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白日赶路,晚间投宿。十余天路程。起初,贝锦仪提出到镇上再买匹马,被掌门淡淡驳回,“赵姑娘足智多谋,还是与人同乘,好有个照应。”惹得苏梦清偷笑。
贝锦仪始终警惕,夜里总要守着赵敏。周芷若话极少,只偶尔回头,目光在赵敏身上短暂停留,又移开。
赵敏倒自在,沿途看山看水,遇着集市闹着要买金创药。手背被荆棘划出的血痕早已结痂,原是不疼,可她皱着一张脸,众人只好依她。
路渐深,林转密。暮色四合时,峨嵋山的轮廓悄然入目。
山门在望,有峨嵋弟子迎来,望见掌门马上还坐着一人,都好奇地打量,待看清那张脸,又是个个色变。
“掌门,这……”一个年轻弟子下意识扶上佩剑。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弟子按住她的肩膀,对她摇摇头。
周芷若翻身下马,并未开口解释。她站在马下,抬头看着仍坐在马上的赵敏。
赵敏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赵敏慢吞吞地从马上滑下,落地时故意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要撞进周芷若怀里。周芷若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赵敏笑了一声,站直身子。
“跟我来。”周芷若转身往山门里走。
赵敏跟上去,经过那些峨嵋弟子身边时,脚步微顿,冲她们扬起嘴角。那几个弟子如被蛇蝎蛰了一般,齐刷刷往后退。
赵敏粲然一笑。
周芷若未回头,却似背后长了眼睛。
“别闹。”她柔声说。
众人一愣。这两个字说的太随意,又太温柔,仿佛是在哄一个使小性子的人。
赵敏敛起笑容,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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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上了半山腰,恭候在此的弟子上前一步,拱手道:“掌门,诸位师叔伯都在议事堂等着。”
周芷若点点头,转向苏梦清:“你带她去住处。”
苏梦清没料到这个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但很快点头应道:“是,掌门。”
“你不去?”赵敏挑眉。
“我还有事。”周芷若淡淡道,“你先去歇着。晚些……我再过去。”
晚些?过去?
赵敏还未发问,峨嵋一行人已经沿着宽阔的山道离开。那道白色的衣袂在暮色里一晃,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赵敏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一时有些怔住。
“喂。”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梦清站在一旁,双手紧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你跟我来。”
赵敏收回目光,看向这个小弟子。分明比她年长的多,却瞪着眼睛看她。那眼神里一半是警惕,一半是好奇,还有一点点……害怕?
她笑道:“有劳苏姑娘带路。”
这妖女笑得好看,苏梦清一时晃了眼,回过神来后,转身朝着一条山林道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赵敏忍不住开口:“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苏梦清仍是脚下生风,嘟囔了一句。赵敏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无非是“妖女”“坏人”之类的话。
她不大懂为何苏梦清先前一路对自己还算客气,现在却如此愤懑,但也不甚在意。
赵敏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瞧。峨嵋景色极好,云缠雾绕,古木参天,石阶两旁花木繁茂。偶有弟子经过,看见她时都以好奇的目光望来。想必入门不久,对赵敏与峨嵋旧怨不甚知情。
“你们峨嵋派真大。”赵敏忽地说话,漫不经心地又补了句:“巡逻要不少人手吧?”
“平日里都是贝师姐在安排。”苏梦清下意识答了,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忙板起脸,语气硬邦邦的,“你莫再同我说话!我只管将你送往住处。”
“紧张什么,我不过是你们掌门的阶下囚,还能翻出什么浪不成?”
苏梦清一个字都不愿再说,可那双耳朵分明竖了起来。
赵敏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继续道:“走了这么久还没到,苏姑娘该不会故意带我绕路吧?”
苏梦清猛地回头,脸色通红:“谁……谁带你绕路了!明明就在前面!”
赵敏挑眉,素手一指:“是吗?那我怎么觉得这棵树方才见过?”
苏梦清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那棵树……的确眼熟,但不过是峨嵋惯常栽种的品种。气得脸颊愈发涨红,说不出话来。
赵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带路吧,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苏梦清愤愤地咬着唇,剜了她一眼,却也不再说什么,一扭身,大步往前走去。
那人做事,还是这么周全。
她看得出来,周芷若派苏梦清来送她,并非随意安排。这姑娘性子单纯,没那么多心眼,不会对人太过警惕。赵敏轻叹,心中滋味难辨。
本以为会被关进某个偏僻的屋舍,可随着二人向峨嵋深处走去,四周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直到在一处院门前落停下。
“就这儿?”赵敏越过苏梦清,推开院门。听见她在身后小声嘟囔着。这次听清了,她说的是:“真不明白掌门为何会安排你住这儿。”
赵敏刚要进门,又被身后的人喊住。“妖女!”苏梦清做贼一般凑过来,声音压的极低,问道:“你,你和我们掌门……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敏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有点意思──明明对自己不满,又忍不住好奇。
赵敏浅浅微笑,语气轻飘飘的,“不是告诉过你?阶下囚罢了。”
说罢,她冲苏梦清摆摆手,径直迈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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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四周,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院中栽着几枝翠竹,竹下有张石桌,桌上古琴静卧。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其中的书案和蒲团。和当年一模一样。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着。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赵敏回头看见苏梦清仍杵在门口,一副“我就守在这里”的架势,不由笑了:“苏姑娘,你这是打算扮成一棵树?”
苏梦清板着脸:“掌门让我看着你。”
“苏姑娘,我要进屋沐浴,你站在此处可看不着我。”
那声音又娇又软,苏梦清闻言,俏脸染上绯红,“你……你去便是,别想着溜出院子。”
赵敏嬉笑着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在这院子里好生休息着,出去做甚?苏姑娘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苏梦清别过脸,“这样最好!”
赵敏转身进了净房,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后窗,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子生得极密,恰好遮住了苏梦清的视线。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正好能替她打掩护。
赵敏翻身上了窗台,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无声无息。她贴着墙根绕到竹林边缘,回头一瞥──院门口,苏梦清仍立在那处直愣愣地盯着院里。
她唇边漾开一抹笑意,闪身没入林间小道。
赵敏对峨嵋的地形十分熟悉。自上山时,她便在马背默默观察。直至从苏梦清口中套出话,她才敢彻底放下心来。
哪条路是主道,哪条路是岔路,哪里有巡逻,哪里有弟子来往──一点没变,她都记得。
此刻她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径。灌木丛生,枝条不时勾扯衣角,她随手扯开,只一味前行。远处有人影经过,便停步屏息,隐入树影之中,待人走远再往前。
她的轻功只是二流,但凭借对地形了然于胸,又加之格外谨慎,路上未惊动一人。
约莫一炷香后,便来到山脚下一片密林。几条小径从中蜿蜒而出,隐入更深的幽暗处。
在密林中寻了片刻,赵敏来到一块大石后,蹲下身,伸手──一丛野草被拨开。草根处,露出一块褐色岩板。上面遍布青苔,与周围的山石无异。
赵敏满意地弯了弯眉眼。
这是她和孙三毁约定的联络点──峨嵋山下,林中巨石,东南朝向,草下岩板。
她原本就没打算去别处。目的地,自始至终都是峨嵋。
陈友仁与各派交好,去武当追查和来峨嵋追查,本无分别。更何况,当初行军路线泄漏的根由,本就出在峨嵋。
这一路,她故意留下线索,令周芷若寻到她。费尽心机,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为的不过是让峨嵋上下对她这个被擒之人放松警惕。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着。
孙三毁带着部分旧部正潜伏在附近,等待信号。
陈友仁的线索就藏在峨嵋某处——她记得峨嵋派与外界的重要往来书信都会收在藏经阁内。只要找到静玄与陈友仁往来的书信,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当年的真相,以及陈友仁的下落。
如今势单,杀一个陈友仁,也需小心谋划。
赵敏翻过岩板,刻下暗语:已抵峨嵋,原地勿动,等待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