竟没有丝毫察觉。赵敏从枕边周芷若褪去的衣物中取走了掌门铁指环。然后她研墨铺纸,留下一封让周芷若醒后于山脚破庙一聚的信,沿着小径离开了峨嵋。
赵敏蒙着面走进峨嵋山脚的接引庵。佯装送信人,将掌门指环交与值日弟子,称其代掌门传话,望静玄师太于附近破庙一聚,事态紧急,还请尽快前往。值日弟子见了掌门信物,不疑有他,即刻便动身。
再后来,剑锋抵在她胸前,周芷若红着眼眶,羞愤地质问她,“你怎可用此等法子来骗我?”
大仇已报,赵敏自信二人既已成婚,一切事出有因,且她有所苦衷,便如实相告。却只见周芷若面容苍白地喃喃道:“汉人与蒙古人……本就敌对。”
赵敏第一次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她害我父亲是出于家国大义,我害她便是出于一己之私吗?”
周芷若未答,只一遍又一遍问她:“你用此等法子骗我,可曾有过后悔?”
——没有。重来多少次,她都会同她成亲。
赵敏被人提着剑,一路追至草原。几度绝望间,她真的想过就此死在周芷若手中也不错。可周芷若最后也没有杀她,只是撕碎了那条丝帕,说从今日起,前尘旧事一笔勾销,然后转身离去。
最后,她还是捡起了落在泥地里的那方丝帕,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天空的尽头,直到草原的风吹干脸颊的泪。
1)历史上汝阳王,即察罕帖木儿,于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围攻益州时被被降将田丰、王士诚刺杀。本文魔改为同年战败。
2)1356年,朱元璋攻占应天府,被小明王韩林儿封为吴国公,此后他的军队被称为吴军。
本章后上卷完,开始进入中卷-回忆篇了。本来没打算展开写原著里的事,但是重读原著,发现很多我不想接受的情节......所以统统改一遍吧,只会一笔带过重要剧情,以及产出敏若甜点。未写的其他情节同原著一致。( 默认原著中敏若二人的心理描写,以及二人和张乌鸡单独呆在一起的所有对话行为,在本文设定中,都不存在 )
(ps:《原著篇》对原著只会有不影响情节走向的轻微改动!以及增加一些原著中没有,但是添上不会影响原著流程的情节!人物的对白、行为基本上会完全照搬原著,但人物心理活动会全部大改。熟悉原著的朋友可以跳过,不影响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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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欢情一度怨难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