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的剑没有出鞘。
她就那样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赵敏把脸上的灰土一点点擦去,看着那张明艳的脸从污迹中浮现出来,像三年前一样,又和三年前不一样。
赵敏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漏出,“为什么还回来?周掌门这话问得奇怪。”
她将帕子收回怀中,指尖探入衣襟,顿住,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中原是你汉人的中原,可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中原。我回来,自然有我的事。”
“什么事。”
赵敏抬起眼,迎上周芷若的目光。那目光深得要把人吸进去。她想移开眼,但忍住了。
“周掌门,”她慢慢道,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你追我这么久,就为问这个?我还当你记得说过的话,要来取我性命。”
周芷若不语,仍执着地盯着赵敏。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两匹快马正朝这边奔来。马上的青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是贝锦仪和苏梦清。
赵敏的心往下沉了沉,往后退了半步。
马蹄声在茶摊前停住。
“掌门!”苏梦清翻身下马,一脸惊喜,“真的是您!贝师姐探听到有人见您来了这边,我们还──”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赵敏。
那张脸,即使穿着一身村妇的旧衣,披散着头发站在破茶摊前,也依然璀璨夺目。五年前在大都万安寺,正是这人擒了六大派,以十香软筋散控制内力,折辱众人,间接害得她们峨嵋派上任掌门──灭绝师太身亡。
“掌门。”贝锦仪翻身下马,目光落在赵敏身上,眉头蹙起。
赵敏扬起唇角,抬手勾住散落的发丝,那动作懒懒的,像是根本不在意面前站着的三个人。“何必个个都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现如今已不是蒙古郡主,没了从前一呼百应的本事。”
贝锦仪仍以警惕、审视的目光盯着赵敏,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四下寂然,无人作声。
赵敏在沉默中等得不耐烦了,双手环臂,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周芷若身上:“你到底杀不杀我?”
闻言贝锦仪和苏梦清都向白衫人投去探究的眼神。
那人没有回答,反而挥手让贝锦仪与苏梦清到远处等待。
“周芷若,”赵敏叹息一声,望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很疲惫,“你到底想怎样?”
周芷若终于回答了。
“我不会杀你。”她说。
赵敏的心漏了一拍。
“跟我回峨嵋。”她说。
赵敏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抬起头,迎着光看她。阳光从她身后斜斜洒落,为那一袭白衣镀上淡淡的金边。那人的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跟你回峨嵋?”赵敏慢慢站直身子,与她平视,“周掌门这是要囚禁我?”
“是。”
赵敏不禁一愣,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杀了我峨嵋派之人,”周芷若的声音很平静,“就算她……就算她有错在先,也轮不到你来杀。”
“汉人也会觉得她有错?”
赵敏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
周芷若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跟你走。”赵敏抬手将一头青丝拨到肩后,露出那张绝色的脸,眼波流转间,有几分当年的张扬:“正好,我也想去峨嵋看看。”
苏梦清见周芷若与赵敏一同走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被贝锦仪一个眼神止住了。
周芷若看过来,贝锦仪会意,走到自己的马旁,解开缰绳,把马牵到赵敏面前。她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看着赵敏,像是怕她突然动手。
赵敏未理会贝锦仪递来的缰绳。
周芷若已翻身上马,低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赵敏。
“反悔了?”
赵敏抬眼看她。
阳光下,周芷若挺直脊背端坐在马上,一袭素衫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出尘气质。
“你骑自己的马。”赵敏对贝锦仪说。
贝锦仪皱眉:“掌门,这──”
赵敏没有等周芷若开口,足尖轻点,已经落到了她身后。
周芷若的身子一瞬僵住。身后的人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熟悉的、淡淡的气息。
将情绪掩在眼底,“走吧师姐。”周芷若一夹马腹,马儿迈开步子。
身后,苏梦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贝锦仪:“贝师姐,这妖女,还有掌门……这是要做什么?”
贝锦仪望着前面那匹马上并肩而坐的两道身影,沉默片刻,只说:“跟上。”
一路无言。
周芷若控着缰绳,与身后人隔着寸许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靠一分,谁也没有往后缩一寸。
风从鼻尖掠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们也曾这样同骑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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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过耳,草地在脚下飞速后退。周芷若下意识抓紧了马鞍,身子绷得紧紧的。
“周姑娘,你这样抓着,马可不舒服。”
赵敏的笑声从身侧传来,她脚下一蹬,就从自己的马匹上,轻盈地跃到了周芷若身后。她伸手,握住周芷若的手,把它从马鞍上拿开,放在缰绳上,“这样。腰不要那么僵,跟着马的节奏。”
她的手很暖。
她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那人身上的来自草原的清爽气息。
周芷若想挣开,那人的手却先一步松开,安抚道,“周姑娘不必紧张,我本是女子。”
她没再刻意压低嗓子,确乎是女孩的声音。周芷若眉头一跳,扭头瞧她。
眉梢的弧度,比寻常男子柔和几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妩媚。唇形饱满,唇线分明,却不似男子那般刚硬。还有那肌肤,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看才发现细腻得不像男子所有。
周芷若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在那人的耳垂上——有耳洞,很浅。又落在那人的喉间——没有喉结,衣领遮住了大半,此刻那人微微侧着头,露出的一截脖颈线条十分柔和。
“周姑娘别再这般仔细地盯着我了。”那人与她四目相对,带着一丝笑意。
周芷若别过脸,心中感到一阵欣喜。
她自幼惨遭父母双亡的大变,拜入峨嵋后便刻苦学艺,进步神速,幸得师父钟爱,却因此招得同门师姐的不满。一直以来没有关系交好的师姐妹,唯一对她释放善意的师姐便是贝锦仪,可二人也算不得亲近。
这赵姑娘既是女子,她便是有了结交之心,笑道:“原是该称呼你赵姑娘,而非赵公子。”
"周姑娘,此前我非有意瞒你。”赵敏正色道,“身着男装行走江湖始终是要方便些。至于旁人是如何想的……”她顿了顿,“那与我何干?”
周芷若心道,这赵敏当真乃侠义之辈,女中豪杰。“赵姑娘的见识,实在是人间难觅。”
马还在跑,身后那人又靠近了些,手臂从身侧伸过来,帮她调整缰绳的位置。这一次,周芷若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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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夕阳的红晕,深深地印在她心底。
深到后来,周芷若知道了那人根本不是什么闲散贵人,知道了她是元朝执掌兵马大权的汝阳王之女敏敏特穆尔,知道了她是蒙古郡主,知道了她接近自己,不过是为了擒获峨眉派,也不曾忘记。
身下的马匹微微颠簸,周芷若回过神来。身后那人呼吸平稳,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