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这样才染上肺结核去世的？”肺结核这个时候还是绝症，高传染、高死亡率。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链霉素好像是三年后，也就是1943年才被分离出来，1944年正式临床使用的。
史蒂夫点头，“对，她每天照顾那些病人，清理痰液，换床单，喂饭，消毒，值夜班。那些病房里全是咳血的人，她自己也被传染上了。”
他回忆，“大概是三二年、三三年的事。她谁也没告诉，照样每天去医院上班。到三五年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戴着口罩值夜班，说人手不够，那些病人没人管。”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掀了一角。
“最后几个月她实在起不来了，躺在那张床上。我给她端水，她还跟我说——‘史蒂夫，离我远一点，别传染你。’”
“你母亲是个好人。”
史蒂夫点头，“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史蒂夫，不要为了活着而活着，要为了值得的东西活着。”
“很有智慧。”
“她说，‘你身体弱，别人会说你不行。但你要记住：一颗强大的心，比强壮的身体更重要。心强的人，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不会欺负弱小。答应我：永远做对的事，永远保持善良与骨气。’”
玛丽沉默了一会，“她是一个伟大的人，你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希望如此。”
“她是个好人，你也是。”玛丽看着那副画，在那细密的线条里读出了一份沉重的爱意。
“你也是个好人。”史蒂夫看着她。
玛丽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个想在这个异世界好好活下去的人。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衣角不小心扫到了旁边的一叠速写本，最上面的几张纸散落在地。史蒂夫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挡，但玛丽的手比他更快。
她捡起其中一张，动作忽然僵住了。
那上面是她。
史蒂夫画了自己。她在酒馆后门抽烟的样子，眯着眼睛，神色带着一种漠然冷清；她拎着垃圾桶盖子，背影利落而强悍；甚至还有一张，是她在路灯下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不明显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笔触细腻得惊人，每一根发丝的走向，每一次瞳孔里的光影，都被画者用灵魂细细描摹过。
“史蒂夫，”玛丽把画纸举到他面前，眼睛盯着他，“解释一下？”
史蒂夫站在那儿，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小贼，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局促地抠着手心，那双蓝色的眼睛四处乱颤，就是不敢看她的脸。
“我……我只是练习。”他呐呐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练习画垃圾桶，练习画老猫，现在练习画我？”玛丽往前逼近了一步，带起一阵清冷的夜风味，“史蒂夫·罗杰斯，你盯着我画了三个月，别告诉我你是在搞人体解剖研究。”
史蒂夫被她逼到了墙角，背抵着冰冷的砖墙。他急促地喘了两声，那股细细的哨音又冒了出来。
“玛丽，我……”他抬起头，在玛丽清醒的眼睛前，他所有的掩饰都像残雪遇到了烈阳一般消融。
他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局促。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那一刻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像是布鲁克林东河下沉淀的星光。
“我没法不画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句清晰，“在遇到你之前，布鲁克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生存下去的迷宫。但在那个巷子里，当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玛丽看着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我不算什么。”他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眼神微微暗淡，
“我哮喘，心脏也不好。在很多人的眼里，我是个废物；在巴基眼里，我是个需要保护的小个子。我一无所有，连这件夹克都是借来的。”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铅粉，
“我配不上你，玛丽。你那么好——你那么好看，那么厉害，那么……那么好。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没想……我没想让你怎么样。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每天看看你，就……”
“你配不上我。”她重复他的话。
史蒂夫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的小狗，他低下头，“对。”
“你是这样觉得的？”她说完上句话。
他抬头，带着疑惑。
她心头的火气莫名其妙地窜了上来。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往下拉了拉。
“史蒂夫·罗杰斯，”玛丽叫了他的全名。
他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一点。
“你给我听好了。”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股从小打架到大的狠劲，
“谁告诉你强不强大是靠肺活量决定的？那天在巷子里，那三个混混倒是强壮，可他们加起来都没你一个脚趾头有骨气。你说你一无所有？”
她用手指狠狠戳了戳他的胸口，隔着厚厚的皮夹克，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虽然有些衰弱，却跳动得极其有力。
“你这里装的东西，是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一辈子都摸不到的纯粹。你说你配不上我？”
她嗤笑一声，眼眶却有些发热，
“在这个人人都在逃命的时代，
只有你这个傻逼会为了见我，天天冒着暴风雪跑过半个布鲁克林。
你以为我缺的是一个能打架的保镖，还是一个会画画的圣人？
我缺的是一个能让我觉得，这个烂透了的世界还没彻底完蛋的人。”
史蒂夫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像是久违的极光照进了永夜的格陵兰。
“玛丽……”
“我要是看不上你，”她再次告诉他，“第一天就不会让你来。”
“所以，”他声音有点飘，“你……”
“嗯。”
“我们……”
“嗯。”
“什么时候——”
“闭嘴。”
他闭上了。
有点晚了，但为了评论，我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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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画