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瞧着他那副纯情得宛如修道院见习神父的模样,不仅没有放过他,反而更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将他逼到了贴着旧床单帘子的窗框死角。
“真的吗?”玛丽微微歪了歪头,温热的呼吸吐在他的喉结上,“我不介意,史蒂夫。”
史蒂夫的后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窗框上,他的双手局促地抓着自己皮夹克的下摆,由于过分紧张,胸腔里那股哮喘的细细哨音又有些按捺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的脸彻底红透了,却拒绝的很坚定,“不,玛丽,我不能留下。”
他偷偷把手伸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指尖死死地抵住了一个硬质的小物件。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他在祖母遗物里找出来的、已经有些失去光泽的银戒指。
他无数次在画画的深夜,盯着自己洗不掉铅粉的指缝,在心里排练过向她求婚的场景。他想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或是小酒馆打烊后星光落满下东区的时刻,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告诉她,他想用一辈子去照顾她,让她过上真正体面的好日子。
可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连劈柴都会喘粗气的破风箱身体,再看看自己口袋里那可怜的、连下一周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的几枚美分,那种源于现实的自卑与无力,就像是一把沉重的锁,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喉咙。
他一无所有,他怎么敢在这样一个连未来都看不清的新年夜,用最轻率的姿态去占有她?
“玛丽,”史蒂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成熟的男人,
他伸出双手,克制地捧起玛丽的脸,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极轻极慎重,带着颤抖的吻,“等我。等我拿到正式的画稿合同,等我挣到足够的钱,能搬去更好的街区……到那时候,我会理直气壮地求你让我留下。”
玛丽看着他,
好久之后她点点头,“好,”他们拥抱了一会,“那我送你下楼,罗杰斯先生。顺便提醒你,如果你明天下午五点迟到一分钟,我就让弗兰克把中午剩的土豆汤全部倒进泔水桶里。”
史蒂夫像个傻子一样笑了起来,“好,不会迟到。”
……
接下来的几个月,日子像一门结了冰的河水,流得缓慢而沉重。
玛丽和史蒂夫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在这个没有空调、暖气时断时续的破旧阁楼里,两人的感情却像墙角悄悄生长的苔藓,柔韧而蓬勃。
史蒂夫依然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酒馆后门,有时候带一袋还带着炉温的烤栗子,有时候只是带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素描本。
玛丽习惯了在临下班擦杯子的间隙,抬头就能看到窗外那个消瘦的身影。他总是在画画,仿佛要把这破败街道上的每一个路人、每一只流浪猫都刻进灵魂里。
之后她会在下班后,熟练地替他拉好那条灰色的围巾,两人肩并肩走在满是煤烟味的街道上。
1941年的二月,纽约迎来了罕见的极寒,码头因结冰而部分停工,巴基的排班少了一半。这个闲不住的英俊青年,便开始频繁地跟着史蒂夫往玛丽的阁楼跑。
那天上午,布鲁克林又下了一场湿漉漉的冻雨。玛丽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裤子,楼道里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子属于巴基·巴恩斯的张扬劲儿的敲门声。
“我去开门。”史蒂夫放下手中的炭笔,推开门,果然是巴基。
巴基穿了一件崭新的军绿色防风夹克,那是他刚从征兵处的哥们儿那儿淘来的。他看起来比去年更神气了,他手里拎着一盒从街角买来的廉价甜甜圈,大大咧咧地跨进门,随手把湿漉漉的帽子扔在桌上,
“嘿,这天气可真冷。”他搓着冻红的双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条长腿往桌上一架,“玛丽,别整天守着这个只会画画的小呆子了,问你件事。”
玛丽没抬头,把裤子收边,“说。”
“你会打牌吗?”
玛丽停下手里的针线,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什么牌?”
“扑克。”巴基凑近了一点,“我认识几个人,每周六晚上在码头那边的地下室玩。那帮家伙都是码头上的小工头和做转手买卖的家伙,油水厚,手里有俩钱。你要是会玩,咱们能去赢点。”
史蒂夫原本坐在一旁用炭笔在废纸上构图,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巴基,那是赌博。拉里他们那帮人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角色,你别把玛丽带进那种地方。”
“嘿,史蒂夫,别这么扫兴!”巴基勾住史蒂夫的肩膀,把他半边身子都带得歪了过去,他比史蒂夫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个姿势让史蒂夫看起来像一只被老鹰夹住的瘦鸟。
“巴基,我说认真的。”
“谁跟你开玩笑了?”他转向玛丽,“玛丽,会吗?”
“会一点。”玛丽说。
“一点是多少?”巴基来了兴趣。
“够赢你那些朋友。”
巴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行!周六晚上,去吗?”
她想了想,“去。”
“好!我来接你。”
“玛丽——”史蒂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真的要去?那地方——”
“没事,”玛丽说,“我跟着巴基就去看看而已。”
史蒂夫看着玛丽,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阻,但看到玛丽那不容拒绝的样子,“我也跟你们去。”
“不,”玛丽皱眉,“你身体不好,不能熬夜。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事。”
“你说‘我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有事。”她知道史蒂夫有时会喜欢逞强。
史蒂夫没争辩,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在心里盘算着周六晚上自己也必须跟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