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房里水汽氤氲，赵敏把自己浸在浴桶里，闭着眼，任热水漫过肩颈。
连日奔波的疲乏，都溶进了水里。她靠着桶壁，指尖轻轻拨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撞在桶壁上，又绵延荡回。
门外传来叩门声。
“做什么？”赵敏睁开眼，声音懒洋洋的。
“我还以为你跑了。”苏梦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似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难为情，“给你送衣裳。”
“苏姑娘这般冤枉我，可让人好生委屈。”
“进来吧。”
门推开一条缝，苏梦清死死闭着眼睛，只把手使劲往里伸。装着衣裳的木盆甫一落地，她便飞也似的跑走了，只剩声音远远传来，“你洗好了就快出来。饭食一会就送来了。”
赵敏掀起眸子，去看木盆里的衣裳──不是峨嵋派素净的弟子服。这是一套淡青色的布裙，料子不算名贵，却洗得干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仔细一瞧，原是自己的衣裳。
──她居然还留着。
赵敏把整个人沉进水里，让热水没过口鼻，没过眼睛，没过发顶。水底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她憋了很久，久到眼前开始发黑，才猛地从水里坐起，大口喘气。任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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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净房出来时，月已升起。
赵敏散着湿发走到院中，懒懒地在石桌旁坐下，将长发拢到一侧，任夜风穿行而过，看起来毫无防备。
苏梦清还守在院门口，见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来坐着？”她偏头看苏梦清，“站得不累？”
苏梦清梗着脖子：“我奉命看着你。”
“我就在这儿啊。”赵敏弯弯眼睛，“还能跑了不成？”
苏梦清噎住，仍没挪地方。
赵敏不再逗她，就那么坐在石凳上，望着夜空。峨嵋的夜很静，天幕上是密密的星，没草原的亮，却令人难忘。
小径上，一个小弟子提着食盒跑来，气喘吁吁，抬眼悄悄觑着赵敏，在她看过来时飞快地移开眼，把食盒递给苏梦清：“苏师姐，这是掌门让送来的。”
苏梦清接过食盒，那小弟子躲瘟疫般，一溜烟跑了。
赵敏看着那背影，忍不住笑出声：“你们峨嵋的弟子，都这么怕我？”
苏梦清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愤愤道，“原是没这般怕的，都怪好事者添油加醋一传。”
什么心狠手辣的妖女，诡计多端的魔女，传的神乎其神。弟子们都念着掌门的好，愈发惧恨那位曾在濠州婚宴上勾走掌门未婚夫的女人。新入门的弟子未曾亲历，只听得些只言片语，反倒对这"妖女"生出好奇。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白饭，一盅汤。热气袅袅，刚出锅的样子。
赵敏小口吃着，她执筷的姿势极是好看，指尖轻捻，袖口微垂，掩住皓腕，动作间自有股说不出的悠然。
苏梦清在一旁瞧着，忽觉得这妖女好像并无那般可怕。她就那么坐着，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穿着最寻常的布裙，安安静静地吃饭，分明就是一个寻常女子。
“看什么？”赵敏忽然抬头。
苏梦清慌忙移开眼：“没什么！”
吃完饭，赵敏将碗筷收回食盒，起身往正屋走。到得门口，倏然回头，冲苏梦清眨眨眼：“我要歇息了，苏姑娘可要进来守着我？”
未待苏梦清回答，她就笑着关上门。
苏梦清骇然掩口，双目圆睁。赵敏竟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掌门的卧房？而掌门偏偏吩咐将她带到自己的院子……二人之间，究竟……她猛地打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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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居中而放，案边几个蒲团。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满架的经书。卧房在右侧，陈设比外间更素净，显得极其冷清。没有妆台，仅一张木床挨着窗边。
赵敏缓步环顾，视线最终落在书案上。案上摊着一本手抄经卷，字迹清秀工整。上边的经文出自《南华经·齐物论》。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赵敏有了兴致，挑眉瞧了片刻，忽而转身至书架前，指尖从书脊挨个滑过，停住，抽出一本，是诗集，扉页上几行小字。
她又抽出一本──《南华经》。随手一翻，果真满篇都是那人的字迹。
又取几本，皆有批注。赵敏一册册翻过，似是翻着自己缺席的三年。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交谈声。赵敏踱步过去，推开房门。周芷若站在院门口，苏梦清已经离去。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将她周身浸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她伫立如莲，衣袂胜雪，眉目淡远，似画中谪仙一般。
赵敏斜斜倚在门边，一头青丝尚未挽起，如瀑布般松松垂落在淡青的布裙上。她抬起眼，笑盈盈地望向来人，“周掌门好生大方，竟舍得把自己的院子分与我这系囚。”
周芷若未接话。她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在赵敏随意拢着的衣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眼，走到石桌前，放下手里的油灯。
“你这是囚禁，”赵敏踱近，在她身后站定，“还是邀我作客？”
周芷若擦亮火折，点燃油灯，火苗跳动，将她半张脸映在暖黄里，半张留在夜色中。
“西厢房空着。”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被褥是新的，日常用物都已备齐。若还缺什么，明日再说。”
赵敏有些错愕。
她原以为，至少该有一场对峙，几句冷言。可周芷若只淡淡交代起居，客气周全得近乎残忍。
周芷若转身往正屋去。赵敏望着那道背影，忽然开口："周掌门。"
那人已行至门边，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你不贴身看着我，就不怕我跑了？”
周芷若沉默了一瞬。
月光如水，衬得她的背影格外单薄。她就那么站着。站定了，既不回头，也不迈步。
良久，她轻声问："你会吗？"
房门在周芷若身后合拢，吱呀一声，像在叹息。
暮色渐深，院子里只剩赵敏一人，和石桌上那盏刚点燃的油灯。灯焰微微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淡如一道将干未干的墨痕。
──你会吗？
赵敏垂眼，唇角一扯。
──不会。
她果然看出来了。
一路顺畅是网，气定神闲是饵，西厢房──是笼。难怪这人要将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
──她还以为……
赵敏的笑意敛尽，面色渐冷。
同住是假，监视是真。
周芷若把她放在身边，哪有什么别的心思，不过是要看住她罢了。这人比三年前更难对付，不吵不闹，不动声色。一间院子，一盏灯，就把她所有的盘算都摊在了月光下。
夜灯吹过，灯焰晃动。她的影子被月光钉在地上。赵敏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平生第一次，觉得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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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的被褥果然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熏了淡淡的香。赵敏躺在西厢房的床榻上，望着帐顶出神。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出朦胧的影。窗外很静，只能听见竹叶沙沙的响声，和偶尔的一两声虫鸣。
魂牵梦萦的人就在几丈外的屋子里。她们之间只隔着几扇门，几步路。院子还是旧时模样，却已读不懂那人的心。
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闭上眼，她对自己说，睡吧。
??
第五章犯了个大BUG，火速改了开头，顺手添了段小日常，敏敏真是萌坏了，芷若也萌萌的。
《南华经》就是《庄子》。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大意为：圣人不执着于固定的是非。而是让是非自然流转，让对立的两方各任其性，并行不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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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院如故人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