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史蒂夫把玛丽送回公寓楼下。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迟迟不肯化开。
楼上有人在倒数计时,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四!三!二!一!圣诞快乐!”——然后是一阵欢呼,口哨声,开瓶塞的声音。午夜的钟声从教堂那边传来,当,当,当,沉沉的十二下,穿过寒风。
“玛丽,等一下。”在推开那道生锈的铁门前,史蒂夫叫住了她。他的神色变得有些紧张,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这是圣诞礼物。”他递过来,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是我在旧书摊上找了很久的。”
玛丽拆开纸包,里面是一本略显陈旧的《叶芝诗集》。扉页上写着一行清瘦有力的钢笔字:献给玛丽,你是这个冬夜里唯一的极光。——S.R.
“我很喜欢。”玛丽轻声回应。
“我……我知道这不值什么钱。”史蒂夫有些局促地绞着双手,“但我希望你在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也能读到一些美好的东西。”
“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长长的、软绵绵的包裹。
她织的围巾。深灰色的,针脚有些生涩,甚至在末端漏了一针,但她用了她能买得起的最柔软的羊毛。
史蒂夫愣愣地接过那条围巾,把它围在脖子上,动作极慢,鼻尖埋在羊毛里,嗅到了淡淡的、属于玛丽身上的皂荚香。
“你织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针脚不太好看,”她说,“你戴的时候把好看的那面朝外。”
史蒂夫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在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下,他第一次主动伸手环住了玛丽的腰。
“玛丽,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他把头埋在她的肩窝。
“圣诞快乐,史蒂夫。”
“圣诞快乐,玛丽。”
他抬起头,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极轻、极慎重的吻。雪花落在他们的围巾上,白茫茫的一片。
……
圣诞节当天,布鲁克林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细细碎碎的雪末,从铅灰色的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很快就化了,只在台阶的角落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不像昨晚平安夜那份略带感伤的静谧,反而带着一种独属于节日的喧嚣与温情。按照这时的美国习俗,这一天几乎所有的商店和酒馆都会歇业休息,让劳碌了一年的人们得以喘息。
玛丽、史蒂夫和巴基,约好了一起去展望公园逛逛。
史蒂夫到的比约定早,他今天围着玛丽昨晚给他的围巾,整个人陷在羊毛的暖意里,脸色看起来比平时红润了不少。
“巴基呢?还没到?”他们约定在她公寓门口会合。
史蒂夫摇头,“说好十点,他肯定迟到。”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声口哨。巴基从街拐角那边走过来,一只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搂着一个金发姑娘的肩膀。
姑娘个头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件红色的旧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圣诞铃铛的小胸针,走一步响一下。
“你们俩站在一起,”巴基走到近前,打量着史蒂夫和玛丽,“看着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居然’?”史蒂夫不满。
“就是——你,”巴基指了指史蒂夫,然后指了指玛丽,“和她。”
金发女孩用胳膊肘捅了巴基一下,“你别欺负他。”
玛丽挑眉,“不介绍一下?”
巴基搂着女孩,大大方方的介绍,“多蒂。”
玛丽没再多问,相对史蒂夫的纯情,他的好兄弟巴基风流多情的很,没介绍为女朋友那便是还没确定关系。
她伸出手,“你好,我是玛丽。”
多蒂有点害羞,脸红了一下,她回握住玛丽的手,“你好,我是多蒂。巴基跟我说起过你。”
“哦?说我什么?”
巴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他说你特别能打。”多蒂没听懂巴基的暗示。
“能打?”
“说你一个人打了三个混混。”
“四个,”史蒂夫在旁边纠正,“巷子口三个,后面还堵了一个。”
多蒂瞪大了眼睛看着玛丽,酒窝更深了。
玛丽笑笑,“之前学过一点,那次也是运气好。”
他们沿着街往东南走,去展望公园。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边开过去,车厢里坐满了拎着礼物盒的人。
街角有个穿圣诞老人衣服的人在摇铃铛,面前放着一个铁罐子,里面稀稀拉拉几枚硬币。
史蒂夫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钱,放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巴基问。
“圣诞快乐。”史蒂夫解释。
展望公园在布鲁克林的南边,从他们这里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公园不大,但冬天有冬天的美——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边缘的冰已经被小孩砸碎了,几块冰片浮在水面上,像碎掉的玻璃。草坪上的草枯黄了,覆着一层细细的雪末。树都是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着,像一幅炭笔画。
人不多。一个老头在长椅上喂鸽子,鸽子比平时更肥,缩着脖子在雪地上跳。几个小孩在草地上滚雪球,雪不够厚,滚了半天才滚出一个西瓜大的球,其中一个小孩摔了个屁股墩,没哭,反而笑。
巴基和多蒂走在前面。巴基边走边踢一颗小石子,踢到前面去,再走几步再踢,多蒂安静的跟在他旁边。
玛丽和史蒂夫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三步远。他们的手偶尔碰到——走路的时候,躲一个小水坑的时候,停下来看湖面的冰的时候——碰到一下,又分开,又碰到一下。第四次碰到的时候,史蒂夫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很轻,像在问一个问题。
她握住他的手,回答了那个问题。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前面的巴基正在跟多蒂讲昨天晚上他妈做了多少个肉丸,“至少五十个,我发誓,够全布鲁克林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