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地里叹口气,再说吧,过几年会好很多。
“巴基呢?”她问。
“和多蒂跳舞去了。”史蒂夫抿了抿嘴,眼神有些腼腆地看向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倒数之后有个乐队开始奏快拍的摇摆乐,多蒂拉着巴基就转进去了。巴基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然后就没影了。”
玛丽停下脚步,借着摇摇欲坠的昏黄路灯打量着眼前的男孩:“那你呢?史蒂夫·罗杰斯,你就没有在几十万人的广场上,邀请哪位漂亮的纽约姑娘跳一支舞?”
史蒂夫摇了摇头,“我不会跳舞。”
“不会可以学。”
“不想学。”他清瘦的脸颊在路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局促地抠了抠手心,那双纯净得像是不沾染一丝尘埃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玛丽,“我只想邀请你跳舞,玛丽。从始至终,我的舞伴列表里只有你一个人。”
玛丽忍不住轻笑出声,“走吧,呆子”。
他们继续沿着布鲁克林的街道向西,往玛丽的公寓走。
天是一年中最深的夜,也是最浅的夜——最深的夜已经过完了,最浅的凌晨刚刚开始。雪又开始飘了,很细,几乎没有重量,落在围巾上要过好几秒才化成一个针尖大的水渍。
街角的煤气灯还亮着,光晕里裹着一团细雪,像水晶球里摇碎的银色纸屑。远处的教堂轮廓沉在黑暗里,只有尖顶上的铜十字架被不知道哪里的光照着,泛一点暗沉的绿。
路上很安静。整个布鲁克林都睡着了,或者正在睡着——那些从时代广场回来的人,此刻大概正歪在电车上打盹;那些在家里听广播跨年的人,收音机还开着,指针在刻度盘上微微颤动,喇叭里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打烊的面包房,走过门口的猫蜷在台阶上睡觉的杂货店,走过那盏永远修不好的巷子口路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有些夜晚不需要说话。
走到公寓楼下,“上去坐坐?”她踩上生锈的防火梯台阶,回头发出了邀请。
史蒂夫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旧表,摇了摇头,“太晚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这个保守与开放割裂的40年代,深更半夜进入单身姑娘的阁楼,是一件容易招致闲言碎语的敏感事。
但是,太晚了。她没想做什么,只是太晚了,史蒂夫再回去他的房子还需要好久。
“我想邀请你跳舞,”玛丽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史蒂夫,我想邀请你陪我跳第一支属于一九四一年的舞。”
史蒂夫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惊喜,但他还是拒绝了,“等下次。”
“时光不待,罗杰斯先生。”玛丽握住了他的手腕,“你可以等跳完舞再回家,放心,到时候我不会强留你的。”
“玛丽……”他脸红了,没接受,但是也没有后退。
玛丽直接将他拽进了漆黑的楼道里。
六楼的阁楼一如既往的局促。那棵在平安夜被他们用干红莓果、报纸纸星和金粉装点过的小冷杉树还静静地立在窗台上,窗外偶然晃过的车灯让树顶那颗带着尾巴的纸折流星泛起微弱的亮光。
玛丽没有拧亮煤气灯,而是走到墙角,拧开了那台旧收音机。
电流的沙沙声过后,盖伊·隆巴多乐团那标志性的单簧管和钢琴声幽幽地流淌出来,虽然经过长途跋涉的电波显得有些失真,但在寂静的阁楼里,却平添了一种怀旧而粗粝的黑白电影美感。
她把声音调的很低,不至于打扰到其他隔壁的用户,然后她转过身,向他伸出手。
史蒂夫握住她的手,他的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腰侧。
她将左手搭在史蒂夫窄瘦的肩膀上,右手滑入他的掌心。
“我不会跳这个,玛丽。”史蒂夫僵硬得像是一根钉在木地板上的铁钉。
“跟着我的步子走。我进,你退。”
他们开始跳舞。在沙沙的音乐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着。她把头搁在他的肩上,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一阵缓一阵的,分不清是紧张还是爬六楼的喘还没匀过来。
“噢,抱歉!”他踩到了她的脚,他立刻停下来,吓得几乎要立刻缩回手,脸色白里透红,连连后退,“对不起,玛丽!我就说我是个笨蛋,巴基在舞厅里能换三个花样,而我连基本的滑步都……”
玛丽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她没有松手,而是更紧地贴近了他的胸膛,“继续。”她说。
他僵着身子继续跳。
没过多久,他又踩了一下,“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继续。”
“玛丽……”
“我可不是为了看一场史蒂夫·罗杰斯跳一出完美的百老汇舞台剧。踩到就踩到了,只要你不松手,这支舞就能一直跳下去。”
史蒂夫怔怔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碎光,纯净得让人心颤。他笑了,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将手掌稳稳地贴在她的腰际,不再试图去对齐乐团的节拍,而是顺从着两人的心跳,在黑暗的阁楼里,缓慢而缱绻地旋转。
舞曲在萨克斯的低吟中渐渐步入尾声,电台里的播音员开始用深沉的语调播报新一年的国防预算。收音机的绿灯一闪一闪,最后是一段沙沙的静默。
他们停下脚步,却谁也没有松开环绕着对方的手。
玛丽看着史蒂夫,他额前的一缕金发因为刚才的局促有些汗湿,软软地搭在脸上。
“今晚留下吗?”她问。
史蒂夫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通了电一般,呼吸陡然一滞,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不……不行,玛丽。”他结结巴巴地拒绝,双手有些慌乱地从她的腰际撤了回来,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不符合规矩。我们……我们虽然在一起了,但我不能这样冒犯你。上帝啊,巴基要是知道我这个时间还在你房里,他会揍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