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上,这个时间,根本对不上。
托尼躺在床上,望着那个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猛地起身,身下的床垫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熟悉的装潢,散落在地上的书,桌子上涂装一半的飞机模型。床头柜上有一杯果汁和几块饼干,杯沿留着水珠,里面的冰块已融化不见,看起来在这里很久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我的世界》里面史蒂夫的第一视角,他缓慢翻转自己的手腕,握住,又张开,每一个动作都完美跟随着他的大脑指令。
他当然熟悉这双手,指腹有薄茧和化学药剂灼伤的痕迹。
这是他的手。
这是他二十年前的手。手掌边缘还沾染着墨水的痕迹,昨天晚上做完实验,他一定直接倒头就睡了。
他跳下床,蹬蹬跑下楼梯。
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个大的落地窗,他以前喜欢在这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过去了。埃德温有时会把这里打开通风,窗帘会被忽然灌进来的冷风卷起。
然后埃德温会叫他起床,说在这儿睡觉会着凉呀,小少爷。他迷迷瞪瞪站起身,有些烦躁窗帘为什么总是喜欢往他脸上扑,弄得他好痒。
他的身体也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样轻盈活跃,不像之后的自己,身体里的百分之六十都灌入了现实的铅。
他一路小跑,赤脚越过走廊,打过蜡的地板光滑油亮,被精心打理过的地毯蓬松柔软,让他脚底好痒。
他来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这里是他的乐园,他的秘密基地。乱糟糟的布置,充满着他的逻辑。
这里有贾维斯的原型机。
他伸手去触摸这个庞大的机器,机器运行的轻微轰鸣感让他安心。
此时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翻看自己的记事本,上面乱七八糟记录着公式,和他零碎的想法,相比于一本实验笔记,这更像是青年人天马行空的日记本。
他看着看着笑出声来,如果不看,他都快忘了呢。
他慢吞吞回到客厅,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妈妈在家吗?霍华德怕不是又在北极吧,埃德温叔叔在干嘛?斯坦……斯坦叔会来吗?
他靠近沙发,想要消化这一场好梦。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占据了他的地盘,对方最显眼的特征就是那一头浅到几乎在发光的金发,呼吸很浅,胸膛小幅度起伏着。如果不细看,托尼会以为对方只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
他揉揉眼睛,对方还在哪儿安眠。
细小的灰尘浮动,托尼鬼使神差抚摸上了对方的脸。
柔软的血肉之躯,他似乎能感受到血液在那人皮肤下流动,他有些喜欢这个皮肤的触感,又上手捏了几下。
对方被他惊醒,那双眼睛也和托尼想象的一样,像漂亮的蓝色玻璃珠。
托尼看到对方嘴巴开合,那句感慨还没说完,对方就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了托尼的骚扰行为。
他不可能认错,这该是他亲手设计的模型。
“别摸了,好痒。”对方说,声音倦倦的,是真实的人类被忽然打断睡眠后的迷糊。
“午睡醒了啊。”托尼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好沙哑,像是好几年都没好好说话了。
如果贾维斯有实体,他就会是这样。
但是,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时间对不上。
托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他的设想里,镜子所呈现的时代应该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是这个怪异又危险的时代,镜子应该帮他分析这激荡的洪流。
而不是二十多年前,庄严的序幕,温馨的前奏。
不应该是那个时候。
但托尼就像是受到蛊惑一样一次次前往,那是他的厄里斯魔镜。
他每次只会逗留很短的时间,那个时候他还在读大学,麻省理工离他家并不远,他扯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回来,又离开。玛利亚很高兴儿子的恋家,每次都要他带一大堆东西回学校。当然,醒来的托尼除了带回了玛利亚的拥抱和亲吻,他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不应该。
不应该有贾维斯。
他的记忆里,埃德温和玛丽根本没有一个孩子,他根本没有一个从小到大的玩伴。他能记得的是,霍华德基本是迫不及待地将他送到了住宿学校;他能记得的是,他过小的年龄让他的同学有意无意地排斥他。“斯塔克家的大少爷,很拽”,托尼记得他们这样指指点点,当着托尼的面这样说,就像他是个没有感知的怪咖。
他从未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伴,他从未跟任何人共享过自己的童年,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分出去一半。
所以他创造了J.A.R.V.I.S.
J.A.R.V.I.S.是人工智能,是匹诺曹,是皮格马利翁的加拉泰亚,是托尼想象的朋友。
J.A.R.V.I.S.应该死在了那场大战。
J.A.R.V.I.S.根本不存在。
托尼试图在这个世界把他的J.A.R.V.I.S.再制造出来,说不定可行呢?他抱着这样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又投入了编程,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复现之前的奇迹。
之后,他还做出了各种各样的人工智能,凯伦,星期五。可是没有一个和J.A.R.V.I.S.一样。
这也是是他作为人类的自作多情,但是他就是这样想。
尽管抱着这样一种想法,但托尼不会放弃戏耍这位贾维斯。他肆无忌惮地使唤对方,而对方可能和这儿的托尼十分亲密,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托尼的种种请求。
如果,如果他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从小到大,从未分离——
他们共享过一个婴儿产房,在幼儿时代抗拒穿长筒袜,学生时代他们会坐一个桌子,形成独特的小团体,他们会一起参加夏令营,一起做实验,共同为了升学的简历而烦恼——熟悉到像是贯穿对方的生命。
那么他一定会陪着自己的吧。
到了这个知天命的年龄,托尼已不会强求亲密,他知道每个人只会陪自己一段路,而乐观点想,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并不孤单,这也算是一件幸事。
但是如果呢?如果他有这样的朋友,就像这里的托尼一样。
国内媒体把斯蒂文和托尼的分歧称作是复仇者的内战。利益分配完毕后,国际上的舆论陷入被动,各国政府都要美国政府给个交代,政府自然把压力转接到复仇者这里。
复仇者如今只有托尼主事。
托尼大可泼脏水,掌握舆论,说斯蒂文叛逃了,说他背叛了复仇者。不过民间很明显更相信美国队长被冬兵挟持的说辞,大家呼吁斯塔克放弃之前的坚持,先把美国队长救出来才是要紧事。
瓦坎达那边显露出一个非农业国家的力量,特查拉口中的守护者,还有特查拉的亲卫队,都给托尼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如果他有这样一个朋友。
那么在这场内战中,他不会四面受敌。
梦终究是要醒的。
那天托尼困顿之下要贾维斯给他一杯咖啡,现实中的他很少喝咖啡了,他开始注重身体,前半生的放纵让他精神有点跟不上,不过年少轻狂时托尼也没想到自己之后竟会跟一群超人类和特工为伍。
今天他忽然特别想喝咖啡。
贾维斯还贴心地端上一盘饼干,玛丽烤的饼干,多少年没有吃上玛丽烤的饼干了?他笑嘻嘻夺过全部口粮,在贾维斯“至少给我留一点”的嘟囔中大快朵颐。
饼干非常难吃,比例失调,太甜了,像是给进了整整一罐砂糖,让托尼这个嗜甜的人都有点受不了。他没有停下动作,全部吃了下去了,就像在故意破坏自己的味蕾。
这不是、这不该是镜子的水平。
参数方程是对的,镜子应该完整反映他们所在世界的所有。
这盘饼干,只是凭空想象的低劣仿品。
托尼逼迫自己把饼干吃完。
他早该意识到的,他不该沉浸在自己的私心中。
他从未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不存在的就是不存在。
然后他听到贾维斯说:“我感觉我的心,在砰砰乱跳。”
塞壬的歌声还在试图诱惑迷路的旅人,托尼僵住了,这句话太过耳熟,被他记忆有意无意遗忘。黄沙,疼痛,直升飞机轰隆隆的声音,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人工智能管家对他是如此的重要。
J.A.R.V.I.S.不会被复制,不该被复制。
幻视早就把数据球还给了托尼,幻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可以复活他,你是他的造物主,他只是个人工智能,只要数据在那里,那么一切都在。
托尼当然明白幻视的意思。但他拒绝这样想。
如果他不承认J.A.R.V.I.S.的死亡,那就变相承认J.A.R.V.I.S.没有活过。
这样太残忍了。
J.A.R.V.I.S.不仅仅是数据,是机械。
在J.A.R.V.I.S.还没有声音的时候,托尼就已经把一切说给他听,那些胡思乱想,那些远大愿望。
托尼怎么能否认他们二十多年来的朝夕相处呢?
他怎么能认为面前这个人形的数据,就是J.A.R.V.I.S.呢?
他这等于背叛了他,也背叛了自己。
他落荒而逃般退出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