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旧部被分派各地，查探陈友仁行踪。
赵敏则孤身上路。如今大势已变，已非元室当朝，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前呼后拥、声势浩大地出行──更何况，眼下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她沿着山沟向外走，天明时分，已走出十余里。
官道旁有一处小镇，她在一家成衣铺买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又用碎银子换了副担子──和走乡串户的货郎挑的那种一致。
她对着铺子里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身着寻常村妇衣衫，头发用根素木簪挽起，脸上抹了些灰土，遮住了原本明艳的面容。只有那双微扬的凤目，还是太过招眼。
找了些针线、木梳、胭脂、粗布等寻常物件装进货郎的担子里。赵敏垂下眼，挑起担子，走上了官道。
她走得慢，一路低着头，遇见官兵就避至路边，活脱脱一个当地贫苦妇人。
陈友仁在投靠朱元璋之前，曾以“江湖散人”的身份与各门派有过交集。这些事情，正派人士不会主动提起，但只要问对人……
赵敏出了襄阳一路向北逃亡，待寻着小径与旧部汇合，已至鄂西北，地近武当。
走了半日，日头渐高，她在路边寻了处粥铺歇脚。卖粥的老婆婆给她倒了一碗白粥，又端上一碟咸菜。
赵敏正要喝，余光瞥见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她垂下头，把碗举至口鼻处，眼睛从碗沿上方斜瞟出去。
尘土渐近，五六匹快马掠过。马上的人身着青衣，剑佩腰间，风姿飒爽──是峨嵋派的装束。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温婉。赵敏认得她。
贝锦仪──周芷若身边亲近的师姐。
赵敏的手微微一紧，用碗盖住脸，假意饮粥，等那几匹马过去。
马蹄声渐远，她才抬起头，望着那几道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
峨嵋派的人，跑到了这里，怎么唯独不见峨嵋掌门？
而且贝锦仪的神色……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找人。
找谁？
赵敏放下粥碗，留下几文钱，挑起担子，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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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另一头，贝锦仪勒住马，回头望向同行的小师妹苏梦清：“你确定看见她了？”
苏梦清点点头，“贝师姐，我好像瞧见了。在武林大会上，那个灰袍人……掌门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她压低声音，“然后就魂不守舍。”
贝锦仪沉默片刻。
武林大会那日，周芷若的异常，别人没发现，她却看在眼里。掌门素来沉稳，可那日台下比试未毕，她只朝某处望了一眼，便欲先行离去，被武当掌门俞莲舟以其还未比试为由劝止。
后来贝锦仪问起，周芷若只是摇头，说“无事”。
比武结束后，周芷若让门下弟子先行回峨嵋，自己则一路向北。
苏梦清小声道：“贝师姐，掌门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贝锦仪没有回答。她抬眼望向官道两侧连绵的山林，回头对着几名弟子道：“你们先行回峨嵋，我与苏师妹……”
她没有说完，但苏梦清懂了。两人与峨嵋弟子告别，沿着官道放慢了脚步，继续前行。
贝锦仪的目光扫过路边的行人。一个挑担子的村妇，一个赶驴车的老汉，几个蹲在树下歇脚的脚夫……都是寻常人。
她的目光在那个村妇身上多停了一瞬。好似方才碰见过。
贝锦仪本想再看，可那妇人已经转过了弯，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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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没再走官道。
她把担子扔在路旁的草丛里，钻进山林。赵敏本就心思缜密，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风险出现。
她在山林里穿行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放慢脚步，继续往山里走。
翻过山头，离武当已不远。眼前出现一条小路，路旁有一间茶摊，简陋得很，不过是几根木桩支起的茅草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歪歪斜斜的桌子。
赵敏犹豫了片刻。她只大致知道武当山方位，具体在哪，还得找人问路。这茶摊有些偏僻，不知能否遇到山民。
她取下木簪，低着头，走进茶摊。
“客官喝茶？”
赵敏点点头，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山路。
摊主奉上一碗茶。赵敏捧在手里，慢慢呷着，耳朵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山风掠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婉转悠长。
静得出奇。
赵敏稍稍放松。正欲开口问路，忽闻山路上脚步声传来。
她忙垂下头，把碗举到嘴边，余光往山路那边扫去。
然后，赵敏身形骤然一僵。
山路上，一个人正缓缓走来。
一身白衣，腰悬长剑，步履轻盈。
周芷若。
赵敏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死死低着头，把脸藏在碗后面。手指用力攥紧碗沿。
周芷若走到茶摊前，脚步顿了顿。
摊主迎上去：“这位仙姑，喝茶？”
周芷若的目光扫过茶摊。三张桌子，两张空着，只有最靠边的那张坐着一个村妇，长发垂着，看不清脸。
她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了一瞬。
周芷若收回目光，在最外面的桌子坐下。
摊主忙不迭地倒茶。
赵敏一动不动地坐着，凝神屏气。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虽然只是一瞬，却像是能把人的骨头看穿。
不能动，不能抬头，不能出声。
她慢慢把碗放下，做出要起身的样子，身后人不曾出声。赵敏松了口气，迈步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茶摊边缘，再走几步就能拐上山路。
“站住。”
那声音很轻，像风掠过草尖，却让赵敏的脚钉在了地上。
赵敏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椅子轻响，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靠近。
“果然是你。”
那妇人起身时，肩颈的弧度微微一顿──只有练武之人才会在转身前下意识调整重心。那姿态，周芷若太熟悉了。
脚步声停了。
“转过来。”
赵敏闭了闭眼，慢慢转过身。
阳光从茅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周芷若站在三步之外，白衣如雪，不施粉黛，那柄赵敏再熟悉不过的倚天剑悬在腰侧泛着寒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赵敏。
还是那样的一双眼睛。赵敏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有时含情，有时带恨，有时像此刻这样──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瘦了。
这是赵敏的第一反应。比三年前更瘦，眉眼间那点柔和的弧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疏离。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月光下的深潭，让人一眼望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赵敏忽然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觉得这三年，她们俩，谁也没比谁好过。
“周掌门好眼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藏得这么深，还是被你找到了。”
她抬手把一头青丝拨到肩侧。又从怀里掏出帕子，把脸上的灰土一点点擦去。
阳光落在赵敏脸上，明艳，张扬，即使带着一丝疲惫，仍是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好久不见。”
周芷若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倚天上，指节泛白。山风吹过，吹动周芷若的衣袂，也吹动赵敏散落的长发。
茶摊里落针可闻。
周芷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羽毛落入深潭，“为什么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