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八年,五月十七,我终于率领门人回到蜀地。一路快马加鞭,在次日正午登上峨嵋。
彼时,距先师辞世已半载有余。门派中事务堆积如山,桩桩件件,于我皆是陌生无比,需得从头学起。
过去在峨嵋数十年,我所做最多便是洗衣、劈柴、烧水等杂活。师父虽授我武功,可这些账册、书信、各派往来却一概不曾教过。
我如今不过二十有余,方逾桃李年华。门中师姐,年岁皆长我十余廿余。也无怪师父选任我为掌门人时,被丁敏君所不服。
好在英雄会后,门人都发自内心拥护起我来。纵有异议,也是规规矩矩地同我商量,再无冒犯。
至此,我才渐渐发觉,自己对门派是有感情在其中的。这种情感,不同于被峨嵋收留的归属,也不同于为实现师父所托的责任。
派中事务虽繁琐,多亏有几位师姐从旁协助,没几月我便做得得心应手。且大多数庶务都由静玄师姐处理,我只需过目听禀。然即便如此,日子亦不算轻松。
天下第一的名号,我终究是取巧而得,手段亦不光彩,故而半分不敢懈怠。天光未透,便至峰顶练剑,从不间断。又择了九阴真经中的数门功法,授与门人。
过了数月,赵敏才出现在山门。等待中,我一度以为她不肯来了,心中暗恼。可真见了她,她仔仔细细地将我瞧着,责备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赵敏换了身打扮,自称是附近山民,慕名前来投奔峨嵋。纵使风尘仆仆,她看起来却仍是艳光四射。所幸守门弟子并未参与光明顶围攻,不识得赵敏。我三言两句将人打发走,引她到了住处。
她待我一如既往地好,总是笑盈盈的。可当问及她父兄,眉间便染了愁色。推己及人,我亦能明白她的难处。
我父亲早逝,心中便以师父为尊。师父虽不喜元人,然赵敏助我良多,亦间接有恩于峨嵋。想来师父在天有灵,当能体谅。
峨嵋掌门历来居于金顶静室,乃清修之所,简陋得很,赵敏住了几日便叫苦不迭,又说这地方令她想起先师灭绝师太,心中不踏实。
我只得另择一座清幽小院,依赵敏的喜好布置一番后,与她一同迁去。
门中仍有不少师姐对万安之辱耿耿于怀,我探了几次口风,知无转圜余地,只能让赵敏出门时以布遮面。
她从不令我为难,常居院中,或是下山闲逛。我在屋里添了不少书卷,也由着赵敏随意出入山门,只盼能略作补偿。
时日既久,几位资历深的师姐都似有所觉,知我将赵敏带回峨嵋。静玄师姐旁敲侧击了几回,见我不愿声张,便不再多言。
我将部分派务带回小院,坐在灯下批阅。赵敏偶有建言,常令我豁然开朗。
她学识渊博,见解不凡,书典典故信手拈来,排兵布阵亦略知一二,我自叹不如。每每这时,我便庆幸赵敏身为女子,否则若她领兵出战,立于两军阵前,必为汉人大患。然偶尔,也会替她惋惜。
赵敏极喜与我亲近,常抱我,亲我,却从不逾矩。起初我还有些不自在,次数多了,竟也习惯,甚至隐隐有些欢喜。
待次年到来,赵敏又动身前往大都。临别之际,她郑重向我许诺,待得父兄许可,便与我共许余生。她的神采说不出的飞扬,眼角眉梢尽是自信,令人不觉为之感染。
数月后,她归来时神色黯然。我不追问,只默默陪她。名分于我虽也紧要,可赵敏在这事上执拗非常,每年都要离去百余日。
天下大乱,峨嵋周边城镇,在本派庇护下,还算太平。然乱世之中,官府失序,各地啸聚山林的盗匪多如牛毛,更不提还有溃兵和饥民四处为祸。
赵敏孤身往返大都与蜀地之间,她执意要走,我却寻不出一可用之人护送。
此事令我意识到,自己在峨嵋虽有威望,却无一亲信。只得从师姐妹中择了可靠者,又新招弟子,着意培养。
经过数年的苦修,我已稳打稳扎,将九阴真经修炼至大成,一身内力亦臻化境。举手投足间,内力便自然流转,武功远非昔日可比。门中师姐妹内力也都大有长进。
江湖中又举办了几届武林大会。峨嵋九阳功与九阴真经武功相辅相成,两者结合修炼,峨嵋弟子的武功远胜从前,几乎无人能敌。
师父曾说我是个天性柔和温顺的弱女子,我原也这般以为。若说自己所作一切,都是为了师父的遗愿,可如今峨嵋派成了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我也从中获得了难以言喻的满足。
我曾痛恨命运逼迫我成了这般。如今想来,命运其实是唤醒了我。
师父另一遗愿也实现在望。明教连传抗元捷报,又听得各地义军蜂起,河山指日可复。赵敏毕竟是蒙古人,闻此类消息必不好受,我便尽力不令其知。
然她每返大都,归来时眉眼间都压着沉沉的心事。如今元朝统治摇摇欲坠,几乎无可挽回。元军中仅剩少数名将支撑,赵敏父兄便在其中。我与她都默契地避开此类话题。
听闻张无忌辞去了明教教主之位。虽早知他志不在此,却也未料他会在驱除胡虏之前便归隐。
明教中的朱元璋势力趁势壮大崛起,数年之间,先后吞并了几方割据势力,统一了江南地区。
朱元璋阵营曾屡次致书,欲求峨嵋为其助力。观天下大势,有望称帝之人,此人确是其一。但我一面不愿峨嵋卷入争权夺利当中,一面又恐拒之为峨嵋招祸。
至正二十二年正月,赵敏再次动身前往大都,回来时身上添了新伤,虽不重,仍令我忧心不已。
我不愿她再奔波,赵敏似乎也灰心了些,却仍坚持几月后再回大都。原是她此次回王府,并未见到汝阳王,只听兄长说,领兵去了益州。
她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随意,并无遮掩。此事本也无甚可瞒,可在我听来,却全然不同。我知道赵敏抵达大都的大致时间,知道汝阳王从大都领兵出征,知道目的地是益州。
赵敏却不知屠龙刀中暗藏《武穆遗书》,更不知我将兵书烂熟于心。
我走进金顶东殿,铺纸研墨,落笔画图。其内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应俱全。
从大都到益州,大军行军需二十余日,朝东南方向,沿华北平原南下,再折向山东腹地。这一路,共五条路线可走:北线,并州出井陉;西线,辽、沁出邯郸;西南线,泽、潞出磁州;南线,怀、卫经白马渡黄河;正面,洛、汴水陆并进,沿运河北上。
虽有挣扎,然此事于我实是天大转机。只需将图纸交予朱元璋,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此物既可为投诚之资,亦能助其早日平定战乱,令天下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唯一担忧的,便是赵敏。以她的性子,若知此事,只怕......
但我有九成把握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不仅赵敏不知,除我之外,也绝无第二人知晓。
我将画下的行军图揉作一团,胡乱堆于案上,又吩咐人去请来静玄师姐,自己离了东殿。师姐进来,见我不在,便替我收拾起书案。其后之事,顺理成章。
静玄师姐未将图纸取走,而是记下了其中内容,这倒更方便了我掩埋真相。我反复告诉自己,我没有错,是师姐瞒着我做的。
事后,师姐前来请罪,认为是自己擅作主张,甘愿受责罚。我佯怒,只说日后再定夺,又说此事不可再提起。这之后,我点燃烛火,烧了图纸,也烧了所有陈友仁寄来的信笺,不留一丝痕迹。
行军打仗,双方都会不遗余力搜寻情报。且行军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队伍,很难完全隐匿踪迹,路线泄露是常有之事。因此各方都不会掉以轻心,若半路遇伏,往往只是一战失利,将领常能逃脱。
然世事难料,汝阳王此番竟是前去围攻。他分兵五路,从不同方向合围益州。五条路线,尽数被押中。
数月后,传来的不是汝阳王战败的消息,而是他战死的消息。惊愕之余,愧疚也如潮涌来。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座荒岛,看着张无忌抱着殷离哭。只是这一次,再不会有什么转机了。
此事于汉人乃是天大喜事,众口喧腾,赵敏很快便知。她以泪洗面,辗转反侧,我看在眼里,心中如遭刀割,只得细心照料,待她愈发温柔。
时光流转,赵敏似乎渐渐缓了过来。蒙古无守丧之俗,她提出要与我成婚。我想她或许是走出了阴影,又或许是想寻一份慰藉。
我犹豫后,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自己已没了对她说不的资格。
我满怀喜悦与她度过这新婚之夜。
她的指尖滑过肌肤,那温度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烫进心窝。
我暂时忘却了一切,仿佛我们之间从来不曾有过谎言与欺瞒。只紧紧拥着她,感受着身体中的跃动。
心海泛起一阵阵涟漪,溅起一朵朵浪花,一浪高过一浪,直至山崩地裂。
赵敏又握住我的手,攀过高峰,滑入山谷。
曲径深处,有一汪甘泉,抚平了所有的焦渴。
我在幸福与甜蜜中沉沉睡去,却在绝望与窒息中醒来。
睁开眼时,自己穴位被点,身边人已不在。枕边是凉的,屋里空荡荡的。那一瞬间,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翻开赵敏留下的信,我仍存着一丝侥幸,盼她只是在捉弄我。
但那点侥幸很快便碎了。
师姐的尸体就摆在眼前。赵敏得知了益州战败另有隐情,得知了静玄传递情报,却唯独不知真凶是我。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恐惧?我不知道。
该忐忑不安的本该是我,这种神情却出现在赵敏脸上。她看着我,将她所知的真相一一道来。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是依她所说佯作理解,还是愤怒指责后再佯作原谅?
于国,此举令百姓免于战火;于家,此举令峨嵋得以保全。汉人与蒙古人本就敌对,我没错,可我该如何面对赵敏,还有师姐。
赵敏仍忐忑又期待的望着我,使我也生出一份期待。可听见蒙汉对立,她脸色骤变,面挟寒霜。是了,这才是她得知真相后该有的神情,可她现下还不知真相。
我明知与赵敏之间隔着民族的鸿沟,却因舍不得她待自己的好,而选择忽视。我跟她,本就只有做敌人,才能痛快,谁也不用心软,谁也不必为难。
静玄师姐对门派忠心耿耿,待我甚厚,却因我这道贪念断送了性命。
杀了她。这个想法冒出时,我竟真的动了几分念头。将过往之错,尽数了断于此。赵敏若要怨,就怨自己不该对我这种人动心。
我提剑指向她,这一幕与过往的画面重合。那时我没能下手,此刻,更加做不到。
只能反复问赵敏,是否后悔。我在心里想,只要她说一句,自己便什么都不管,将她留下。可她一句也没说,目光决绝,恨意昭然。
汝阳王已逝,元朝气数将尽,赵敏已不复昔日郡主之威。中原战火连天,山匪流民遍地,对蒙古人来说尤其凶险万分。我一路护送她出了中土,只盼她再也不要回来。
我害过不少人,偏偏只对殷离觉得亏欠。我骗过不少人,偏偏只对赵敏觉得不齿。究其缘由,不过真心二字。对殷离,我真心帮助过她。对赵敏,我真心想过待她好。
成大事者,不恤小耻。我对自己所犯之恶,不甚在意。蜀地的百姓只会记得峨嵋照拂之恩。
种种愧疚难当,不过皆因动了半点真心,于是才问心有愧。
我已经尝够了自我折磨的滋味,不想再体会第二次。遂狠下心撕裂了赵敏送我的手帕,留下一句自以为最重的话,就此一刀两断。
我火化了静玄师姐,将她带回峨嵋。师姐走后,门中大小事务就全落在了我的肩上,我鲜少假手于人,皆亲力亲为,以此抵消心中罪孽。
有一日我梦见自己身在万安寺高塔,师父抱住我,纵身下跳。梦里,我救下了师父,自己葬身塔下。师父并未领情,反而斥责我大逆不道。
更糟的是,我开始噩梦缠身。从前我也做噩梦,或是师父化为厉鬼鞭挞我光大峨嵋,或是殷离找来向我索命。可自从屠狮大会后,我便再没受过这种折磨。
如今噩梦又起,梦中人却是赵敏。她既未责骂我,也未向我讨命,只用昔日明媚的眼眸哀伤地看着我,默默流泪,然后一步步走远。我却动弹不得,抓也抓不住她。
这根本不像赵敏会做之事,可就是使我生出了无边的恐慌,哪怕她早已离我而去。
我被如此折磨了两载。曾去草原寻她,却杳无音信。
后来,她有时也会在梦中朝我笑,模样说不出地神气。可心中却愈发痛苦,仿若被撕裂了一般。
接下来我做的决定,无疑是再一次为贪念所驱使。
赵敏实在太过聪慧,我欢喜这点,也恨恼这点。她总能一眼看穿人心,从前我无所遁形,如今我不得不藏。
世上知晓来龙去脉的,只有我一人。但若静玄寄出的信中,提及路线来源,又被陈友仁恰好透露,赵敏很快便能拼凑出完整真相。即便几率极小,仍令我忧心忡忡。
这个漏洞并未被我抹去。或许,也是存了几分借旁人之口说出,从而解脱的心思。
我遣人查得陈友仁下落,又凭记忆伪造了几封他当年寄来的信件。接着散布出消息,称陈友仁曾与峨嵋中人有往来。
噬骨之痛令我再难忍受,只盼命运垂怜。
此后,我日日夜夜地等,等待着她再次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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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军机泄漏悔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