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峨嵋的雪便落了下来,较往年稍早。连飘几日,山径覆雪,白皑皑一片。
蜀地到应天府,满打满算也就月余路途,但若待至临期,雪封山路,便行路维艰。赵敏遂提议不如早些动身,一路游山玩水过去。
启程这日,天朗气清。
周芷若是被冷气冻醒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她迷迷糊糊睁眼,就见锦被上鼓起一团,只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腿侧蹭来蹭去。
“敏敏,你干什么?”周芷若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推那颗脑袋,却又舍不得用力,推了两下也是纹丝不动。
“你说呢,小掌门。”赵敏嬉笑道,声音隔着被子传出,闷闷的。见周芷若醒来,她更起劲了,故意吃得啧啧作响。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周芷若的睡意彻底散了,又惊又羞地撑起身子想躲开。可腰被赵敏箍住了,她挣了两下,又怕弄疼她,只好扶住她的头,恼怒道:“胡闹!”声音断断续续的,“昨晚不是才......”
后面的话碎在了喉咙里。赵敏往被窝中埋得更深,周芷若只能无意识地发出轻哼,随着她的动作哆嗦。
赵敏从被里探出头来,双臂一伸,将周芷若按倒,心满意足地趴在她身上:“不够嘛。三年不见,你欠我多少次,都得还。”
周芷若羞得不行:“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
赵敏的发丝蹭着她的锁骨,痒痒的。周芷若伸手拨开,责备的话却说不出,搂紧怀中人,替她一下一下梳理碎发。
“我们既已成过亲,有什么不能说的。”赵敏笑道,手又不老实起来,被周芷若一把抓住。
“敏敏!”她红着脸,“不要了。”赵敏低低笑了一声,没再动。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了会儿,待晨光微熹时,周芷若才动了动,手移到赵敏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既然醒了,我们便出发好不好?”
赵敏不情不愿地坐起,摸黑去够床头的衣裳。周芷若比她利索些,已经披好外衫下了床,将她的衣裳递来,“外头冷,多穿些。”
二人收拾妥当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雪地松软,周芷若牵起赵敏,沿山道往下走。
周围弟子皆知掌门与带回的女子关系甚密,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赵敏近些日子,倒真觉着自己有几分融入其中。一来是峨嵋招了不少新弟子,对往事所知甚少,二来则是从前那些一见赵敏便怒目而视的女尼,如今再不敢摆脸色。
贝锦仪已经等在山门处了,看见周芷若出来,她行了个礼。山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
“掌门,马车已经备好了。”贝锦仪将手中的包袱递过去,“这是照您的吩咐备的。”
周芷若接过来,掂了掂,点点头:“这些日子,门派中的事便辛苦你了。”贝锦仪欲言又止,周芷若却已转过身去,把包袱放进了车厢。
赵敏正站在车旁打量着这辆马车,“要坐这个?”
“你想坐什么?”周芷若笑道,掀开车帘,“八抬大轿?”
赵敏余光掠过,只见贝锦仪面色紧绷,似含怒未发。她撇撇嘴,踩着车凳爬了上去。车厢里暖意融融,厚厚的褥子铺得松软,矮几上摆着茶具,角落里的手炉正散着微微的热气。
“门派虽殷实,我个人却并不宽裕”周芷若进来,挨着她坐下,轻声道,“敏敏,委屈你了,且将就些。”说着,她放下车帘,光线被隔绝在外,车厢里顿时暗了许多。
“说什么呢,我早便不是什么郡主了。你肯陪我出远门,我心里不知有多欢喜。”赵敏倚在周芷若肩头,声音软软的,“我原以为要骑马去的,没想到你连马车都备好了。芷若,你怎么这样贴心。”
周芷若低下头,语气中带着歉疚:“我一早便该这样待你的。”赵敏弯唇一笑:“你现在改过自新也不迟。”周芷若默然,只轻笑着摇了摇头,笑意里有几分难言的怅惘。
赵敏并未留意,紧搂住她的左臂,心中满是甜蜜。
外头车夫“驾”了一声,一扬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山门,向东而去。
山脚无雪,路尚平坦,走起来不算颠簸,比预想中轻松许多。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敏百无聊赖地数着矮几上茶盏的花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忽地开口问道:“对了,你这一走就是好些日子,门派中的事,都安排给谁了?”
“贝师姐。”周芷若说道,“从前都是她在协理派务。”
“贝锦仪?”赵敏抬了抬眉毛,“她可不太待见我。”
“她不是不待见你。”周芷若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只是谨慎惯了,对谁都这样。”
赵敏“哼”了一声:“那怎么不见她对空竹空尘那两个小丫头谨慎?分明就是看我不惯。”
周芷若忍不住笑了:“你跟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比什么?”
“谁比了?”赵敏不服气地坐直身子,“我就是说,你那个贝师姐,每次见我都板着脸,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你想要她跟你说什么?”
“我哪知道。”赵敏又靠回去,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思,“反正不能是这个态度。我现在好歹也是你院子里的人,她对我客气些,不就是给你面子?”
周芷若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何时变得这般在意旁人眼光了?”
赵敏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缩回去,十指交握着放在自己膝盖上:“我这不是在意旁人眼光,是替你着想。你想啊,你是掌门,你的人对我不客气,旁人看在眼里,岂不是觉得你在峨嵋没有威严?”
“说来说去,还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那好,待我们回去后,我好好说说她。”周芷若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赵敏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当然,我不替自己打抱不平,谁替?”
二人正说着话,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像是碾上了一块大石头。赵敏身子一歪,险些从座上滑下去,被周芷若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坐好。”周芷若扶正她的身子。赵敏顺势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你扶着我,我就不怕颠了。”
周芷若低头看她,那张噙着笑的脸近在咫尺,一副得逞了的得意模样。心中软的一塌糊涂,由着她去了。
马车驶出蜀中后,进入渝北地区。空中飘起雪来,天气愈发冷寒。周芷若从包袱里翻出两件狐裘大氅,与赵敏分别披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倒也不觉得冷。
赵敏掀开一角帘子,放眼望去,万木凋零,大雪覆盖了山野,层峦叠嶂皆笼素白,只有几株苍松翠柏倔强地冒出些许墨绿。
冷风灌入,赵敏缩了缩颈,“这大巴山,倒有几分像蒙古的阿尔泰。”
“仔细着凉。”周芷若将她拉回来,伸手替她拢紧风帽,“阿尔泰?你回蒙古后,去了阿尔泰吗?”
赵敏摇头:“我去了哈拉和林。那是我祖辈起兵之地,窝阔台汗在那里建了都城。小时候听父亲说起,心里便一直念着要去看看。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周芷若轻轻握住她的手,“敏敏,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再好也没有了。”见周芷若面露关切,赵敏展颜一笑,“弘吉剌部是我兄长的妻族。我一到,便受到了厚待,每日策马草原,四处游玩,过的甚是自在。阿尔泰便是那时去的。”
说话间,马车已至渝北码头。车夫勒缰回首,道:“两位姑娘,这大巴山冬天雪厚,山路都结了冰,马车翻不过去。你们得改走水路,从那边绕。”
“有劳了。”周芷若从车厢内取出包袱,系在身上。
天刚过午,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水面泊着几艘客船。赵敏跃下车,鹿皮靴陷进雪里,她撒欢跑了几步,舒展着一路僵着的筋骨。
周芷若到码头包了搜船。船不大,上下两层,下舱住人,上舱设桌凳供客歇息。船家收讫船资后,便张罗起锚。
外头寒风呼啸,赵敏径直钻进下舱。周芷若跟上,刚阖上舱门,就被人一推,抵于门上。
周芷若一惊,手中包袱坠地:“敏敏,快别闹,这是在船上。”
泛凉的手指探入衣摆,激起她满背粟粒。肩膀被扣住,耳垂落入湿热之中。她浑身发软,欲捉住那只作乱的手,伸手却只无力地搭在上面,反像是主动牵引一般。
“船上怎么了?这里又没有别人。”赵敏格格一笑,掌心轻揉,将周芷若的呼吸揉得紊乱。
周芷若强忍住背脊窜上的酥麻,咬着唇道:“敏敏!你等等......我有话问。”
赵敏无辜道:“你问便是,我又不曾堵你的嘴。”察觉到一不肯妥协的硌意,她两指捏住。
周芷若浑身一颤,欲推开她,刚回过身,又被赵敏顺势吻住,唇舌缠绕间,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也散了。
赵敏的唇从她唇上滑开,移向颈侧,轻吮慢吻。周芷若喘息着,勉强寻到空隙问:“敏敏……你日后……可还想回蒙古?”
“回去做什么?你要陪我呀?”赵敏奇道,指尖轻巧一拎,腰带应声而解,手如游蛇滑入腿侧。
江水比想象中的急,船身在行驶中不时颠簸一下,几乎是带着周芷若向赵敏手中撞去。
“嗯。”周芷若倚着舱门,才勉强不跌下去,“你若想回去……我便陪你。”
赵敏手腕轻转,悠悠摆动,促狭道:“你的峨嵋不要啦?小掌门?”
“你慢些......”周芷若侧过头,枕于舱门之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此次出行前,已将门中事务尽付贝师姐若将掌门之位予她,想来也是无妨的。”
赵敏一怔,随即弯起眼睛,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我才不回去呢。我只盼着报仇后,回了峨嵋,日日欺负你。”说着,手下未停,“况且,我虽是蒙古人,可自幼在中原长大,读的是汉人的书,写的是汉人的字。草原虽是父辈口中的故土,于我而言,却是住不惯的。”
周芷若欲言,一张口却只有又软又黏的喘,连忙以手背抵在嘴角掩住。
赵敏拉下她的手,整个人伏进周芷若肩头,衔住耳垂,含混又温柔地说道:“芷若,你有这份心……我便什么都满足了。”
江水轻荡,舟身微摇,赵敏闭着眼,只觉二人的心也像这船与江一样,相依相偎,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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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峨嵋白雪舟入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