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年

银幕上詹姆斯·斯图尔特笨拙地系着领带,玛格丽特·苏利文戴着那顶小圆帽,嘴里说着刻薄的话,眼睛里却藏着温柔。

放映到一半,银幕上两个人在咖啡馆见面了,但不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笔友。男人紧张地把盐当成糖倒进咖啡里,女人假装在看菜单,嘴角却在发抖。

观众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个坐在前排的老太太大声说“你们俩倒是认出来啊!”

巴基把一颗爆米花扔进嘴里,凑到多蒂耳边说了句什么。多蒂捂住嘴,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史蒂夫看得很专注,偶尔在电影角色幽默自嘲时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银幕上,女主角靠在柜台上,说了一句——“我心里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玛丽的视线没有离开银幕,但她感觉到史蒂夫在黑暗中悄悄伸过手,极其慎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因为兴奋而微微出汗,很热。

玛丽没有挣脱,而是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他们好像在用触觉复述银幕上的那句话——我见过你了。我每一天都在见你。

在这个被阴云笼罩的1940年岁末,只能容纳几十人的狭小放映厅里,玛丽突然生出一种荒谬却真实的幸福感。

……

一九四一年的钟声,是在一种近乎迷幻的喧嚣中撞碎布鲁克林夜空的。

对布鲁克林的底层劳工来说,跨年远没有刚过去的圣诞节那么神圣。

玛丽觉得,美国的圣诞节更像是一场带着宗教色彩与家庭温情的“中国除夕”——人们得赶在平安夜前挤上长途大巴,哪怕冒着暴风雪也要回到点着壁炉的旧客厅里,吃一顿烤得发柴的火鸡,在槲寄生下亲吻。

而新年,则更像是一场属于街头和年轻人的狂欢。元旦前夜,时报广场上挤满了穿着厚呢大衣、喝得醉醺醺的男女,他们在倒计时里把彩纸抛向空中,试图用酒精和尖叫把过去一年的萧条与对战争的恐慌踩在脚底。

身为“水手休息处”酒馆唯一的招待,玛丽在一九四〇年的最后一夜在烟雾缭绕和混杂着廉价黑麦威士忌的酒气里一直撑到了凌晨三点。

按照纽约州这时的法律,平日里酒馆在凌晨两点或三点前必须强制打烊,但在除夕夜这个纵容所有人逃避现实的特殊节点,政府的监管通常会默许一种温热的失控,允许暗场与酒馆通宵达旦。

酒精让大萧条的阴云和彼岸不断逼近的战火变得模糊,客人们疯狂地敲击着橡木吧台,把口袋里最后的几枚镍币换成能烧红喉咙的劣质波本。

墨菲搬出了那台平时搁在吧台角落里积灰的老收音机——外壳上的清漆已经磨花了,旋钮松得要用指甲掐着才能转。他把天线拉到最长,斜斜地支在酒架顶上,CBS的跨年直播从喇叭里沙沙地传出来,盖伊·隆巴多的乐团正在奏一支暖场的华尔兹。

有人把彩纸屑撒了吧台一桌面,墨菲骂了一句,但没有真的生气。弗兰克难得没提前溜回家,他老婆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来坐了一会儿,婴儿被此起彼伏的干杯声吓哭了,又被抱回去了。

而她一直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

倒数的时候她正给角落那桌爱尔兰人上啤酒。收音机里传来时代广场的欢呼声,整个酒馆的人跟着一起倒数——十、九、八——墨菲把吧台上的铃铛敲得震天响,三、二、一——然后所有人吼出“Happy New Year”,陌生人互相拍肩膀,弗兰克拿汤勺敲着锅底从后厨冲出来,一个老水手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

玛丽站在吧台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没送出去的威士忌,看着满屋子的热闹,跟着收音机里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句。

凌晨三点,最后一批客人歪歪倒倒地出了门。墨菲坐在吧台后面数钱,那只假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真眼睛眯成一条缝,“早点休息,新年快乐,明天再来。”

玛丽把最后一个擦得发亮的黑啤酒杯倒扣在滴水架上,解下油腻的围裙走入后厨,史蒂夫正坐在角落的空酒桶上等她。

“玩的怎么样?”玛丽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将双手覆在史蒂夫的脸颊上,用自己掌心的余温去驱散他皮肤上的寒意。

他和巴基一起去曼哈顿跨年了,玛丽本来想请假跟他一起去的,可惜除夕夜酒馆生意过分火爆,老板墨菲死活不肯准假,玛丽只能遗憾地错过了这一机会。

史蒂夫顺从地仰起头,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终于等到心爱之人的雀跃:“他们说今年换了新球。一颗四百磅重的铁球,把以前那颗七百磅的铁木旧球给换下来了。”

时代广场的首次跨年庆祝活动始于1904年,后来因为纽约市颁布了烟花禁令,所以在1907年开始,用降球代替烟火,有了水晶球降落的传统。

“人多吗?”

“很多。”他点头,“巴基说至少五十万,盖伊·隆巴多的乐团奏了三遍《友谊地久天长》,每次奏到副歌都有人哭。”

“听起来很热闹。”玛丽说,拉起史蒂夫的手往外走。

“但其实很无聊,”史蒂夫任由她牵着,“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的真实想法,“那么多人都在叫,在哭,可我站在这盛大的热闹里,心里却一直在想你。如果你也在,哪怕不去看那颗新球,只是站在十四街的电车站底下吹冷风,也比时代广场好上一百倍。”

玛丽没说话,她只是拉紧了史蒂夫的手,踩着下东区青石板路上的残雪。

她之前有考虑过换份工作的,但在现在的美国,女性的就业市场狭窄得像是一条没有出口的窄巷。

此时和平时期的首个征兵法案虽已通过,军工产业也开始加速,但大规模抽离男性劳动力的“铆工罗茜”时代尚未真正到来。

更何况,玛丽这张东方韵味十足的脸孔下流淌着中国血统,在《排华法案》尚未废除的现在,任何一份体面的文员或店员工作,都会在看到她肤色与背景的一瞬间,竖起一道系统性歧视的隐形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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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威/美队】布鲁克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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