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戌末,万安寺内,那十三级宝塔静默地矗立在夜色里,轮廓模糊,唯余塔顶琉璃还泛着一瓦微光。塔外除了守卫武士,唯见鹿杖客、范遥等人。
昨晚那场闹剧后,张无忌三人到底是没把周芷若带走,赵敏担忧此次明教将大举来袭,因此要亲自到宝塔上巡视。
此时,她正从宝塔东首月洞门中走出,见范遥、鹿杖客在此,微微一笑,说道:“苦大师,我正在找你。待会请你陪我走一趟。”范遥心中虽暗暗叫苦,却找不出推辞的借口,只能点了点头。
原来这范遥是明教光明右使,本是俊美男子,为了明教存亡,不惜自毁容貌,装作一个哑巴头陀,潜入汝阳王府长达十余年。与张无忌等人在大都相认后,几人便谋划着从玄冥二老身上盗取十香软筋散的解药,解救塔内众人。他向鹿杖客谎称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是其昔日情人,那姓周的年轻姑娘则是二人的私生女儿,诈得鹿杖客此时与他同往万安寺放人。
范遥不知赵敏要带自己到哪里去,心里又焦又奇,跟着赵敏一路出了万安寺。
赵敏拉上斗篷上的风帽,罩住了一头秀发,悄声道:“苦大师,咱们瞧瞧张无忌那小子去。”
范遥一惊,斜眼看她,只见她眼波流转,粉颊晕红,带着几分羞赧,决不像识穿他机关的模样,突然心念一动:莫非郡主对我教主暗中已生情意?当下古古怪怪的一笑。
赵敏奇道:“你笑甚么?”范遥心想这个玩笑不能开,于是指手划脚的做了几个手势,意思说苦头陀自当尽力维护郡主周全,便是龙潭虎穴,也和郡主同去一闯。
赵敏不再多说,当先引路,不久便到了张无忌留宿的客店门外。张无忌正在客店内打坐养神,只待万安寺中烟花燃起,便去接应,忽听有人来访,迎到客堂,竟见赵敏和范遥。
三人来到离客店五间铺面远的一家小酒家。内堂疏疏落落的摆着几张板桌,桌上放有几筒木筷。天时已晚,店中一个客人也无。
赵敏和张无忌相对而坐。范遥打手势说自己到外堂喝酒。赵敏点了点头,叫店小二拿一只火锅,切三斤生羊肉,打两斤白酒。
张无忌满腹疑团,心想她以郡主之尊,却和自己到这家污秽的小酒家来吃涮羊肉,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赵敏此番前来,其一是为招安明教,其二是为印证心中所思。不知怎地,她白日总不由自主想起万安寺大殿上张无忌搂住周芷若的那幕情景,心涩难言,今早还因梦见周芷若与自己争张无忌而惊醒,半天未回过神。她心思玲珑,略一思忖,便不愿绕弯子,夜里径直来见他。
她斟了两杯酒,拿过酒杯,都喝过一口,将一杯推过去,笑道:“这酒里没放毒药,你尽管放心饮用便是。”言罢举杯饮尽。
张无忌拿起酒杯,火锅的炭火光下见杯边留着淡淡的胭脂唇印,鼻中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不禁心中一荡,便把酒喝了。
赵敏将自己身为元朝郡主的身份尽数相告后,抚弄酒杯,半晌不语,提起酒壶又斟了两杯酒,缓缓说道:“张公子,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告诉我。要是我将你那位周姑娘杀了,你会如何?“
张无忌心中一惊,道:“周姑娘又没有得罪你,好端端的如何要杀她?”
赵敏笑道:“有些人我不喜欢,想杀便杀了,难道非要得罪了我才能杀?你屡次得罪于我,我欲杀你,却也未曾下手。”
张无忌叹了口气,说道:“赵姑娘,我得罪你,实是迫于无奈。不过你赠药救了我的三师伯、六师叔,我总是很感激你。”
赵敏道:“你别将话岔开去,我问你,要是我杀了你的周姑娘,你对我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替她报仇?”
“我不知道。”张无忌心下苦涩,将爹娘被人逼死,可自己不愿报仇杀人,也盼别人也不要杀人害人的真心话尽数道来。这一番话,他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未曾对任何人说,此番言语甫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奇怪。
赵敏闻言,眉心微攒,隐有不赞同之色,但听他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许是你宅心仁厚,倘若是我,那可办不到。要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但杀他满门,连他亲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识的人,我要杀得干干净净。”
张无忌道:“那我定要阻拦你。”赵敏道:“为什么?你要帮助我的仇人么?你难道当真半分没有为亲人报仇之意?”
“杀了,又有什么用呢?我爹爹妈妈总是活不过来了。赵姑娘,我这几天心里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杀人,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友,岂不是好?”张无忌又道:“你杀一个人,自己便多一分罪孽。给你杀了的人,死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倒也罢了,可是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妻子可有多伤心难受?你自己日后想起来,良心定会不安。”
赵敏不语,心中想到:人活一世,若事事都要看人眼色,处处顾忌旁人想法,连快意恩仇也做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又听张无忌问她是否杀过人,赵敏笑道:“现下还没有,将来我年纪大了,要杀很多人。”她斟一杯酒,自己喝了,说道:“你还是没回答我的话。”
张无忌道:“你要是杀了周姑娘,杀了我手下任何一个亲近的兄弟,我便不再当你是朋友,我永远不跟你见面,便见了面也永不说话。”
赵敏问道:“那你现下当我是朋友么?“
张无忌摇头,“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块儿喝酒了。唉!我只觉得要恨一个人真难。我生平最恨的人现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怜他,似乎倒盼望他别死似的。”
赵敏听他说到最恨的人,一时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真正憎恨之人,辗转思量,脑中浮现的,竟只有那周芷若的面容。她唇角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直线,低下头去。
张无忌又道:“赵姑娘,你别再跟我们为难了,把六大派的高手都放了出来,大家欢欢喜喜的做朋友,岂不是好?”
赵敏应道:“好啊,我本来就盼望这样。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你去跟他们说,要大家归降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个人都有封赏。”
张无忌缓缓摇头,说道:“我们汉人都有个心愿,要你们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赵敏霍地站起,“怎么?你竟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言语,这不是公然反叛么?”张无忌道:“我本来就是叛逆,难道你到此刻方知?”
赵敏凝望他良久,脸上怒色逐渐消退,显得半是温柔,半是失望,终于又坐了下来,说道:“我早就知了。有时候我自个儿想,倘若我不是蒙古人,又不是什么郡主,只不过是个平民家的汉人姑娘,是否你们汉人便能当我是朋友。”这几句话说得竟是十分凄苦。
张无忌心肠本软,这时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难过,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劝慰。
两人默默对坐了好一会。张无忌道:“赵姑娘,夜已深了,我送你回去罢。”
赵敏微微一笑,缓缓问道:“张公子,你说是我美呢,还是周姑娘美?”
张无忌没料到她竟会问出这种话来,心想毕竟番邦女子性子直率,口没遮拦,灯光掩映之下,但见她娇美无限,不禁脱口而出:“自然是你美。”
赵敏心道若周芷若知晓,定会气极而泣,一时喜不自胜,举杯一饮而尽。
她扭头眼望窗外的一轮皓月,想到既然张无忌不肯归降,不如让他暂时远离中原战场,便道:“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做三件事。现下我想到了第一件事——我要你伴我去取那柄屠龙刀。”见张无忌大有难色,道:“怎么?你不肯么?这件事可并不违背侠义之道,也不是你无法办到的。”
张无忌便道:“屠龙刀是我义父金毛狮王谢逊之物。我岂能背叛义父,取刀给你?”
赵敏道:“我不是要你去偷去抢、去拐去骗,我也不是真的要了这把刀。我只要你去向你义父借来,给我把玩一个时辰,立刻便还给他。你若不放心,我看刀之时,你尽可站在一旁。凭着你的本领,我决不能强占不还。”张无忌沉吟片刻,颔首应允。
赵敏笑道:“是了。我又不会使刀,你便恭恭敬敬送给我,我也不稀罕呢。你甚么时候动身去取?”张无忌道:“这几天就去。”赵敏道:“那再好也没有了。我去收拾收拾,你何时动身,来约我便是。”张无忌点头道:“好,我出发之时,便来约你。”
一句话没说完,突然间窗外红光闪亮,跟着喧哗之声大作,从远处此起彼伏的传了过来。
赵敏走到窗边一望,惊道:“哎呀,万安寺宝塔起火了!苦大师,苦大师,快来。”连叫数声,苦头陀竟不现身。
她走到外堂,不见苦头陀的踪影,问那掌柜时,却说那个头陀一到便走,并没停留,早已去得久了。赵敏大是诧异,忽然想到先前他那古里古怪的一笑,低下头来向张无忌瞧了一眼,摇了摇头,来时面上的羞赧早散了干净。
张无忌见火头越烧越旺,深怕大师伯等功力尚未恢复,被烧死在高塔中,说道:“赵姑娘,少陪了!”语毕,已绝尘而去。
赵敏也奔到门外,快步向万安寺宝塔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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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将范遥叫去后,鹿杖客即进了万安寺宝塔内。
峨嵋派一干女弟子都囚在第七层。灭绝师太是掌门之尊,被单独囚在一间小室中,
鹿杖客命看守者开门入内,只见灭绝师太盘膝坐在地上,闭目静修。她已绝食数日,虽然容颜憔悴,反而更显桀傲强悍。
鹿杖客道:“灭绝师太,你如此倔强,主人说留着也是无用,命我来送你归天。”
灭绝师太死志早决,说道:“好极,只是不劳阁下动手,请借一柄短剑,由我自行了断便是。还请阁下叫我徒儿周芷若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于她。”
鹿杖客转身出房,命看守把周芷若带来,心中对范遥所说的周芷若是他与灭绝师太私生女一事信了八成。
不久,周芷若被押来师父房中,灭绝师太道:“鹿先生,请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说几句话便成。”
待鹿杖客出房,周芷若反手掩上了门,扑在师父怀里,终于呜咽出声。
灭绝师太一生心肠刚硬,当此死别之际,也不禁伤感,轻轻抚着她的发顶。
周芷若知与师父说话的时刻无多,将昨晚张无忌前来搭救之事相告,略去了她被人折辱一节。
灭绝师太皱起眉头,沉吟半晌,道:“他为何单是救你,不救旁人?那日你在光明顶上刺他一剑,为何他反来救你?”
周芷若暗恼可千万别再给师父误会,摇头道:“我不知道。”
灭绝师太怒道:“哼,这小子太过阴险恶毒。他是魔教的大魔头,能有甚么好心。他定是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钩。”
周芷若奇道:“他……他安排下圈套?”语毕,忆起赵敏给她设下的连环圈套,心下凄然。
灭绝师太道:“咱们是魔教的死对头。魔教自是恨峨嵋派入骨,岂有反来相救之理?这姓张的魔头定然是看上了你,要你堕入他的陷阱中。他叫人将咱们擒来,故意卖好,再将你救出去,令你从此对他死心塌地。”
周芷若哑然,却又不敢告诉师父峨嵋派被擒皆因自己上了蒙古人的当,只犹豫道:“师父,我瞧他……他倒不是假意。”
灭绝师太大怒,喝道:“你定是和那个不成器的纪晓芙一般,瞧上了魔教的奸人。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
周芷若吓得全身发抖,忙道:“徒儿不敢。”灭绝师太厉声道:“你真的不敢,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
周芷若垂下泪珠,说道:“徒儿决不敢有违恩师的教训。”灭绝师太道:“你跪在地下,发个重誓。”
周芷若依言跪下,却不知怎样说才好。
灭绝师太道:“你这样说:小女子周芷若对天盟誓,日后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心存爱慕,和他结成夫妇,我亲生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儿女,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
周芷若大吃一惊,她天性柔和温顺,从没想到要她所发的誓言会如此毒辣,但见师父两眼神光闪烁,狠狠盯在自己脸上,不由目眩头晕。她转念又想到自己对张无忌并无男女之情,便依着师父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发了这毒誓,容色便霁,温言道:“好了,你起来罢。”
周芷若泪珠滚滚而下,委委屈屈的站起身来。
灭绝师叹道:“芷若,我不是故意逼你,这全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以后师父不能再照看你,若你重蹈你纪师姐的覆辙,师父身在九泉之下,怎得安心?何况师父要你负起兴复本派的重任,更是半点大意不得。”说着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站起身来,说道:“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听谕。”周芷若一怔,当即跪下。
灭绝师太将铁指环高举过顶,说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门女尼灭绝,谨将本派掌门之位,传于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师父逼着发了那毒誓后,头脑中已是一片混乱,突然又听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门,更是茫然失措,一时呆住。
灭绝师太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周芷若,奉接本派掌门铁指环,伸出左手。”
周芷若恍恍惚惚的举起左手,灭绝师太便将铁指环套上她的食指。
周芷若颤声道:“师父,弟子年轻,入门未久,如何能当此重任?您老人家必能脱困,别这么说,弟子实在不能……”说到这里,再撑不住,抱着师父双腿,哭出声来。
鹿杖客在外面早已等得很不耐烦,听到哭声,打门道:“喂,你们话说完了吗?以后说话的日子长着呢。”
灭绝师太喝道:“你啰嗦什么?”对周芷若道:“师尊之命,你也敢违背么?”当下将本派掌门人的戒律重申一遍,要她牢记于心。
周芷若见师父言语之中,俨然一副嘱咐后事的神态,想到若师父离她而去,她在世上便再无人依靠,更是悲恸,说道:“弟子做不来,弟子不能……”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不听我言,便是欺师灭祖之人。”
她见周芷若楚楚可怜,想到自己即将大去,要这个性格柔顺的弱女子挑起这副如此沉重的担子,只怕她当真不堪负荷。不过峨嵋群弟子之中,只有她悟性最高,要修习最高武功,光大本门,除她之外,更无第二个弟子合适。
想到此后长长的日子之中,这小弟子势必经历无数艰辛危难,不禁心中一酸,将她扶了起来,搂在怀里,柔声说道:“芷若,我之所以叫你做掌门,不传给你的众位师姐,那也不是我偏心,只因峨嵋派掌门人必须武功卓绝,方能自立于武林群雄之间。”
周芷若道:“弟子的武功怎及得上众位师姐?”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她们成就有限,到了现下的境界,已难再有多大进展,那是天资所限,非人力所能强求。你此刻虽然不及众位师姊,日后却是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不可限量,便是这四个字。”
周芷若神色迷茫,瞧着师父,不知其意何在。
“你已是本门掌门,我现将本门一件大秘密说与你知。本派创派祖师郭襄大侠,其母亲聘得高手匠人,铸成了一柄屠龙刀,一柄倚天剑。这刀剑之中分别藏有兵法和武功的精要。”灭绝师太凑至她耳边,低声道,“屠龙刀中藏的乃是兵法,倚天剑中藏的则是武学神功。其中最为宝贵的,乃是一部《九阴真经》。”
周芷若圆睁双目,愈听愈奇,只听师父又道:“那倚天剑本是本派至宝,从前给魔教的魔头夺了去,后来又辗转到官府手中,献给了朝廷。”
周芷若“啊”的一声,忆起赵敏昨日口口声声说倚天剑是她家传家之宝的情景。
只听得鹿杖客又伸手打门,说道:“完了没有?我可不能再等了。”
灭绝师太道:“不用性急,片刻之间,便说完了。”悄声对周芷若道:“时刻无多,咱们不能多说了。这柄倚天剑后来鞑子皇帝赐给了汝阳王,我到汝阳王府去夺了回来。这一次又不幸误中奸计,使这剑落入了魔教手中。”
周芷若道:“不是啊,是那个赵姑娘夺了去的。”
灭绝师太眼睛一瞪,说道:“这姓赵的女子,明明跟那魔教教主是一路人,难道你到此刻,仍是不信为师的言语?”
周芷若实在难以相信,但不敢和师父争辩。心道幸得师父不知那姓赵的女子才是真正万恶不赦的大魔头,否则定要叫我发两道毒誓。
灭绝师太道:“为师要你接任掌门,实有深意。我此番落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与流水,实不愿活着出此塔。那姓张的奸人对你心存歹意,决不致害你性命,你可和他虚与委蛇,乘机夺去倚天剑。那屠龙刀是在他义父恶贼谢逊手中。这小子无论如何不肯吐露谢逊的所在,但天下却有一人能叫他去取得此刀。”
周芷若知师父说的乃是自己,又惊又怕,她自觉幼时汉水舟上虽对张无忌有喂饭之恩,但已刺了他一剑,怎能再去害他?如此行事,和那女魔头赵敏有什么分别。
灭绝师太续道:“我要你以美色相诱那张无忌,取得宝刀宝剑。这原非侠义之人所为,但成大事者不顾小节。芷若,我知此事太难,实不忍要你来担当,可是我辈一生学武,所为何事?芷若,我是为天下的百姓求你。”
灭绝师太说到这里,突然间站起身来,双膝跪下,向周芷若拜了下去。
周芷若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她如何以美色相诱,何况那倚天剑此时在赵敏手中。忙即跪下,叫道:“师父!师父!你……”
灭绝师太道:“悄声,别让外边的恶贼听见,你应不应?你不应,我不能起来。”
周芷若心乱如麻,在这短短的时刻之中,师父连续叫自己做两件大难事,先是要自己接任本派掌门,然后又要自己以美色相诱而取得屠龙刀、倚天剑。
见师父仍然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面前。周芷若哭道:“师父,你老人家快些请起。”灭绝师太道:“那你应下我的所求了?”周芷若流着泪点了点头,险些晕了过去。
灭绝师太抓住她手腕,面色严峻道:“你取到屠龙刀和倚天剑后,找个隐秘所在,一手执刀,一手持剑,运起内力,以刀剑互斫,宝刀宝剑便即同时断折,即可取出藏在刀身和剑刃中的秘籍。这是取出秘籍的唯一法门,你记住了么?”周芷若点头应下。
灭绝师太又道:“你取得兵法之后,择位仁善为国的志士,将兵书给他,要他立誓驱除胡虏。那武功秘籍便由你自练。”
“《九阴真经》虽博大精深,当中也留了几章速成的法门。那速成的功夫只是权宜之道,你要牢记在心,待办成大事后,仍须按部就班的重扎根基。”
周芷若迷迷糊糊的点头。灭绝师太道:“为师生平有两大愿望,第一是逐走鞑子,光复汉家山河。第二是让峨嵋派成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这两件事说来甚难,但你若遵从师父嘱咐,未必不能成就,那时为师在九泉之下,也要对你感激涕零。”
她说到这里,只听得鹿杖客又在打门。灭绝师太道:“进来罢!”
板门开处,进来的却不是鹿杖客而是范遥。
灭绝师太也不以为异,心想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论是谁来都是一样,便道:“你把这孩子领出去罢。”她不愿在周芷若面前自刎,以免她承受不住。
范遥只进来,令两人服下十香软筋散的解药,便转身出了房门。
原来范遥护送赵敏去和张无忌相会后,心中只挂念着夺取解药之事。赵敏命他在小酒家的外堂中相候,他立即出店,飞奔回到万安寺,进了高塔取来解药给六大派分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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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塔外已被汝阳王府的弓箭手团团围住。有武士取来火种、柴草,宝塔底下数层很快烧了起来。
火焰毫不停留的上腾,已焚到第五层。塔内众人只得向上逃去。
鹤笔翁念及师兄鹿杖客还在塔内,双足一登,沿着塔檐上跃,见到范遥,大喊道:“苦大师,我们师兄弟跟你无怨无仇?你要救你的老情人灭绝师太,要救你女儿周姑娘,尽管去救便是,怎地将塔内众人都放了?”
周芷若和师父服下解药,忽听得塔下众声喧腾,鹤笔翁在外的大叫声,字字如利箭般钻入耳中。
灭绝师太听后怒容满面,大踏步走到栏杆旁。
范遥虽然身处危境,还是大笑道:“老师太,这老儿说我是你的旧情人,那个周姑娘嘛,是我和你的私生女儿。”
闻言灭绝师太当即与鹤笔翁缠斗起来。
火焰已烧到第七层,各派人物倚在第十层栏杆旁,此处离地十余丈,纵有绝顶轻功,跳下去也非活活摔死不可。
张无忌此时已赶到塔下,纵声叫道:“各位前辈,请跳下来,在下在此接着!”
已有几人先后跳下,都由张无忌施展乾坤大挪移神功接上,脱离险境。
赵敏此刻匆匆赶来,派汝阳王府的武士上前阻挠。张无忌道:“赵姑娘你快下令救火放人,否则我可要对你不住了。”
赵敏未理他,叫道:“十八金刚,此人武功了得,结金刚阵挡住。”顿时十八位番僧跳出,来回游走,挡在赵敏身前,将张无忌与她隔开。
此时,六大派众人大半都已跃下高塔。塔上跃下之人,自被赵敏囚入高塔后,被割去手指,受尽屈辱,此时得脱牢笼,个个含愤拼命,瞬时间已有二十余名武士尸横当地。
范遥在塔顶大叫:“周姑娘,快跳下,火烧眉毛啦,你再不跳,难道想做焦炭美人么?”
赵敏闻言,抬眸向塔上怔怔一望,拍了拍手,前去阻挠的武士尽退了回来。
火舌已蹿上房梁,烈焰熊熊,这个时候再想救火,已是痴人说梦。
周芷若功力未复,无法相助师父,也不肯自行逃生,摇了摇头道:“我陪着师父!“
灭绝师太听到徒儿的话,扭头叫道:“芷若,你快跳下去,别来管我!这贼老儿辱我太甚,岂能容他活命?”
鹤笔翁见灭绝师太背向自己,正是偷袭的良机,一掌击向灭绝师太背心。
周芷若看得分明,凄声叫道:“师父小心!”但灭绝师太回掌反击,为时已晚,玄冥神掌击在她的背心。灭绝师太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周芷若大惊,抢上扶住了师父。
赵敏心知再留在此处,自己反要成为六大派的俘虏,由番僧护着,往万安寺后殿而去。却听身后不断传来凄厉的叫喊声,忍不住频频回头。
塔中又是一根燃烧着的大木柱倒下来,塔下众人齐声大喊:“快跳下来,快跳下来!”灭绝师太厉声道:“芷若,你跳下去!”周芷若道:“师父,你先跳了,我再跳!”
灭绝师太叹息一声,伸臂抱住周芷若,纵身下跳,待离地面约有丈许时,双臂运劲上托,反将周芷若托高了数尺。
这么一来,周芷若变成只是从丈许高的空中落下,丝毫无碍,灭绝师太的下堕之势却反而加强。
张无忌抢步上前,运起乾坤大挪移神功往她腰后拍去。哪知灭绝师太死志已决,且绝不肯受明教恩惠,见他手掌拍到,拼起全身残余力气,反手一掌击出。
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大响,张无忌的掌力被她这一掌转移了方向,喀然一声,灭绝师太重重摔在地下,登时脊骨断成数截。
张无忌却也被她挟着下堕之势的这一掌打得胸口气血翻涌,连退几步,心下大感不解,灭绝师太这一掌,明明便是自杀。
周芷若扑到师父身上,嚎啕道:“师父,师父!”
其余峨嵋派众弟子都围到师父身旁,乱成一团。
灭绝师太道:“芷若,从今日起,你便是本派掌门,我要你做的事,你都……都不会违背么?”周芷若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如此,我死也瞑目……”语毕,已气绝身亡。
范遥叫道:“大伙儿都跟我来,到西门外会齐。倘若再有耽搁,奸王的大队人马这就要来啦。”
张无忌抱起灭绝师太的尸身,低声道:“咱们走罢!”
周芷若将师父的手指轻轻扳离他手腕,接过尸身,向张无忌一眼也不瞧,便向寺外走去。
这时昆仑、崆峒、华山诸派高手早已蜂拥而出。只有少林派两位神僧不失前辈风范,过来合十向张无忌道谢。
赵敏被一众番僧护在万安寺后殿,呆呆瞧着那道决然远去的身影。身旁有人出声道:“回去吧,郡主。”她良久回神,张了张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下令道:“走罢。退出万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