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藏在红砖楼的拐角,绿色的遮阳篷上爬着牵牛花,门牌是块褪色的木板,写着“伊娃的花田”。埃斯特尔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向日葵,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黄得像要淌下来。
“进去吗?”史蒂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手里捏着刚买的烟盒,没开封,边角被手指捏得发皱。
埃斯特尔没说话,只是摸了摸风衣口袋里的鹰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像某种提醒。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混着泥土和花香扑面而来,比养老院的饼干味清爽得多。
“随便看看。”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银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髻,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她正在包花束,手指捏着向日葵的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埃斯特尔的脚步顿了顿。女人的侧脸在阳光下透着种熟悉的轮廓,让她想起实验室的玻璃罐,想起那些贴着标签的试剂瓶,瓶身上的手写体和门牌上的“伊娃”如出一辙。
“要向日葵吗?”伊娃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突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花剪“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剪断的花茎开始往外渗汁,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你的脖子……”伊娃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指向埃斯特尔颈间的印记,“这朵花……我认得。”
埃斯特尔摸了摸那片皮肤,结晶的边缘在布料下发烫。“阿利斯泰尔让我来的。”她说,声音比预期的平静,“1943年,慕尼黑的实验室。”
伊娃突然跌坐在椅子上,眼镜滑到鼻尖。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以为你死了。”她说,指腹反复摩挲着向日葵的花瓣,“他们说你在火里烧没了,和那些样本一起……”
“有人救了我。”埃斯特尔说,想起那个叫塞缪尔的士兵,想起南卡罗来纳的草地,“用你换的试剂撑过来的。”
伊娃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从柜台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时露出整盒泛黄的信纸,最上面那张画着朵简笔画的向日葵,旁边写着“给73号,活下去”。
“是厄斯金博士的意思。”她说,指尖划过信纸边缘的折痕,“他说你是最有可能撑下来的实验体,说你的基因序列里有种……韧性,像野草一样。”
史蒂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之间流动的沉默,突然想起佩吉办公室里的照片,想起那些被战火撕碎的面孔。原来有些故事从来没被忘记,只是藏在向日葵的花盘里,等着被阳光晒得饱满,再一粒一粒掉出来。
“名单上的人,”埃斯特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剩下的两个研究员,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伊娃把信纸放回盒子,动作慢得像在数数。“霍夫曼在五年前死了,心脏病。”她说,“还有个叫科恩的,当年负责记录实验数据,据说后来去了西海岸,在一家生物公司做事。”
她从账本里翻出张便签,用花剪裁下来,写上地址递给埃斯特尔。纸角沾着点向日葵的黄色花粉,落在埃斯特尔的手背上,像颗突然绽开的星。
“他手里有完整的实验记录。”伊娃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厄斯金博士死前让我偷出来,我没敢……现在想来,那才是最该烧掉的东西。”
埃斯特尔捏着便签,突然觉得口袋里的徽章在发烫。她看着伊娃把那束没包完的向日葵推过来,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送你的。”伊娃说,嘴角带着点释然的笑,“厄斯金博士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光,不管之前埋在土里有多黑。”
离开花店时,风卷着片向日葵花瓣飘过来,落在埃斯特尔的肩头。她伸手接住,突然想起纹身店爆炸那天,漫天飞舞的灰烬里,好像也有这么一抹亮黄,只是当时没敢细看。
“科恩的地址,”史蒂夫看着便签上的字,“在旧金山,需要联系当地的人吗?”
埃斯特尔把花瓣夹进那本鸟类图鉴,正好是红隼那页。“不用。”她说,摸出史蒂夫还给她的半张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厄斯金博士的脸,“有些账,得自己算。”
街角的冰淇淋车在放老歌,旋律里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埃斯特尔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史蒂夫手里没开封的烟盒,突然伸手抢了过来。
“省着点抽。”她说,把烟盒塞进自己口袋,却从里面摸出颗薄荷糖,剥开锡纸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她突然想起养老院的时钟,想起玛莎太太的饼干,想起那些被遗忘又重新记起的名字。
原来光从来都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像薄荷糖一样,一点一点在舌尖化开,等你反应过来时,整个胸腔都已经凉丝丝的,带着点微甜的余味。
史蒂夫看着她嚼糖时微微动的腮帮,突然笑了。他想起那半张照片里的实验台,想起她颈间的花形印记,突然觉得那些纠缠的过去,好像真的能像向日葵一样,朝着光的方向慢慢转过去。
“去买张去旧金山的机票?”他问。
埃斯特尔吐掉薄荷糖的纸,纸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进垃圾桶。“先去吃个汉堡。”她说,绿眼睛里的光比向日葵还亮,“我知道有家店,薯条炸得像当年防空洞里的土豆。”
阳光落在她们身后的花店里,透过玻璃窗,把那束向日葵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铺满了黄色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