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

这日,天色已暮。街上蒙古士兵骑马来回奔驰,戒备甚严,自是昨夜汝阳王府失火、万安寺大乱之故。

赵敏正坐在昨日同张无忌饮酒的小酒家中。

原是她夜里细思与张无忌去取屠龙刀一事——虽能支开明教教主,使得抗元反贼群龙无首,然却要与他一同前往冰火岛寻找谢逊,茫茫大洋,凶险难测,她实是万般不愿。遂遣人请来张无忌,欲作罢此事。

不久,张无忌带着小昭推门入内。桌上已摆设了两副杯筷,张无忌欠一欠身,便即就坐,小昭远远站着伺候。

张无忌抱拳说道:“赵姑娘,昨晚之事,在下诸多得罪,还请见谅。”

赵敏摆摆手,道:“那些人你救了也好,反正他们不肯归降,我留着也是无用。”

她欲言及正事,忽听得远处传来几下唿哨之声,三长两短,声音尖锐,“是那峨嵋派,似乎遇上了什么急事。咱们去瞧瞧,好不好?”

张无忌奇道:“你怎知道?”

赵敏叹道:“我在西域率人跟了她们四日四夜,终于捉到了......灭绝师太,怎会不知?“

又听得峨嵋派的唿哨声直往东北方而去,赵敏抛下一小锭银子,闪身出店。张无忌与小昭紧随其后。

转眼之间,赵敏已越过几条僻静小路,来到一堵半塌的围墙之外。

听到墙内隐隐有女子争执的声音,她越墙而入,黑暗中无声落地。

围墙内遍地长草,原来是个废园。张无忌拉着小昭,跟了进来。

三人伏在长草之中,往废园中的破败凉亭瞧去。

亭中影影绰绰聚集着二十来人,听得一女子声音说道:“你是本派最年轻的弟子,论资望,说武功,哪一桩都轮不到你来做掌门……”

赵敏认得是丁敏君的音色,在长草丛中伏身向前,走到离凉亭数丈之处。

此时星光黯淡,瞧出来朦胧一片,她凝神注视,隐约看清楚亭中有男有女,都是峨嵋派弟子。

左首一人身形修长,青裙曳地,正是周芷若。赵敏蹙紧眉头,只听丁敏君咄咄逼人,不住口的道:“你说,你说……”

周芷若缓缓的道:“师父命小妹当此大任,小妹曾一再苦苦推辞,但先师厉言重责,要小妹发下毒誓,不得有违师父嘱托。”

峨嵋大弟子静玄说道:“师父一向英明,既然命周师妹继任掌门,必有深意。咱们自当遵奉她老人家遗志,同心辅佐周师妹。”

丁敏君冷笑,“这‘必有深意’四字果然说得好。咱们不是都曾亲耳听到鹤笔翁大声叫嚷么?周师妹的父母是谁,师父为何对她另眼相看,这还明白不过么?”

鹤笔翁叫嚷之话,本是苦头陀随口开的玩笑。但旁人听在耳中,难免心下起疑。各人听了丁敏君这几句话,都默然不语。

周芷若颤声道:“丁师姐,你若不服小妹接任掌门,尽可直言。但你胡言乱语,败坏师父毕生清誉,该当何罪?小妹先父乃是汉水中一个操舟的船夫,不会丝毫武功。先母薛氏,襄阳城破后逃难南下,沦落无依,嫁了先父。你受师父大恩,今日先师撒手西归,便来说这等言语,这……这……”

丁敏君冷笑道:“你想任本派掌门,尚未得同门公认,就想来治我的罪,是不是?我倒要问,你既受师父之嘱继任掌门,便该即日回归峨嵋,孤身一人不声不响回到大都,却是为何?”

周芷若哽咽道:“师父交下一副极重的担子,放在小妹身上,是以小妹非回大都不可。这是本派最大的机密,除了本派掌门人之外,不能告知旁人。”

“哼,哼!你可骗我不到。师父尸骨未寒,何以你便悄悄的来寻魔教那个姓张的奸人?"丁敏君大声道,“你可休想抵赖!你叫大伙儿先回峨嵋,自己回大都,缘是为何,吞吞吐吐不说。众同门情知不对,这才暗中跟在你身后。你去客店找那张无忌,当我们不知道么?”

张无忌听到最后这几句话时不禁满脸通红,却也为丁敏君左一句右一句“奸人”所恼。便在此时,突觉身旁有人呵了一声,他扭头一瞧,触到赵敏冷厉的目光,不由浑身一震。

只听丁敏君又道:“这可不是我信口雌黄,这里众同门都曾亲眼所见。那日在光明顶上,先师叫你刺他一剑,他居然不闪不避,对你眉开眼笑,而你也对他挤眉弄眼,不痛不痒的轻轻刺了他一下。这中间若无私弊,有谁能信?”

周芷若哭了出来,急道:“谁挤眉弄眼了?你尽说些难听的言语来诬赖人。”

丁敏君冷笑一声,道:“我这话难听,你的话便好听了?哼,刚才你怎么问那客房中的掌柜来着?‘劳你的驾,这里可有一位姓张的客官吗?嗯,二十来岁年纪,身材高高的,或者,他不说姓张,另外说个姓氏。’”她尖着嗓子,学起周芷若慢吞吞的声调,装腔作势,故意说得妖媚娇柔,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峨嵋派多数弟子本都愿遵从师命,奉周芷若为掌门人,但听丁敏君辞锋咄咄,说得入情入理,均忧心若周师妹和那魔教教主真的关系非同寻常,将本派卖给了魔教,可如何是好?

丁敏君又出言逼迫周芷若交出掌门铁指环,同门中竟有六七人开始出言附和。

周芷若摇摇头,“我实也不想当这掌门,可是我曾对师父立下重誓,决不能有负她老人家的托付。这铁指环我决不能交。”几句话说来却半点力道也无。

丁敏君厉声道:“这掌门铁指环,你不交也得交!你犯了本派欺师灭祖、淫邪无耻两条最首要的大戒,还想掌理峨嵋门户么?”

赵敏虽厌恶丁敏君讥讽周芷若与张无忌有私,但峨嵋派众人都受她所擒,且其中出面比武之人皆被她下令砍了手指,仅那周芷若完好无缺地回了去。她若出头解围,不免引得众人疑心周芷若与她勾结。

她只得凑到张无忌耳边,语带焦灼,“周姑娘要糟啦!你快给她出头去!”

张无忌心中一动,想到若自己挺身而出,一来这是峨嵋派本门事务,外人不便置喙,二来只有使周芷若处境更为不利。

赵敏见他正自犹豫,再忍不得,正要长身而起,亭中诸人已然惊觉。丁敏君喝道:“是谁?鬼鬼崇崇的在这里偷听!“

突然间一阵衣襟带风之声掠过空际,凉亭外已多了两人。一个是佝偻龙钟的老妇,手持拐杖,正是金花婆婆,另一个是身形婀娜的少女,容貌奇丑,却是张无忌的表妹蛛儿——殷离。

原来这金花婆婆曾败在灭绝师太的倚天剑下,现下称自己借得一柄宝刀,前来寻灭绝师太一较高下。殷离认得丁敏君声音,二人经过此地,这才进来一瞧。

丁敏君闻言一口一个“老乞婆”地骂道,又说:“我师父此刻倘若尚在人世,你也不过再多败一场,叫你这老乞婆输得死心塌……”

突然间四下清脆的声响过去,丁敏君目眩头晕,脸上已被金花婆婆左右开弓连击四掌,打得她无丝毫抗拒躲闪的余地。

金花婆婆长叹一声,道:“灭绝师太,你一世英雄,身故后,竟无一个像样的弟子出来接掌门户吗?”

静玄上前一步,合掌道:“先师圆逝之时,遗命由周师妹接任掌门,只是本派之中尚有若干同门未服。本派掌门未定,不能和婆婆定约,日后本派掌门自当凭武林规矩和你作一了断。婆婆若自恃前辈,逞强欺人,峨嵋派虽遭丧师大难,也唯有和你奉承到底,血溅荒园。”

金花婆婆眼中一亮,“原来尊师圆寂之时,已然定下了继任的掌门人,那好极了。是哪一位?便请一见。”

周芷若上前施礼,“婆婆万福!峨嵋派第四代掌门人周芷若,问婆婆安好。”

丁敏君大声道:“也不害臊,便自封为本派第四代掌门人了。”

殷离冷笑道:“这位周姐姐为人很好,我在西域时,多承周姐姐照料。她不配做掌门人,难道你配么?你再在我面前放肆,瞧我不再赏你几个嘴巴!”

丁敏君大怒,“刷”地出剑,与殷离苦战起来。金花婆婆见两人势均,便倏然出手,一掌接一掌,连打了丁敏君四个耳光,招招式式,竟是给殷离做示范。

演示完毕,丁敏君仍被金花婆婆以内力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看着殷离要一掌挥来,气愤之下,几欲晕去。

突然间周芷若闪身而上,左手伸出,架开了殷离这一掌,“姐姐且住!”转头又向金花婆婆道,“婆婆,适才静玄师姐已说得明白,本派同门武学虽不及婆婆精湛,却也不容婆婆肆意欺凌。”

金花婆婆笑道:“这姓丁的女子牙尖齿利,口口声声的不服你做掌门,你还来代她出头么?”

周芷若正色道:“本派门户之事,不与外人相干。小女子既受先师遗命,即便本领低微,也不容外人辱及本派门人。”

金花婆婆笑道:“好,好,好!”只说得三个“好”字,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殷离递了一粒药丸过去,金花婆婆接过服下。

她喘了一阵气,而后双掌齐出,将周芷若平平挟在双掌之间,着手之处,均是致命大穴。

金花婆婆森然道:“周姑娘,你这掌门人委实稀松平常,难道尊师竟将峨嵋派掌门的重任,交给了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么?”

周芷若一定心神,想到:她手上只须内劲吐出,我心脉立时便被震断,死于当场。可是我如何能够堕了师父的威风?

一想到师父,周芷若登时勇气百倍,举起右手,说道:“这是峨嵋派掌门的铁指环,是先师亲手套在我的手上,岂有虚假?”

金花婆婆一笑,说道:“凭你这点儿本领,能做这武林大派的掌门人吗?我瞧你还是乖乖听我吩咐的好。”

周芷若摇摇头,“金花婆婆,我落在你的手中,你要杀便杀,若想胁迫我做什么不应为之事,那便休想。周芷若虽是年轻弱女,既受重任,自知艰巨,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赵敏见她胸背要穴俱被金花婆婆按住,生死已在呼吸之间,仍如此倔强,心中暗暗叫好。

张无忌只怕金花婆婆一怒,立时伤了周芷若性命,情急之下,便欲纵出相救。赵敏抓住他衣袖轻轻一拉,“且不用帮忙。“

只听金花婆婆哈哈一笑,说道:“灭绝师太也不算走眼。你这小掌门武功虽弱,性格倒强。嗯,不错,不错,武功差了可以练好。江山易改,本性却是难移。”

其实周芷若此刻也害怕得六神无主,只是想着师父临死时的重托,唯有硬着头皮,挺立不屈。

峨嵋众同门原本都瞧不起周芷若,见她不计私嫌,挺身而出回护丁敏君,且在强敌挟持之下丝毫不堕本派威名,心中均起了对她敬佩之意。

静玄长剑一晃,几声唿哨,峨嵋群弟子倏地散开,各出兵刃。金花婆婆瞬时出手,峨嵋派中六七人被打中穴道倒地。

金花婆婆回入凉亭,说道:“周姑娘,你们峨嵋派的武功,比之金花婆婆怎么样?”

“本派武功当然高于婆婆。当年婆婆败在先师剑下,难道你忘了么?”

“可灭绝师太这一圆寂,峨嵋派从此便衰了。”那几名峨嵋弟子呼号不绝,正似作为金花婆婆这话的注脚。只听金花婆婆又问道:“周姑娘,你服了么?”

周芷若硬着头皮摇头,“本派武功浩如烟海,不能速成。我们年岁尚轻,自是不及婆婆,日后修为,却是不可限量。”

金花婆婆笑道:“妙极,妙极!婆婆就此告辞。待你日后武功不可限量之时,再来解他们的穴道罢。”说着携了殷离之手,转身便走。

周芷若想到这些同门所受的苦楚,便一时三刻也难熬,忙道:“婆婆,我这几位同门师姐师兄,还请解救。”

金花婆婆道:“要我相救,那也不难。自今而后,我和我这徒儿所到之处,峨嵋门人避道而行。”

周芷若未多犹豫,便拒绝。

金花婆婆已料到此事,便厉声道:“你要保全峨嵋派声名,便保不住自己性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说道:“这是断肠裂心的毒药,你吃下去,我便救人。”

周芷若想起师父的嘱咐,柔肠寸断,当下颤抖着接过毒药。

赵敏见状,心头一急,正欲起身喝止,忽闻静玄大喊“不能吃”,她收敛了心神,伏回草丛中。

见张无忌欲跃出,赵敏冲他摇头,低声道:“傻子!假的,不是毒药。”张无忌一怔之间,周芷若已将药丸送入了口中咽下。

“很好,挺有骨气。这毒药么,药性一时三刻也不能发作。周姑娘,你跟着我,乖乖听话,老婆子便将解药给予你。”金花婆婆说着,走到被打中穴道的峨嵋门人身旁,敲拍数下。

那几人疼痛登止,停了叫喊,见周芷若舍命服毒相救,都十分感激,有人便道:“多谢掌门人!”

金花婆婆拉着周芷若的手,柔声道:“乖孩子,你跟着我去,婆婆不会难为你。”

周芷若尚未回答,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拉着自己,身不由主地腾跃而起。

待峨嵋众人反应过来,金花婆婆三人已掠墙而出。长草中又窜出三人,紧跟其后。峨嵋弟子跃上墙头时,六人早已没入黑暗,不知去向。

赵敏等人追出十余丈,金花婆婆脚下丝毫不停,喝道:“峨嵋派弟子居然还有胆子追赶我,嘿嘿,了不起!”

赵敏喝道:“留下本派掌门!”身形一晃,抢上数丈,倚天剑剑尖已指到金花婆婆身后,使出一招峨嵋派剑法。正是她在万安寺中学得,只是不免未臻精妙。

听得背后金刃破风之势,金花婆婆放开了周芷若,急转身躯,识出她手中兵刃是倚天宝剑,又惊又喜,伸手便来抢夺。

金花婆婆已欺近赵敏身前,手指正要搭上她执剑的手腕,不料赵敏长剑急转,使出一招昆仑派的剑法。

金花婆婆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手持倚天剑,使的又是峨嵋嫡传剑法,自当她是峨嵋派弟子。

她为对付灭绝师太,于峨嵋派剑法已钻研数年,见赵敏出手,料她功力不过尔尔,岂知这年轻姑娘竟会突然使出昆仑派剑法来。

金花婆婆若非心中先入为主,纵是昆仑剑法,也奈何她不得,只是这一招来得太过意外,她武功虽高,可也给打了个冷不防,急忙着地打滚,方始躲开。

见她再欺身再上,赵敏知自己武功差了大截,不敢和她拆招,只是挥动倚天剑,忽而崆峒派剑法,忽而华山派、少林派剑法。

每一招均是各派剑法中精华所在,极具威力,加之倚天剑的锋锐,金花婆婆一时竟无法逼近。

金花婆婆脸色大变,“小妮子到底是谁?”

赵敏笑道:“你怎地不拔屠龙刀出来?”

金花婆婆怒道:“我若有屠龙刀在手,你岂能挡得住我十招八招?你敢随我去一试么?”

赵敏接过话头,“你能拿到屠龙刀,倒也好了。我只在大都等你,容你去取了刀再来战。”

金花婆婆道:“你转过头来,让我瞧个分明。”赵敏斜过身子,伸出舌头,左眼闭,右眼开,脸上肌肉扭曲,向她扮个极怪的鬼脸。

金花婆婆大怒,往地下唾了一口,携殷离和周芷若快步而去。

赵敏停了脚步,回头狡黠一笑,“咱们不必再追了,你们随我来便是。我已知周姑娘会安然无恙。”

张无忌奇道:“你方才提那屠龙刀作甚?”

赵敏露出了然的笑容,“方才这老婆子在废园中说道,她终于向位故人借到柄宝刀,能与倚天剑一斗。要和倚天剑争锋,非屠龙刀莫属。我方才仗剑与她相斗,便是要逼她出刀。可是她手边又无宝刀,只叫我随她去一试。”

张无忌沉吟道:“那你要我们随你去何处?早先将我约出又是所为何事?”

赵敏笑道:“我早先约你正是要提那屠龙刀一事。我料这金花婆婆必去海滨,扬帆出海寻刀。咱们须得赶在头里,别让你双眼已盲、心地仁厚的义父受这恶毒老婆子欺弄。”

张无忌听她最后这句话,担心义父有难,忙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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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赵敏带着两人回王府取了几匹马,连夜赶路。

待马疲累不堪,她又向地方官出示汝阳王调动天下兵马的金牌,换了坐骑。次日深夜,已驰抵海边。

赵敏骑马直入县城,命县官急速备好一艘最坚固的大海船,船上舵工、水手、粮食、清水、兵刃、寒衣,一应备齐,除此之外,所有海船驱逐向南,海边五十里之内不许另有一艘海船停泊。

三人换上水手装束,以油彩抹脸,再粘两撇鼠须,坐在船中,只等金花婆婆到来。

果然等到傍晚,一辆大车来到海滨,金花婆婆携着殷离和周芷若前来雇船。三人上了船,便命扬帆向东。

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之中,一艘楼船,向着东南行驶。

船行两日,张无忌在底舱的窗洞中向外瞧去,只见白天的日头、晚上的月亮,总是在左舷上升,显然座船是径向南行。他便焦急地找赵敏商量:“我义父是在极北的冰火岛上,咱们去找他,需得北行,怎么反向南去?”

赵敏既知周芷若在船上,懒再理他,每次总随口答道:“这金花婆婆定另有古怪。何况这时节南风不起,便要北驶,也没法子。”

到得第三日午后,舵工下舱来向赵敏禀报,才知金花婆婆原是欲去灵蛇岛。

张无忌对此中内情知道不少,便向赵敏细细道来,二人交谈之间,言笑不禁。

他们虽本是死敌,各统豪杰,打过几场硬仗,但在海船舱底同处数日,又共与金花婆婆为敌,相互间的隔阂渐少。

船上的日子中,张无忌最担心的,便是周芷若服了那颗药丸后毒性是否发作。他放心不下,心道自己现下是水手模样,便趁夜到上舱去瞧她。

周芷若被金花婆婆掳至船上,手脚均被镣铐铁链锁着,大海上四顾茫茫,不见边际,她正不知所措,忽见一黄脸舵工在船舱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再细看几眼,原是张无忌。

周芷若忙唤他进来,从衣襟中取出掌门铁指环,再取出一块丝帕将指环包住,递与张无忌,黯然神伤道:“张教主,我已服下金花婆婆给的毒药,许是时日无多。这两件东西对我而言极其重要——一件是峨嵋派掌门的信物,另一件你也知晓,是先父留与我的念想。若是我死在海上,劳烦你帮我把这指环送回师门。至于这帕子,你帮我寻个清静处,埋了便是。”

张无忌闻言心下悲恸,正欲开口劝慰,忽闻舱外传来脚步声,忙收下物件,退回下舱去。

后几日,张无忌想到周芷若便时时担忧。

赵敏猜出他心中所想,张无忌一皱眉,她便派人到上舱去假作送茶送水,察看动静。每次回报,均说周姑娘言行如常,一无中毒症状。这么几次后,张无忌倒有些不好意思。

赵敏见他如此,叹道:“大教主,你不必觉得为难。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我与周姑娘之间的种种过往。那天在万安寺,见她师父坠塔,我竟难受的紧。那会儿我才知道,我内心深处,竟是盼着与她做朋友的。”

张无忌瞧赵敏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想到针锋相对的两女能握手言和,心下甚慰,连忙点头,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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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数日,终于在灵蛇岛靠岸。停泊未定,便听得岛上传来谢逊的大叫声,有四人正在山冈与谢逊缠斗。

原是金花婆婆将谢逊请到了此处。未料到丐帮中人知晓金花婆婆要来寻这谢逊,为夺屠龙刀,也一路跟至此地。

金花婆婆身形一晃,已到了岸上。殷离紧随在后,却落后了一大截路。张无忌也快步登岸。

赵敏担心张无忌因挂念义父安危,暴露几人形迹,跟了上来,劝他莫要冲动出手。

四人片刻间到了山冈之巅。

眼见谢逊目不能视,又在敌人拳脚之中,声音混杂,方位难辨,张无忌急得正要出手,赵敏低声道:“金花婆婆岂能不救?”

他略一迟疑,只见金花婆婆仍是拄着拐杖,微微冷笑,并不上前相援。便在此时,谢逊左腿又被敌人踢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张无忌再也不能忍受,右手一振,手中小石子分击出去。石子未到,猛见黑光一闪,嗤的一声响,与谢逊相斗之人被屠龙刀齐胸斩断。

丐帮仅剩的两人知自己不敌,抱拳向金花婆婆行礼谢罪后,告退而去。

金花婆婆向张无忌瞪了一眼,冷冷的道:“小老儿,你尊姓大名啊?假扮水手,一路跟着我老婆婆,却是为何?”

张无忌不擅撒谎,一怔之下,答不上来。

赵敏只好放粗了嗓子道:“咱们巨鲸帮在海上找饭吃,做的是没本钱买卖。老婆婆此次租船出的金子多,便送你一趟又待如何?这位兄弟瞧着丐帮恃多欺人,出手相援,原是好意,没料到谢大侠武功如此了得,倒显得我们多事了。”

她学的男子声调,又化装精妙,活脱是个黄皮精瘦的老儿,金花婆婆倒也没瞧出破绽,向二人喝道:“下去罢。”便扭头与谢逊交谈起来。

赵敏当即下山,回了船中。张无忌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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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张无忌饭后又欲回岛看望谢逊。赵敏劝其待天黑后再去,以免被金花婆婆发觉。

待到四下里一片漆黑,他站起身来,走向舱门。

赵敏想到金花婆婆身上种种古怪之处,心知现下身处大海,并无王府高手可供她调用。这张无忌宽厚仁慈,若有不测,她须得仰仗他的武功脱困,遂解下腰间倚天剑,让他带去防身。

张无忌前去与谢逊相会,久久未回。

赵敏在船舱中越想越觉金花婆婆诡秘多诈,丐帮几人形迹可疑,欲上岛一探,行至山腰,远远便望见几人激斗。

原来这金花婆婆竟是明教波斯总坛的圣女——黛绮丝,奉命出使中土明教。按总教教规,圣女必须终身守贞,不得婚配。可她执意与丈夫成婚,并正式脱离明教,从此以“金花婆婆”的身份行走江湖。

白日里那丐帮之人被金花婆婆放走,离去后便泄露了她的行踪。

波斯明教总教三名使者奉总教之命追捕叛教圣女黛绮丝,在灵蛇岛上将其堵截。谢逊不欲出手伤害昔日友人,与这三人打斗起来。张无忌为护谢逊,也纵身加入战局。

张无忌以一敌三,与波斯三使比拼内劲之时,谢逊欲取其中一敌人性命。

张无忌想到同教兄弟当以和睦为重,自己怎能不问来由杀了总教使者,便提议同时收了内劲。

见波斯三使点头,张无忌大喜,当即内劲一撤,一人却突然举起右手圣火令,要往他天灵盖击落。电光火石之间,他从怀中掏出一物迎击,却未料那圣火令质地怪异,极是坚硬,将他取出之物击飞。

赵敏摸黑悄步行近,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分不清究竟是何人在打斗。忽见当中一人手中飞出一物,落于她面前。赵敏俯身捡起,掌心里,躺着一枚黯黑的玄铁指环,旁边是一方丝帕——青色的帕面上,那丛芦苇刺绣被齐齐断成两半。

方才那人的头骨又将被圣火令击中,赵敏脑中嗡的一声,想也未想就拔出腰间长剑,疾窜上前,身子向手持圣火令之人扑出,快到跟前时,扭身一转,以后背紧贴此人,剑尖却在身前,直直指向自己腹部。

张无忌瞧见赵敏冲出救他,大喜之下,紧接着便是大骇,原来她所使这一招叫做“天地同寿“,乃是武当派剑招,并非败中取胜、死中求活之招,而是旨在与敌人拼个玉石俱焚。

眼见利刃便要洞穿赵敏和背后之人小腹,千钧一发之际,张无忌伸手将长剑夺去,把赵敏拉至身旁,心中说不出的感激。

赵敏这才瞧见险些丧命之人原是张无忌,心中掠过无数念头。

她方才那招使得犹如兔起鹘落,绝无余暇多想一想,这时惊魂未定,却来不及害怕,忙道:“咱们快走!”

张无忌携着她与殷离急驰下山。金花婆婆为躲避波斯三使半路向西逃去。

那波斯三使轻功不及张无忌,比之谢逊也大为不如,被几人远远甩出一截。

张无忌将到船边,高声叫道:“绍敏郡主有令:众水手张帆起锚,急速预备开航!”待得他和谢逊跃上船头,风帆已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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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在岛上受了伤。赵敏将她扶到船舱中,小昭跟来察看伤口。

小昭解开其衣衫,见殷离的伤都中在要害,是否能救,实在难说,当下给殷离敷药包扎。

忽闻后艄上众水手叫道:“敌船追来啦!”赵敏出了舱门,扭头望去,只见远远一艘大船五帆齐张,乘风追至。

那波斯三使追到岸边时,海船离岸已数十丈。他们便又登了船追来,霎时几炮轰来,船上登时起火,船舵也被打得粉碎。船底裂了一个大洞,海水立时涌了进来。

赵敏不敢耽搁,奔至上层舱,踢开舱门,周芷若正坐在榻上。她此刻被火撩起的烟熏的不住咳嗽,模样甚是狼狈,见到赵敏突然出现,惊异无比,双手一动,呛啷啷一声响,“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周芷若手脚被锁着,赵敏此时未得倚天剑傍身,心急如焚,未及回答,抢出舱门从途径的水手身上取来一柄铁剑,对着镣铐重重劈砍下去。

她内力不济,这一下只在铁链上留下道不及寸许的划痕。又连续劈砍几下,终于削断右手的镣铐。

外头火势愈烧愈烈,浓烟已经开始往里灌,赵敏顾不上虎口传来的剧痛,咬紧牙关,挥剑如风,“铿锵”几声脆响后,周芷若手脚上的镣铐尽断。

赵敏伸手拉住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咱们先下去。”低头撞上周芷若呆愣的目光,沿着她的视线看向二人交握的双手,虎口处迸开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手掌往下淌。

周芷若正欲开口,船身突然间激烈一震。

二人快步出了舱门,只觉座船不住的团团打转。见甲板上到处是火,转眼即沉。

这时小昭抱着殷离从下层舱中出来。张无忌也与谢逊从后艄赶来,张无忌一瞥眼见左舷边缚着一条小船,叫道:“周姑娘、赵姑娘,你们跳进小船去。”

张无忌待几人皆坐进小船,挥动倚天剑割断绑缚的绳索,啪的一响,小船掉入了海中。他轻轻一跃,跳入小船。

那楼船此时烧得正旺,照得海面上一片通红。张无忌与谢逊全力扳桨,将小船划离此处。二人都内力悠长,直划了半夜,也不疲累。

到得天明,但见满天乌云,四下里都是浓雾。张无忌喜道:“这大雾来得真好,只须再有半日,敌人无论如何也找咱们不到的了。”

不料下午,狂风忽作,大雨如注。小船被风吹得向南飘浮。其时正当隆冬,各人身上衣衫尽湿,四女被北风一吹,忍不住牙关打战。

小船上一无所有,四人只得除下八只鞋子,舀起舱中所积雨水,倒入海中。

赵敏虽处险境,却毫不在意,在大雨中高声谈笑。小昭天真烂漫,也是言笑晏晏。只有周芷若始终默不作声,偶尔和赵敏视线相接,立即便转头避开。

谢逊忽地看向赵敏,沉吟道:“你这女孩子倒厉害。嗯,昨晚你拼命那招,可是什么啊,老头子孤陋寡闻,未瞧出来。”

赵敏笑道:“这招是武当派的‘天地同寿’,似乎是新创招数,难怪老爷子不知。”

谢逊叹道:“你出全力相救无忌,当然很好,可是又何必拼命,又何必拼命?”

赵敏并未作答,只摇摇头,神情少见地茫然。

大雨下了一阵,渐渐止歇,海上波涛渐渐平静,众人闭上眼睛养神。

昨天这一日一晚的激斗,委实累得心力交疲。周芷若和小昭虽未出手接战,但所受惊吓也当真不小。

大海轻轻晃着小舟,有如摇篮,舟中六人先后入睡。

忽听得殷离喝道:“爹爹,你三心两意,喜新弃旧,娶了一个女人又娶一个,害得我妈好苦!你不是我爹爹,你是负心男儿,是大恶人!”

张无忌惕然心惊,吓得面青唇白。

原来他适才间刚做了一个好梦,梦见自己娶了赵敏,又娶了周芷若。殷离浮肿的相貌也变得美了,和小昭一起也都嫁了自己。睡梦中他只觉得四个姑娘人人都好,自己都舍不得和她们分离。

这时他听到殷离斥骂父亲,向赵敏瞧了一眼,情不自禁的又向周芷若瞧了一眼,想起适才的绮梦,深感羞惭。

殷离又咕里咕噜的说了些呓语,提及曾阿牛曾说要娶她为妻之事。

赵敏、周芷若、小昭三人都知道曾阿牛便是张无忌的化名,一齐向他瞧去。小昭含笑自若,赵敏面露玩味,周芷若则若有所思,复又垂首。

张无忌满脸通红,狼狈之极,在三个少女异样的目光注视之下,恨不得跳入大海。

殷离接下去的话却又是东一言,西一语的不成连贯,有时惊叫,有时怒骂。这般乱叫乱喊了一阵,终于声音渐低,慢慢又睡着了。

五人相对不语,各自想着各人的心事,波涛轻轻打着小舟,只觉清风明月,万古常存。

只轻微改动了原著少量情节。

关于我为什么不愿意改原著:

1)因为我觉得敏若二人身上就是有对方会欣赏的地方,不需要在改编的同人文中才能爱上对方,原著里她们爱上彼此就是理所当然的。我不需要改情节人设,她们就是会相爱。

2)此外乌鸡的性格……一言难尽,他全部的行为心理都是原著里有的,我可半点没黑他……很多篇幅我本身可以不写,但是我依然写了。就是为了有理有据地证明,以赵敏和周芷若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喜欢上乌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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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同舟共济何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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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若】飞鸿踏雪泥
连载中悠悠天地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