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妇素手裂红裳

赵敏和周芷若沿着官道南下。将到中午时分,途经一座镇甸,赵敏勒住缰绳,让马缓步行入镇子,“先歇息片刻,吃过饭再走吧。”

周芷若奔波一夜,也觉饥肠辘辘,和赵敏寻了间小酒家坐下。

赵敏招手叫来店伴,随手摸出一小锭黄金往桌上一放,命他速去备一席上等酒菜。店伙喜笑颜开地去了,不多时,热腾腾的酒菜便摆满一桌。席间炙羊烤鸡、炸肉脍鱼,极是丰盛。

“赶了大半天路,饿了吧?”赵敏说着,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吃得很香。

周芷若摇摇头,“慢些吃,不要噎着了。”她未急着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敏吃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筷去,只夹她动过的那几盘菜。

赵敏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伸手端来周芷若面前那碗白米,吃了两口,又放回原处。接着又取来她的汤碗,喝了两口,照样放回她面前,“诺,这下能吃了吧。”

碗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唇印,周芷若迟疑片刻,将碗转了个方向,就着菜,低头小口吃着,不去看对面的人。

赵敏用完餐食,就抛下筷子,托着腮,直勾勾地把周芷若盯着。

周芷若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勉强又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这样,我没法吃。”

赵敏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现在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明明之前在光明顶下,我也是这样盯着你的。你也没说什么呀?”

周芷若抬眼瞪她,“你还敢提?”

“好啦好啦,”赵敏摆摆手,正色道:“从前我的确骗过你,可我发誓,从今往后,若我敏敏特穆尔再有半点害你的心思,就天诛地灭,死后——”

“好了!”周芷若心头一跳,连忙打断她,“我知道了,你不必发此毒誓。”

赵敏只觉心里热乎乎的,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对面的人神情动容,轻轻咬住下唇,柔声道:“我其实一直不愿相信赵姑娘是心肠歹毒之人。”周芷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那个包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赵姑娘能否尽早归还于我?”

“你当我是张无忌?”赵敏沉下脸,别过头,“你的东西,到了大都自然会还你。急的话就快些吃,吃完好赶路。”

席间再无言语。饭毕,赵敏在镇上又买了匹快马,与周芷若并骑,继续南行。

待天色不早,二人沿路找一家小客店投宿。此处偏僻,客店内只有她们两位客人。可没过多久,门帘一掀,进来四个蒙古士兵。他们大声说笑着,听几人对话,应是从附近军营中溜出来的。

晚饭过后,周芷若拒绝了赵敏外出散步的提议,正要起身回房,却被人叫住。

“哟,好俊的小娘子!”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以蹩脚的汉话说道,“这是去哪儿啊?陪爷几个喝一杯再走?”另外三人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女身上打量着。

赵敏脸色骤然一沉,也不多话,从腰间摸出汝阳王府的金牌,以蒙古语冷声斥道:“滚出去。”

几个蒙古兵虽然喝了酒,可脑子还算清醒,一看到这块金牌,酒顿时醒了一半。只听“扑通”几声,一群人全跪下了,连头都不敢抬。为首的连连磕头:“小的瞎了眼,不知道是郡主您!求郡主饶命!”

王府高手不在身边,赵敏也不欲多生事端,收回金牌,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醉酒乱纪,在军法中乃是重罪。念在有悔过之心,下不为例。报上你们将军的名号,然后滚出去。”

四人点头如捣蒜,报了名号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周芷若虽然听不懂几人在说些什么,可那些蒙古兵的神情、语气,都让她心里隐隐不安。她几步走到赵敏身侧,一把拉过赵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赵敏也正有此意,点了点头,丢下些碎银,两人当即出了店门。

不料那些人并未离开,正守在门口。赵敏沉声道:“先前本郡主说的话你们没听懂么?”

右首之人试探道:“小人见郡主与这汉人姑娘同行,挂念郡主安危,不敢远去。”

赵敏道:“神箭八雄自然在远处候着。你们还不速速退下?”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信将疑地离去,走出两步,又猛地停下。当他们转过身,刀已经出鞘。一人狞笑道:“你已知我们是哪个军营,放我们走,料想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若真如你所说,神箭八雄就在附近,你岂会如此好心放我们几弟兄离去?小郡主,得罪了。”语毕,四人纵身扑来。

赵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正想着对策,忽觉右侧白影掠了过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赵敏根本来不及看清周芷若是如何出手的。几道黑光闪过,那四个人就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两人喉头血溅,一人胸口塌陷,还有一人额现爪痕,深可见骨。四具尸身,倒在客店外,再无半点声息。

赵敏怔愣片刻,旋即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说的果真不假。”

周芷若回首,瞥她一眼,冷冷道:“你最好把嘴闭上。”

二人重新上路,天黑透了才找到个镇子。客栈皆没了空房间,见赵敏出手阔绰,店家忙不迭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还算干净整洁,又添了一盆热水,退了下去。

梳洗完毕,周芷若靠着最里侧,和衣躺下,赵敏睡在外侧。

忽听赵敏开口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刀剑中必定藏有绝世武功。”周芷若身形一僵。

“你别误会,我对这些东西没那么大兴趣。从前爹爹也请过不少高人来教我,可若要我整日枯坐运气,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去。我只是想说,你既得此功法,便该好好练才是。”赵敏戳了戳她的背,“我亦算是见多识广,此前尽习六派绝学,也不见有功法可如此快速提升实力。我们自海上别后,不过数月,你的武功竟已精进至此。不得速成的道理,我想你比我更明白。”

沉默片刻,周芷若低声道:“那日在大都万安寺高塔上,先师将掌门人的指环传给我后,便告诉了我刀剑之秘,嘱咐我先习下卷中的速成法门。我也不怕告诉你,那屠龙刀和倚天剑中藏着的,正是一本武功秘籍。上卷在屠龙刀里,下卷在倚天剑里。不过我将内容记下后,便烧掉了。”

她又叹道:“峨嵋本是武林大派,可先师走后,竟无一人能挑大梁。我若按部就班的稳扎根基,少说数年,再有金花婆婆这样的强敌来犯,峨嵋派该如何应对?我不能让师父心血毁于一旦。”

赵敏沉吟道:“你说,上卷和下卷,能不能同时练?”

周芷若听后翻身坐起,心中默念九阴真经总纲中的口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随后她若有所思地运起内力,循着口诀缓缓流转,只觉一股暖流在经脉中徐徐游走。自得九阴真经,她日夜苦练,“九阴白骨爪”早已大成,却遇瓶颈。现下依总纲运功,丹田中,那股阴寒之气竟渐渐变得温润,原本滞涩之处,也隐隐松动。

约莫一炷香,周芷若停了下来,躺回原处,面有喜色:“此法可行。”

赵敏笑道:“成了?你这天赋当真是不赖。”

“先师曾言,我的悟性是门派中最高。”

赵敏笑弯了眼睛,侧过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芷若的后脑勺瞧,“我想抱着你。”

“不行。”

“人家只是想嘛,又不是真的在问你,谁要你回答?”赵敏嘟囔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幽幽道:“那你抱着我呢?也不行吗?”

周芷若心道反正自己这样也不吃亏,不如就与她虚与委蛇几日,等刀剑到手,就离赵敏远远的。

这么想着,周芷若点头,欲扭过身去,见赵敏正侧躺着,那双眼眸望着自己,格外温柔。

那目光,和当初在桅杆上二人相拥时,一模一样。

心跳忽得骤快,周芷若连忙转过头,闭上眼,“也不行。”

身后传来清脆的笑声,她心下愈恼,却又不好发作。好在赵敏未再出声,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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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二人在镇甸早市挑了竹笠戴上,将两张惹人注目的面容隐在笠沿下,继续南行,将近傍晚,便寻客栈要两间房住下,待次日继续赶路。

周芷若以打坐代替了部分睡眠,顺着九阴真经的口诀,让温润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循序渐进下来,那股盘踞体内的阴寒之气,已化去了近三成。

渐近蓟州,平原呈大开大合之势,北面的燕山余脉愈发显得苍莽沉凝,如一道墨色的屏障横亘天际。景致虽不称绝,却有一种北地特有的苍茫与寥廓。

赵敏有意放缓了马速,兴致盎然地介绍起北地风光。周芷若习惯了她这几日在旁絮絮叨叨,起初只默然听着,渐渐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上几句。赵敏对这一带山川运河了如指掌,应答如流。不知不觉间,远处天边大都城廓的模糊影子,已经隐隐在望。

不多时,二人已进了城。合城男女都在洒水扫地,将街道巷里扫得干干净净,每家门口都摆上了香案。经赵敏解释方知,明天是一年一度元帝大游皇城的日子。

赵敏笑道:“你且先寻处客店歇下,我回了王府便遣人将你的东西送来。城内人多眼杂,你再与我同行总归不便。”随后驱马离去。

周芷若投店后,竟遇见了同样前来大都的张无忌与韩林儿。

张无忌问起周芷若当日被擒获的经过。周芷若隐去解穴一节,只道丐帮弟子见她武功低微,未加防范,自己寻隙逃脱,却未能救出谢老爷子。

张无忌听后并未起疑,将去卢龙寻她与义父,以及解救韩林儿之事道来,又归还了当日夺回的峨嵋掌门指环,问道:“芷若,那日我见这指环落在丐帮手中,心里焦急得紧,只怕你受了奸人的欺辱。这些日子里,你可有受委屈?”

周芷若摇头道:“无碍的。”

韩林儿跟在张无忌后面,他性子直爽,藏不住话,此时出声道:“周姑娘,你是不知,教主为了寻你,这些日子可没一日安歇。这样重情重义的好汉子,那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见周芷若面露为难,张无忌忙道:“芷若,我在卢龙未找到你,心急如焚,一路寻往大都。韩大哥问我缘由,我便将我们订婚一事相告于他。是我思虑不周,还望你不要介怀。”

韩林儿兴致正高,未察周芷若神色有异,仍笑道:“依小人说,这事儿就该趁早办了,免得那些个不长眼的再打什么歪主意。”

张无忌当初答应婚事,虽是出于不愿违拗义父之由,可方才听韩林儿那番话,他心中也明白过来,女儿家的清白名声,终究是大事,自己须得负起责任,便道:“芷若,不如便将婚事早日定下了,可好?”

周芷若暗恼事情怎地三言两语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偏偏碍于谢逊下落不明,她无法直说自己不愿,只道:“义父还没找到,再说,你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终究……终究是不成的。”

张无忌未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女儿家面皮薄,下定了决心,正色道:“义父自然要加紧找寻,待会齐明教众人后,寻访起来便容易得多。可到底几时能赶走鞑子,谁也无法逆料。这样吧,待明日打听了义父消息,咱们立时动身回到淮泗,我便跟你成亲。”

韩林儿乐得眉开眼笑,一拍胸脯道:“等回到淮泗,小人头一个去张罗喜宴,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伙儿都来给教主和周姑娘道喜。”

周芷若面色微白,不便再推。突然之间,客店窗外传来两下冷笑。三人一愕之间,只见一个人影连晃几晃,已远远去了。

张无忌与韩林儿不明所以,周芷若却猜到了几分,心觉此事或许还能有转机。她抬起头来望向张无忌,当即也不绕弯子,柔声道:“也好,此事一了,你就能专心去忙驱除鞑虏的大事。待得大事一成,到时大游皇城的说不定便是你张教主了。”

韩林儿拍手道:“那时候啊,教主做了皇帝,周姑娘做了皇后娘娘,那才叫好呢!”

张无忌连连摇手,道:“韩兄弟,这话不可再说,我绝无这种非分之想。我教只图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贪富贵,那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听他语气决绝,周芷若心中有了决断,不管怎样,张无忌总会带领明教驱逐鞑虏。他既无心当皇帝,自己又何必以婚姻相赔?

周芷若借口乏了,起身回房。榻上搁着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两把兵器寒光凛凛,冷气扑面——刀剑不仅失而复得,还被人接好了送来。

她将木箱推入床底最深处,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件件按下,盘膝而坐。随着内力自丹田缓缓升起,呼吸也变得绵长细匀。

次日清晨,门外一片喧哗。周芷若走到门口,只见街上无数男女,都是衣衫光鲜,向北涌去,人人喜气洋洋,比过年还要热闹。炮仗之声,四面八方的响个不停。

周芷若和张无忌、韩林儿三人怕被朝廷的人认出,乔装打扮了一番,跟着街上众人,涌向皇城。皇城内外已人山人海,三人寻了处便于观看的位置,站定不久,便听得锣声当当。众百姓延颈而望。

锣声渐近渐响,来到近处,先是锣队经过,直是震耳欲聋,跟着是鼓队,其后是汉人的细乐吹打、西域琵琶队、蒙古号角队。乐队行完,只见两面红缎大旗高擎而至——一面旗上书着“安邦护国”,一面旗上书着“镇邪伏魔”。

两面大旗刚过去,突然间西首人丛中白光连闪,两排飞刀,直射出来,径奔两根旗杆。旗杆虽粗,但连受飞刀的砍削,晃得几晃,便从半空中倒将下来。只听得惨叫之声大作,众百姓纷纷逃避,登时乱成一团。

韩林儿大喜之下,正要喝采,周芷若连忙制止他的呼喝。

只见四百名蒙古兵各持兵刃,在人丛中搜索捣乱之人。他们只乱哄哄瞎搜一阵,即从人丛中横曳出七八名汉子,蒙古兵刀矛齐下,立时将这些汉子杀死在大街之上。

韩林儿义愤填膺,说道:“放飞刀的人早已走了,凭这些脓包,也捉得到么?却来乱杀良民出气。”

眼见汉人的骨气被元人踩在脚下,周芷若也怒极,却知此地不宜发作,低声道:“韩大哥禁声!咱们是来瞧大游皇城,不是来大闹皇城。”韩林儿道:“是。”只将那口恶气咽回肚子里,不敢再说什么了。

乱了一阵,后边乐声又起,过来一队队都是杂耍戏曲,众百姓喝采不迭,适才血溅街心的惨剧,似乎已忘了个干净。

忽听得几声破锣响过,一辆彩车由两匹瘦马拉了过来。那车子朴素无华,众百姓遥遥望见,已哄笑起来,都道:“这等破烂,也来游皇城,可不笑掉众人的下巴么?”

车子渐近,周芷若看得分明,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车中一个青衣少女,手捧茶碗,殷勤服侍,其衣饰打扮,和她当日在万安寺塔上之时一模一样。

韩林儿失声道:“周姑娘,这人好像你啊。”周芷若哼了一声,面色铁青,并不回答。

这车之后,跟着三辆车上仍是一旦角,所演仍是丐帮擒她之事。周芷若情知定是赵敏命人排演的戏文,难怪昨夜未发作,后手原是在此,心中恨恨道妖女辱我至此,且等着罢。

张无忌也看出几分不对,俯身从地下拾起几粒小石子,中指轻弹,将彩车击翻过来,街上又是一阵大乱。

周芷若再看不下去,从人群里挤出来,等待在一旁。半个时辰后,张无忌与韩林儿找了过来,二人身后多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卖药郎中,原来也是乔装打扮的明教中人。

几人随着众百姓又到了玉德殿外,只见七座重脊彩楼耸然而立。中间最高一座彩楼,蒙古皇帝居中而坐,只见他面目憔悴,委靡不振,一望而知是荒于酒色。旁边坐着皇后,一位皇太子,一位公主。

周芷若游目瞧去,只见左首第二座彩楼中,一个少女身着貂裘,颈垂珠链,巧笑嫣然,美目流盼,正是赵敏。这彩楼居中坐着一位长须王爷,相貌威严,应是赵敏的父亲汝阳王察罕特穆尔。赵敏之兄王保保在旁侍立。

此时五百名番僧正在彩楼前敲动法器,左右盘旋,纵高伏低,阵法变幻极尽巧妙。众百姓欢声雷动,皆大赞叹。

周芷若向赵敏凝望半晌,叹了口气,道:“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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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彩楼中,汝阳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又稍微收敛了怒色,沉声道:“胡闹!你乃堂堂郡主,要跑去抢一个叛军头子的婚?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存?”

王保保来回踱步,疑道:“妹子,你这是何意?万安寺那次已经够胡闹了,现在又来这一出?不可,不可。”

赵敏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开口道:“哥哥,爹爹,你们也听说了,那明教的朱元璋在淮北连战连捷。女儿这次,就是要去做那毁损明教声威之事。”

汝阳王皱眉。王保保上前拉住妹妹衣袖,低声道:“敏敏,这是何意?”

赵敏正色道:“你们也知,那张无忌便是明教教主。而要与他成婚之人,则是峨嵋派的掌门。明教本素为六大派所不容,然若峨嵋与之结亲,则少林、武当、昆仑、崆峒、华山诸派,恐将尽数归心。”

汝阳王与王保保听后面色也凝重起来。

赵敏又道:“如今中原义军四起,张无忌身为各路义军的精神旗帜,若他再娶了汉人名门正派的掌门,届时各派与明教联手抗元,于朝廷而言,乃是大患。”

王保保仍有些迟疑,“妹子,咱们也犯不着非使这抢婚的法子,两个姑娘抢一个男人,传出去像什么话?要不你告诉哥哥这群反贼在哪儿成婚?哥哥带兵去把他们一网打尽。”

“哥哥,你有所不知。那明教教主的义父谢逊,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王府的死士舍命探出谢逊被关在少林寺,还带回一束他的黄发作证。张无忌若见到此物,不但不会声张,且定会于婚宴上弃新娘而去,则明教必为江湖所不齿。”

汝阳王叹了口气,道:“你妹妹说的有理,你过几日要随我南下,对付淮泗、豫鄂的明教反贼,抽不开身。”又盯着女儿看了许久,“敏敏,明教为祸邦国,你万万不可一时糊涂。”

赵敏连声应承,汝阳王知她从小任性,无奈道:“我让玄冥二老暗中护你。记住,不可胡来。”赵敏当即喜笑颜开,盈盈一拜。

待大游皇城结束,天色已暮。

赵敏回府后,门房禀报有人留信与她。她写了回信,命人送去,又入内更衣,换上锦缎袄裙,腰束金带,复匆匆出门。

酒肆隐在巷子深处,内间门板半掩,满室昏沉,里头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桌沿那一小块地方。

周芷若推门进去时,赵敏正目光定定望着她,“坐。”

她在赵敏对面坐下,酝酿了片刻,垂首踌躇道:“我知你昨夜来客店找过我。”

“是。”赵敏坦然承认,没有半点遮掩,“我收到你的信,心里还盼着,以为你心里到底有我。”说着,她咬了咬牙,“如果你只是来告诉我,你已与张无忌定下白首之约,那就不用再说了。我绝不许。”

周芷若摇摇头,凄然道:“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先师在万安寺高塔之上,将屠龙刀与倚天剑的秘密说与我知晓,要我立誓盗到宝刀宝剑,光大峨嵋一派。”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中已有泪光在打转,“其实那日,先师还迫我发下毒誓,若和张无忌结成夫妇,我......亲生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则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她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打颤。

赵敏听得不寒而栗,险些骂出口,到底忍住了。她轻轻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声音也柔了下来,“那为何你还要应下与他的婚事?”

周芷若哽声将自己被谢逊胁迫一事道出。赵敏深深看了她几眼,眼前之人眼眸低垂,泪染桃腮,如沾了露水的芙蓉,“我倒是有个法子帮你。”

“什......什么法子?”

赵敏沉吟道:“你说若是我去抢婚可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让他把你丢下,你不就有借口跟他一刀两断了?”

周芷若被她这话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不是曾许诺你三件事之约吗,你以此令他作废婚约,不是更好吗?”

赵敏摇头,“只是这样,张无忌必觉有愧于你。你也说了谢逊现下不知去向,若他归来,重提婚事,张无忌定不会再拒绝的。”又续道,“芷若,我是真心想帮你,可你得告诉我——”说着,轻轻伸出右手,掌心贴着那微凉的面颊,“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周芷若仍觉不妥,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只盼届时能尽力护住峨嵋颜面。面颊忽地被赵敏托住,她强忍不挣,点了点头,又听赵敏笑道:“我为你做到这般,你可否也许诺我一件事?”她迟疑问道:“什么事?”

赵敏说着,伸手轻点自己的朱唇,“芷若,能不能亲亲我。”又捧起周芷若的脸颊,让她与自己对视,眼底尽是缠绵的情意。

睫羽微颤,周芷若心一横,就凑上前去。唇瓣接触到一处细腻温热,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耳根霎时烧了起来。飞快地碰了一下,周芷若倏地弹开,才发现只是吻在那人的粉腮上。

原是赵敏方才侧过了脸,此刻她回过头来,眼底情意尽散,唯余笑意满溢,“周芷若——你想求我帮忙,怎地不能坦率一点?我又不是不帮你。”

周芷若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泪珠总算有了几分真意,羞恼道:“你早就看出来了,还故意捉弄我做什么!白日还编排那出戏辱我。”

“好了,我向你赔不是。谁叫你要与旁人订婚,那日我在窗后听到,恨不得立刻死了,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在这世上。我只最后问你一遍,你心中可有我?”

周芷若叹了口气,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挣扎,“我到底是汉人,我……”她正要往下说,忽然被人轻轻按住嘴唇。那指腹柔软,堵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我知晓这个就够了。”赵敏浅笑,“纵使你不来找我,我原本也打算去搅了这桩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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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张无忌偕同周芷若、韩林儿南下前赴淮泗,嘱咐其余人续留大都三日,打听谢逊讯息。三人到了濠州,在城中歇了数日。

范遥、韦一笑等人得到讯息,自各地陆续来会。经明教众人不断劝说,加之张无忌对周芷若原已有言在先,黄道吉日便定下了。

明教上上下下喜气洋洋,都为教主的婚事忙了起来。消息传出去没几日,武林人士的贺礼便如潮水般涌到。

峨嵋众女侠也携带礼物,来到濠州。周芷若唤来亲信师姐,将装有刀剑的木箱托付于她,嘱其勿启,带回峨嵋。

拜天地的礼堂设在濠州第一大富绅的厅上,悬灯结彩,花团锦簇。至吉时,宾客齐聚,号炮连声鸣响。

张无忌与周芷若先后步出,并肩而立。只听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周芷若面上罩着红巾,丝毫见不到外间的物事,也不知那人究竟来了没有,不免暗暗焦急。

手中牵花一紧,张无忌正俯身欲在红毡毹上拜倒,她也只能跟着屈膝,忽听得大门外传来一声娇喝,如救命稻草一般,“且慢!”青影闪过,一名青衣少女站在庭中,笑吟吟地望着那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的新娘。

满堂喧哗,赵敏充耳不闻,微微一笑,朗声道:“我有几句话跟张教主说,说完便走,容日后再行叨扰。”

杨逍道:“赵姑娘有什么话,待行礼之后再说不迟。”赵敏摇摇头,“行礼之后,已经迟了。”

明教中人面色不豫,知她存心搅局,决意立时阻止,以免把一场喜庆大事闹得满堂不欢。杨逍踏上两步,说道:“咱们今日宾主尽礼,赵姑娘务请自重。”

赵敏扭头,向范遥道:“苦大师,人家要对我动手,你帮不帮我?”

范遥不愿自家教主与蒙古郡主牵扯到一起,眉头一皱,“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

“我偏要勉强。”她笑得从容,目光淡淡掠过那一身红妆之人,才看向张无忌,“张无忌,那日我救了你俞三叔和殷六叔之命,你答应为我做三件事,现下我想到了第二件事。当着天下众位英雄豪杰之前,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张无忌道:“你要我办什么事?”

“我这件事无比要紧,片刻也延搁不得。”赵敏上前几步,走到张无忌与周芷若身前站定,以仅此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这第二件事,是要你今天不得与周姑娘拜堂成亲。”说着,张开右手中一束淡黄色头发,伸到他面前。

张无忌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是我……”赵敏迅速合拢手掌,将那物揣入了怀里,转身便走,步履笃定。

周芷若双目被遮住,只能听见两人对答。忽地,赵敏便转身离去。她心头一紧,又茫然不解,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听张无忌急道:“赵……赵姑娘,且请留步。”赵敏闻言,脚下并不停留,直向大门外走去。

眼见她反而加快脚步,张无忌忙抢上前去,叫道:“好,就依你,今日便不成婚。”

赵敏停步笑道:“那你跟我来。”张无忌回过头来,见周芷若亭亭而立,心中歉仄无已,待要向她解释几句,却见赵敏又在向外走去,眼前之事紧急万分,须得当机立断,一咬牙,便追在赵敏身后。

周芷若兔起鹘落,闪身到赵敏身后,红袖中伸出纤纤素手,五根手指向赵敏头顶插了下去。

张无忌见她招式凌厉,心知不妙,抢上前去一掌推开她的肩头。哪知这一推竟毫不费力,周芷若的手臂便轻轻荡开了。他心里奇怪:芷若的武功不应如此不济啊?

眼见赵敏又快步往外走,张无忌挂念义父安危,当下不及细想便要追去。

周芷若一击不中,便顺势收了手,扬声道:“张无忌,你受这妖女迷惑,竟要舍我而去么?”

张无忌看了眼门外,又回头看她,为难道:“芷若,请你谅解我的苦衷。咱俩婚姻之约,张无忌决无反悔,只是稍迟数日……”

“你去了便休要再回来。”

群豪虽然见过江湖上不少异事,但今日亲见二女争夫,无不神眩心惊,谁也说不出话来。

张无忌一顿足,说道:“芷若,芷若,盼你体谅。”说着向赵敏追了出去。

周芷若霍地伸手扯下遮脸红巾,朗声说道:“各位亲眼所见,是他负我,非我负他。自今而后,周芷若和姓张的恩断义绝。”说着揭下头顶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抛开凤冠,双手一搓,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说道:“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

杨逍等均欲劝慰,要她候张无忌归来,问明再说,却见周芷若双手一扯,嗤的一响,一件绣满金花的大红长袍被撕成两片,抛在地下,随即她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

只见她轻飘飘有如一朵红云,向东而去,轻功之佳,竟似不下于韦一笑。杨逍等料知追赶不上,怔了半晌,重行回入厅来。

一场喜庆大事被赵敏这么一闹,转眼间风流云散,明教上下固感脸上无光,前来道贺的群豪也是十分没趣。

众人纷纷猜测,不知三人之间究竟有何过往,以致新郎急急追出,但其中真相却是谁也不知。群雌粥粥,都在痛斥男子汉薄幸无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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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新妇素手裂红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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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若】飞鸿踏雪泥
连载中悠悠天地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