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从光明顶下来后,峨嵋派一行人心情沉重。灭绝师太脸色铁青,丁敏君一路上嘀嘀咕咕,抱怨张无忌、抱怨明教、抱怨这趟无功而返的围攻。
周芷若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她此前于光明顶上遇见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张无忌,心中存有念旧之意,灭绝师太却逼她取那张无忌的性命。在峨嵋门下的多年时日里,灭绝师太的一言一行,于她便如是天经地义一般,从未生过半点违拗的念头。现下周芷若正因自己听从师命,接过倚天剑,手起剑出,刺进张无忌胸口,而惶惶不安。念及幼时汉水舟中二人的喂饭之交,愈发过意不去。
正出神间,忽地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
峨嵋派弟子纷纷拔剑。周芷若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官道上,一匹青骢马拦在路中央,马上坐着一个骨肉匀亭的青年。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白袍,腰束玉带,脚蹬乌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在下冒昧,”他开口,声音清朗,“敢问可是峨嵋派的师太们?”
灭绝师太冷着脸:“你是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他笑得从容:“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敏字。祖上曾在朝为官,如今在家读书,是个闲人。”
“闲人?”丁敏君冷笑,“闲人挡我们的路做什么?”
那人抱了抱拳,“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方才远远看见贵派下山,想打听一件事——”
“打听什么?”丁敏君的语气依然不善。
“在下想问问,光明顶上,战况如何?”那人的语气诚恳,“家父曾与明教有仇,听闻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特意命在下在此等候,想听听结果。”众尼打量着他。这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江湖人。可他言辞恳切,看来不似作假。
“光明顶一战,”一位师太缓缓道,“明教未灭,六大派无功而返。”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抱拳道:“多谢师太相告。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
那人说罢,翻身上马,青骢马扬蹄欲走。周芷若站在队伍后方,扫过那人的侧颜,竟比寻常女儿家还娇艳三分,不由多望了几眼。想到光明顶上险些被师父误解自己与张无忌私有情弊,当即收回视线,暗自警醒日后当与男子都保持距离才好。
“且慢。”灭绝师太忽然开口。
那人勒住缰绳,回头望来,面上笑意不减:“师太有何指教?”
“你说你祖上在朝为官,”灭绝师太目光如刀,问道:“哪一朝?哪一官?”
“家父曾在汝阳王府任职,如今已然致仕。”那人道。
“汝阳王府?”丁敏君尖声道,“那不是蒙古人的走狗?”
那人嘴角弧度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师太此言差矣。在朝为官,不过谋生罢了。我辈行走江湖,正所谓江湖事江湖了,何必牵扯朝堂?”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她虽厌恶蒙古朝廷,却也知此刻不宜多生事端。她一挥手,示意弟子们继续赶路。一行人便从那人身边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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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峨嵋派一行人进了前方的镇子。灭绝师太吩咐众弟子在镇口的客栈歇脚,明日再继续赶路。本是由丁敏君与另外两个师妹负责购置门派用品的差事,她偏又“好意”地叫上周芷若,“周师妹,你一向心细,可否愿陪师姐们一同去采买,也好学学如何操持这些事。”
周芷若只得躬身道:“小妹听由师姐吩咐,不敢有违。”
她心里明白,丁敏君并非真心要教她。自打她入峨嵋以来,丁敏君待她面上和气,暗里却常差她去做些杂事。她愈得师父看重,丁敏君便愈发瞧她不惯。然灭绝师太从不理会弟子间的纷争,周芷若自幼丧父丧母,又无亲近同门,只好处处顺着丁敏君。
四人从客栈出来,到镇上集市走了一圈,购齐所需的火折、干粮、牙粉等物。折返的路途不近,丁敏君走乏了,道:“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回去罢。”说着,也不等旁人应声,便径直往道路旁那家酒肆走去。酒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丁敏君挑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剩下三人依次落座。茶水很快被小二送来。三人相谈甚欢,周芷若插不上话,只得望着窗外发呆。
忽然,丁敏君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传过来:“周师妹莫不是在想着那光明顶上的张无忌?”
周芷若脸一白,忙道:“师姐莫要胡言。”
“胡言?”丁敏君冷笑,“我可都看见了,那小子明显待你不同。他偏生不夺你的兵刃,还出手相救。你当时可是恨不得扑进人家怀里去,怎么,如今倒装起正经来了?”
“丁师姐,我与张公子只是幼时相识,并无……”周芷若急道,她受丁敏君这般侮辱,又气又羞,心中不免也有几分埋怨张无忌的鲁莽。
“并无什么?”丁敏君打断她,“并无私情?那你在光明顶上为何没有杀了他。”
周芷若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愿伤人,最终却也刺了那一剑,为何丁师姐还要这般为难她。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师姐教训得是。是芷若不对。”
丁敏君满意地勾起嘴角,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旁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位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个白袍公子,正是白日里拦路问话的那人。
此刻他独坐一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他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唇边噙着笑,朝这边看来。不过酒肆里寻常的粗瓷酒杯,被他捏在指尖,竟似玉石雕琢的一般。
丁敏君脸色一沉:“又是你?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那人站起身,走到四人桌前,抱了抱拳:“在下并未有意跟着诸位,只是恰好也在此处用饭。方才听见几位姑娘交谈,斗胆插一言。”他看向丁敏君:“这位小师父,欲知世上刀兵劫,但听屠门夜半声。你责怪这周姑娘未出手取人性命,可我听说,光明顶上那张无忌最后已是身受重伤。周姑娘既已做了不仁之事,你又何须苛责?”
丁敏君上下打量这俊朗的男子,脸色更加难看:“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我们峨嵋派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家务事?”那人笑了,“若真是家务事,为何要在此地大声喧哗,让满堂的客人都听见?”
丁敏君气急,一把抓起茶壶向他泼去。周芷若仓猝间无暇细想,伸手拽过他,仍是有几滴茶水溅到那人白玉般的面颊上。
“你倒是生的楚楚可怜,招人怜爱。”丁敏君见状对周芷若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在旁未敢做声的两名师姐面面相觑,也追着丁敏君离开。
那人又看向周芷若,目光温和:“方才多谢周姑娘出手相救。”
她虽受人维护心中一暖,但仍是恼意更多,暗道不知丁敏君回去后又要怎么向师父编排。周芷若看着他,退后一步道,“公子,方才的事,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周芷若不欲再与他多言,扭身欲走。
那人也不恼,指着旁边沉甸甸的一袋包袱,道:“周姑娘可愿让在下帮你将这些东西送回去?瞧起来不轻,你一人拎着怕也吃力,不如让我遣人送来两匹马,可好?”
周芷若思索片刻,叹道:“那便多谢公子。”受了对方恩惠,周芷若看着他被茶水濡湿的鬓发,倒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我师姐她……她并非有意。”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小丝帕,正欲递给他,快伸出手时又一怔,悻悻收回,“实在对不住公子。”
这方丝帕,是童年时爹爹给她的。那年汉水舟上,她怜张无忌寒毒缠身,一时心软,分别时竟把此物赠给了他。日后想起便时时后悔。幸而光明顶重遇,她立马向他讨回了这丝帕,洗净后揣于怀中。她断不肯用此帕为这陌生男子擦去脸旁茶渍,便又收回。
白袍公子微微一笑,“周姑娘,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敏字。你唤我的名字便好。”周芷若点点头,并未唤他。
不久,酒肆楼下一个精干枯瘦的老者牵来两匹马。赵敏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吩咐道:“阿大,上来替我将这袋包袱绑到马上。”又扭头看向周芷若,“周姑娘,我们等他装好便下去。”周芷若未多想,只道:“好。”
随后二人骑马,从镇外赶回客栈,路上周芷若方知那赵敏原是女子,心中感叹赵姑娘实乃侠义之辈,心生结交之意,便与她亲近了不少。
周芷若在镇口与那赵敏依依惜别,独自拎着东西进了客栈。
翌日清晨,峨嵋派一行人收拾妥当行囊,吃过昨日买回的干粮后,便离开客栈继续赶路。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发觉手足酸软,使不出劲。大半弟子开始站不稳,一个师姐扶住路边的树干,面色发白:“师父……我……我头好晕……“扭头却发现灭绝师太也脚步踉跄。
峨嵋派众人一个又一个接连倒下。周芷若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身子一歪,栽在路边的草丛里。她想撑起身子,指尖却只来得及抠进一寸泥土,便彻底软了下去。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
“谁……是谁下的毒!”灭绝师太强撑着一口气,怒喝道。
无人作答,只听得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周芷若眼皮渐沉,意识像潮水般退去。她拼命想睁开双眼,却无济于事。一个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峨嵋派的诸位师太,这荒郊野外的,怎么都躺在地上歇息?不怕着凉么?”
这声音……好熟悉。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周芷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赵敏正笑盈盈地俯视着她,“周姑娘,我这十香软筋散的滋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